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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重头来过




总算回到寺里,众人都累得不行了。陌岩让人收拾了一间小院出来给魅羽住,离她原先住的地方倒也不远。


到得半夜,魅羽虽然困得想立刻扑到,还是偷偷溜了出去,来到她原先住的那间院子外面。这么晚了飞卯应该已经回来了。上次魅羽回来探望的时候没能见到它,这次无论如何得先见它一面自己才能安睡。


不料院子是锁着的。翻墙入内,无论是她自己的屋子还是飞卯的小屋,都漆黑一片,看起来好久没有被使用过了,虽然那床小被子还铺在飞卯的屋里。


出什么事了?魅羽心里有种不详的预感。看这样子,龙螈寺师徒前往宜梅庄之前,飞卯便已经不在寺里了。她恨不得立刻去问问鹤琅,但时候已经太晚,只得忍下了。


第二天早课,魅羽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去参加,只得在屋里等着。还好早饭后便有僧人来领她,她便也装模作样地跟在后面,向讲经堂走去。望着身边熟悉的一草一木,感觉好像时光倒流,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她又变成了一年前的肥果,把走过的路再重走一便。


普通僧众们已在大殿里盘膝坐好。五个师兄也已经等在上首那里了,大家都一副没睡够的样子。趁陌岩还没到,她把鹤琅拉到旁边,向他询问飞卯的去向。


“不知道呢!”鹤琅皱着眉。“你那次回寺,是元宵节,对吧?你给它留了一些吃的,当晚它应该是回来了并见到了。可是第二天它出去后,就再也没回来,连你给它的吃的也都带走了。”


“啊?”魅羽的心里咯噔一下。飞卯失踪了,而且还可能跟自己有关?


“它失踪后的几天,师父派人去附近都找遍了,一点线索也没有。真是奇了怪了,原先飞卯无论白天去哪里,晚上是一定要回寺的。”


魅羽还待追问,见陌岩已经出现在门口,只得和鹤琅迅速归位。她现在还是站在原先的位置,与洛石、何杨一组。原先她是肥果的时候,他们这组格外“壮阔”,而现在回复了女身,这组就显得有些单薄了。


陌岩从门口走上来,路过她身边的时候瞥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那串佛珠。随即众人盘腿坐下,开始诵经。魅羽已经做好了头痛的准备了,谁知这次诵了半天也没一点感觉。


怎么回事?她四处看看。讲经堂还是原先那个讲经堂,经文也是读过好多遍的了。低下头看看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像是普通的琉璃做的。难道这玩意儿能保护她不受佛气的冲撞?


诵经诵道一半,中人你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口传来。陌岩带着几个徒弟站起来,看到是景萧长老带着几个弟子来了。步子迈得挺大,胖嘟嘟的脸上带着怒气。


陌岩急忙往前走了几步,向他行礼。“师叔。”


“还知道我是你师叔?我不过出去了个把月,怎么今早一回来全都乱套了?先说守在外面的那些人是什么玩意儿?跟我说什么只准进、不准出。咱们的家门,怎么让外人给堵住了?”


“那些是蓝菁寺和印光寺的僧人,涅道法王的追随者。他们要我们释放涅道。”


“哦,你说起涅道,我倒想起来了。”


景萧蹬蹬蹬往里面走了几步,扫了一眼陌岩的六个徒弟,目光停在魅羽身上。随后转身对陌岩说:“我听说你这次外出收了个俗家女弟子。要知道咱们龙螈寺里五六百人,历来都是男人。你这样弄一个大姑娘白天黑夜住在这里,成何体统?”


陌岩只得又恭敬地躬身行了个礼。“师叔,这么做确实于礼法不符。不过我只是请她来住几个月。等战事一结束,我即刻送她离去,请师叔不必担心。另外……”他迟疑了一下。“她好歹也算您的救命恩人。”


魅羽心里颤了一下。果然,他已经确定了自己就是元宵节那日杀殒擢的女人,也必然是那个端了浮生观的使鞭女子。


景萧怔住了,上下打量了下魅羽,似乎有点明白过来。“你是说……”


“师叔可要她把那日擒拿刺客的鞭法再演练一遍?”


“呃,那就不必。”这么一弄,景萧面上对她的敌意登时消了十之八九。“我也不是有意针对她,只不过这当中有些情由,委实牵扯重大,怕是我师兄也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吧。”说着,他又瞅了一眼台下坐的僧众。


陌岩会意,即刻取消了早课,领着景萧和几个徒弟转去旁边一座阁楼的议事堂。魅羽之前在这里待了那么久,议事堂倒还是第一次来。


穿过两道厚厚的木门,里面的房间不大,还没有窗户,大概是防人偷听吧。洛石把屋里的几盏灯点上后,陌岩和景萧在中间的一张长桌子旁坐下。桌子周围还有十几把椅子,但魅羽和师兄们照惯例站在陌岩一侧,并未坐下。


多半还是要把寺规拿出来教育他们吧,魅羽想。谁知景萧坐定后,张口说的第一句话,就差点把屋里的其他人掀翻在地。


“飞卯就是涅道法王,这你们知道吗?”


屋里一片死寂,连呼吸仿佛都停止了。没有窗户的屋子本来就憋气,魅羽登时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伸手握住一旁的椅子,一时间还无法领悟这个消息对她意味着什么。


飞卯,那个曾经一到晚上就来找自己、最后一段日子还经常和自己同床而眠的毛绒绒的小兔子,就是涅道法王?别开玩笑了!修罗天的法王怎么可能是一个那么可爱的小家伙,长着长长的耳朵,微微发绿的眼睛,和三瓣兔唇……


发绿的眼睛?三瓣唇?魅羽突然意识到,前天晚上见到的那个小孩,不就是绿色的眼睛吗?进而又想起在元识天见过的涅道的塑像,可不是长着三瓣唇吗?为何自己从前没有将这二者联系起来?


她扭头望向陌岩的侧面,很明显他也是第一次听说。


“师叔,这我并不知情。为何师父也一直未告诉我?”


景萧叹了口气。“你师父这个人呐,就是太心软。万年前涅道法王和燃灯古佛激战,被打落人间,由无量净天神龙化成的龙螈山压制着。近些年神龙威力渐弱,涅道的灵便化作飞兔,在山里出没。须知这神龙乃是纯阳之物,倘若有女子和飞兔亲近,神龙的压制之力便会迅速削弱。你师父于是将飞卯收养在寺中,只许它白天出去,每日天黑后则必须回寺。”


女子……魅羽想,女子阴气重,而自己身为鬼道的女子,阴气自然是格外地重。所以飞卯才会选中自己?


站在魅羽身边的陆锦问:“那为何不干脆灭了飞兔?”


“所以说我师兄心太软。杀了飞兔,涅道也不会死,只不过其灵魄便无法再自由出来活动。师兄他就是不忍心这么做,同时还怕其他人知道后会来杀飞卯,也就忍住了没有告诉别人。


“当然了,他的想法是,龙螈寺中历来无女子,即使飞卯偶遇有缘的女香客,对方也不可能在寺中久留。这情缘无法滋生,神龙的压制力便不会被削弱,所以……”


景萧又瞅了魅羽一眼。“我反对你收女徒弟,主要这个缘故。”


几个师兄听了都恍然大悟。“怪不得飞卯一向喜欢接近女香客,对男人却那么讨厌呢——当然除了六师弟。”


“呵呵,原来如此,”陌岩也笑了,“若是这样,就没什么顾虑了。师叔您还不知道,飞卯早在元宵节之后就不知所踪了,一直也没再露面。”


魅羽这次真的觉得两条腿已经支持不住了。不得不说,慈悲的岫劲师祖本来的计划是无可挑剔的。谁能想到寺里会混入了女借男身的弟子,又偏偏和飞卯走得那么近?


而且说起元宵节,那天自己把点心放到飞卯屋前的时候,是不是还流了滴眼泪?虽说自己对飞卯并无男女之情,可这一举动是否帮助了原本就日益强大的涅道彻底摆脱神龙的压制,开始一天天回复人形了呢?只不过因为石佛在那里,他还无法离开龙螈山罢了。


景萧站起身来。“若是这样,我也没什么说的了。师侄你一向识大体、明事理,我相信你。虽然上次跟那个什么肥果传得风言风语的,不过最后你还是把他赶走了——”


“我没把他赶走,”陌岩生硬地说。


景萧愣了一下,含糊地说:“反正不管怎么样,他是走了。现在大家还是想想办法怎么对付门口那些人吧。”


说完便从座位里出来,绕过众人向门口走去。


******


本来这次能重回龙螈寺,和陌岩再续几个月的师徒情分,魅羽是无比兴奋的。在得知飞卯就是涅道、而自己更是助他重生的首要“功臣”之后,她便没日没夜地陷入了矛盾与痛苦中。


是的,她就是释放他的罪魁祸首。现在想来,云冉峰上的第一句秘示,“七十七日龙魂破法王重生”。从她和陌岩看到这句话的那天算起,到元宵节她回寺探望时,不刚好是七十七日吗?


当时兮远已经算出是那一天了,他还说过“一切都是天意”。真是的,一直以为自己在鬼道和人道中间扮演的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居然连上天都知道她的存在,呵呵。


想起去元识天那次,陌岩曾表示奇怪,为何被捉去做人质的不是身在堪布禅院的桑净,而是副寺赫嘉。难道跟勒御通气的竟是飞卯,因为赫嘉刚刚出现过,并惹得飞卯不高兴了?


还有圆轮节那次元识天人的出现,当时以为肯定是常树通知他们的,现在想来,飞卯也极有可能啊。


转念又想,飞卯最初接近她的时候,也许是抱着利用她的心思。可是相处久了,她能感受到他是真的关心自己。尤其是上一次见面的时候,明知自己是知道殁天枢所在地的两个人之一,他也没有逼问自己。


他目前还处在恢复的初期,那么大费周章地把她弄去,冒着被她泄漏自己所在地的风险,只不过是为了见她一面。见面时他还不敢告诉自己他就是飞卯,不就和自己目前不敢告诉陌岩她就是肥果一样吗?


因为在乎,所以不敢鲁莽,所以小心翼翼。就像手里捧的一件心爱的瓷器,一旦摔了就再也无法回复原样了。


有几次她半夜走出屋来,望着黑漆漆的群山,似乎还能感觉到那两道绿色的目光从遥远的某处望向自己。想起原先飞卯在她屋里留宿时,有时她夜里醒来会见他睁着两只绿眼睛望着自己。她那时便会用棒槌一样的小胖手摸摸他的毛,或者捋捋他的大耳朵。


在经历了这些后,她又怎能公诸天下:还未完全成形的涅道就躲在龙螈山的一个半山腰里?无论他俩的相遇是天意也好,偶然也罢,出卖他都不能让她更好过一些。


除了这件事之外,别的倒是都好。几位师兄刚开始因为她是女子,还是鬼道来的,都和她保持距离。但她毕竟和他们相处过那么久,对每个人的脾气性情爱好都了如指掌。所以没过几天大家就接受了这个“聪敏好相处又善解人意”的七师妹。


而陌岩则似乎彻底忘了之前要问她的事,待她便如其他弟子一样。她起初还担心自己和师兄们习武时,会被细心的他从各种地方看出自己和肥果的相似处。然而每到练习的时候,他都借故走开了。回来后的二十多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禅院,或者在藏经阁里不知忙些什么。


说起藏经阁,已经不再归魅羽管理了。可这就像自己原先精心种的一盆花,总还是担心新主人是否按时浇水了施肥了晒太阳了。所以偶尔在夜晚大家都睡下后,或者早晨谁都没起来的时候,她会悄悄溜过去,把摆放混乱的书严格按照次序重新排放,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有时夜深人静睡不着,瞪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屋顶,去年在龙螈寺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现。很难相信,他们那时都拉过手了,差一点还同床而卧。各种名的暗的表白与试探,莫名其妙的妒忌与吃醋,这一切都一去不复返了呢。


她不得不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肥果确实已经死了。即便他现在知道了她是谁,他俩也不会再回到从前了。难道这就是他不再追问自己的原因吗?那他非要把她弄回来,明知战事结束后她还得走,又是想做什么?


******


这天,已近夜子时,魅羽照例睡了一会儿就从床上爬起来。已是夏天了,她也懒得套上僧袍,只穿了那日在宜梅庄午宴上穿过的那件白色束身内裙。这件衣服并不适合白日出门,但此时也不会被人撞见。披散的头发似乎比刚断时长了一点点,也懒的梳理了。


来到藏经阁,里面灯火昏暗。她先悄悄探头进去确定无人,才放心地走进去,又点上两盏灯,开始简单的整理。随着她的移动,绣在胸前的那几个小贝壳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嗯,最近好像老是有人来翻与紫午甸洲有关的书籍。云冉峰秘示说了这是殁天枢的所在地,莫非陌岩已决定去那里了?


整理完毕,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正打算回去睡觉了,听到门口有脚步声响。于是匆忙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出来,刚打开,便见有人进来。果然是陌岩。


“啊!”他大叫一声,脸上惊恐一闪而过,用手捂住心口。“是你?吓死我了。深更半夜穿这么白还披头散发,你扮鬼啊?”


魅羽行礼也不是,道歉也不是,只得愣愣地站着。心说我本来就是鬼道的,还用扮什么鬼?


他的喘息平静下来,冲她身后的过道走去,看方向正是去与紫午甸有关的书籍那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像是随口问了句:“看什么呢?”


短暂驻足,朝她手里拿的书瞥了一眼,有点恍然地说:“哦。”便走开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不知道拿的什么书呢。把封面翻过来一看,倒吸了一口冷气,真恨不得立刻抽自己几个嘴巴!


《密宗男女双修》。


她慌忙把书塞回原处,迈开步子朝门口走去。


“你等一下,”他叫住她。


她站住了,但不敢回头。她知道她的脸此刻定是红得和猴屁股一样。深夜不睡觉,穿成这样,还跑来看这种书?


“最近是你在整理这里的书吗?”


她迟疑了一下。对陌岩这种细心的人,撒一些低级谎言是没有用的。


于是微微侧转身。“是的。整天在这里白吃饭,不干活,对不起信众们的供养。”


他点点头。“说到吃饭,在这里吃的不习惯吗?怎么看着比刚来的时候还瘦了?”


事实上,魅羽不知道多开心能重新吃回这里的饭。只是她有心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做。


见她没回答,他便没再问,照例从与紫午甸相关的那类书籍里抽出几本,坐到一旁开始翻看起来。


她原本打算走了,现在既然话已说开,正好问问他该如何处理。


“师父,我有一个问题。”


陌岩当时正在给桌上的黄铜油灯挑灯芯。听她这一说,手一颤,油灯倒在桌上。火灭了,灯油洒得到处都是,忙不迭把桌上的几本书抢起来。


魅羽到一旁存放清洁用品的柜子里拿出抹布,赶过来将桌子擦干净,把油灯从新点上。


他始终目光低垂,不看她。过了半晌才说:“你有、什么问题?”


“哦,我想问,假如有件事大家都想知道,但是说出来又会对不起一个和你亲近的人,应不应该说呢?”


他打开书边看边说:“既然会对不起与自己亲近的人,当然不说了。否则说了自己多难受啊。”


“可是别人——”


“那是别人的问题,让他们自己找答案去,找不到怪自己无能呗。你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行。”


魅羽顿时觉得心里好受了很多。他就是这样,经常一两句话就让人茅塞顿开。同时她又想起了涅道。这两个男人天生注定要做敌人,但却有相似的理念——谁的问题谁自己想办法解决去,不要把痛苦转嫁到其他人身上。


心里这一轻松,好奇心又上来了。瞅了一眼桌上的书,问道:“师父,你看这些书做什么?”


“我在研究紫午甸的恹轮山怎么个走法。”


果然,但魅羽必须装作自己不知道秘示的样子。


“那是什么地方?我们不是要准备抗击修罗界来袭的人吗?”


他把书放到桌上。“这次在宜梅庄你也听他们提起过,涅道要将佛国和所有世界众生的修为清零。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找到一样东西叫殁天枢。我曾在云冉峰看到秘示,此物位于紫午甸洲的恹轮山。得赶在敌人到那里之前,把它封住。”


她点点头。“原来这次我们的计划不是守株待兔,等待敌兵,而是前往那个什么紫午甸。”


“是你自己前往紫午甸,”他若无其事地说,“我和其他人在这里守株待兔。”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他是不是认真的。


“有问题吗?”他抬头望着她,看起来不像说笑。


“可是我们现在被重兵包围,我一个人怎么出去呢?”


“去那里原本就不需要下山,”他说,“紫午甸洲是娑婆世界的一个子世界,那里的人大部分是我们这个世界过去的。有多个入口,其中一个在本寺的石佛里。”


“那挺方便啊。告诉我恹轮山所在地、怎么走就行了。”


“恐怕没那么容易。现在梓溪和修罗界的人都在盯着我们。虽然他们还不知道殁天枢在哪里,但只要我们一动,他们就会知道。”


“那还让我一个人去?”她的声音抬高了。


“因为我没有别的办法,”他说着,长叹一口气,“紫午甸洲的居民都是女人。而且恹轮山是王室所在地,等闲人是无法接近的。书上说新来的人都要去王宫面圣,能被选中做女官才有机会接近恹轮山。”


她沉默了。原来他执意要把自己弄回来,和儿女私情一点关系都没有,就是需要一个女人来完成这个任务。哼,没想到还真的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


“怎么,不高兴了?”他抬头看了看她。“派你去可是天意。”


他把书翻到当中的某一页,像是一幅地图。“你看紫午甸洲的外形像什么?”


她俯身凑过去看了看。整个地区的轮廓就是一个小贝壳,和自己胸前绣的那几个确实相似。她直起身来,刚刚冷下来的面颊又有些发热了。


“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他边说边在一张白纸上画些什么。“你好歹也算我的半个亲戚啊。”


“半个亲戚?”


“肥果是我的爱人,而你是他表妹,不是吗?”


魅羽从头到脚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等她终于醒过神来,急忙转身,一言不发地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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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景萧




就这么过了两天。这天早课后,魅羽还在暗自纠结去紫午甸的事。有僧人来找她,说西院的景萧长老请她过去一趟。


魅羽将头上的僧帽戴正,跟在来人后面往西院走去。心里想着要不要设法通知陌岩,可别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景萧多半是知道自己是鬼道来的了,搞不好还怀疑到自己和肥果的关系。看得出他很讨厌肥果。


统共没有来过西院几次,感觉像是个陌生的寺庙。景萧的住处在一个杏树林的旁边,院子很大,里面估计是他自己亲手种的菜。


魅羽望着那些绿油油的菜地,心想岫劲的这个师弟也许是有天赋的,但为了不和师兄师侄争权,便把大部分时间放到了种菜上。然而在现今这种乱世,众人纷纷为抵御外敌而苦恼之际,也许倒是个聪明人的做法。


此时景萧穿着一身褐色的闲散布袍,在一处空地上摆了一把太师椅坐着。因为比较胖,僧袍已有多处被汗水打湿了。头顶一棵大树,蝉在拼命地叫着。身侧是一张放茶水的小木桌,此外再无别的坐处。魅羽心想,不坐就不坐,只要不把自己乱棍打死就行了。


“见过景萧长老。”她躬身合十行了个礼。


景萧耸拉着大眼皮,手里端着茶碗,用杯盖磨了磨碗边,仿佛还有什么事没最后下定决心。


“元宵节那天你和陨擢打架的时候,使的步法是从手印|心法里推演出来的,是吗?”


魅羽一愣,没想到景萧第一句话问的是这个。这是在怪自己偷了他的绝学吗?


“是的长老。”


“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魅羽犹豫了一下,决定说真话。“是堪布师父指导的,我自己也想了一些。”


景萧嗯了一声,暼了一眼她手腕上的那串佛珠,倒也没追问魅羽那时为何会认识陌岩。“你知道我没有徒弟。我闲散惯了,也不打算收徒。不过你既然窥到了个中奥妙,要是愿意再多了解一下的话,可以问我。”


“啊?”魅羽无法掩饰自己的吃惊。“这是……”


“算是报答你那天救了我吧,”他若无其事地说。“而且,虽然你的出身……我能看出你是个心地纯良之人。其实呢,这个手印本来就是佛学的一部分。和念经一样,在演练的同时,也能抵消人过去世的恶业。学了对你有好处。”


嗯,是了,投胎饿鬼道的众生,定是前世做了恶,魅羽想。


景萧又说:“将手印|心法融于武学中,潜能自是不可限量的。然而真正精通手印的祖师们,追求的却不是武艺和神通。”


说到这里时严肃地盯着魅羽的眼睛。“记住,若是将毕生精力都花在习武和道行上,其实是浪费了大好光阴,也容易走火入魔。佛法向内求,修的不是神通而是本心。”


“是。”魅羽闻言,又恭敬地行了个礼。发现自己原先对陌岩的这个师叔判断有误。


别人不争、不显,不见得是争不过、无所显,而是追求和境界不同而已。


景萧将茶杯放到一边的桌上,在椅子里坐正。“人体是一个小世界,手印也是一个世界。将手印|心法要诀推至整个身心,贯通奇经八脉,使两个世界融合,这只是第一步。”


魅羽心道,自己之前将心法局限于下盘,连这第一步也还没做到呢。


“你是道门出身,当知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人和世界本是一体。手印若要将威力发挥到极致,必然要融于天地运行之中,与地水火风同脉。能做到这点的,强者可以摧山断流,呼风唤雨,扭转乾坤。至不济也能以一当十,以弱胜强。当然,这得是很多年的功夫。”


“弟子明白。”


“今天我们先不讲具体的手印,而是从手印的基本手势来说,有合、开、点、融、断、粘、抽、定、提、破、恭、相等十二种手法。推至全身,为十二基本式,并对应十二种经脉运行。”


景萧起身,为魅羽一一演示,并让魅羽跟着做,略加指导。这一来一回就过去了一个多时辰。


“今天就到这里。记不住没关系,我可以给你份笔录。明天下午再来吧。”


说完进屋去,拿了一叠纸出来交给魅羽。魅羽翻了翻,是这十二式的人体姿势和真气引导图。景萧画画的水平不怎么样,但要点都清楚明白。


魅羽将纸张仔细收入怀中,跪下恭恭敬敬地给景萧磕了三个头。她现在可不敢说自己救过景萧的话了。她知道那天就算没有她,景萧也不会有事。


******


一连三天,魅羽都去景萧处学习,回来后日夜紧密练习,每晚只睡两个时辰。


到了第四天下午,景萧一见面便和她说:“现在该教的都已经教给你了,但是有些东西还得在实战中摸索。这样,我叫个人来,你和他比划比划。到了紧要时刻,我会出声指点。”


说完,便开始悠闲地喝起茶来。魅羽东张西望了一番,也不知来的会是谁。


“真够忙的,”景萧不满地嘟哝了一句。


大概过了两炷香的功夫,远远见一人急匆匆地赶来。当魅羽看清楚来的是谁时,差点背过气去。


“师叔,”陌岩站定后行了个礼。“让您久等了。”


此时正值盛夏,陌岩穿着短袖的白色粗布僧服,腰扎得紧紧的,满头是汗。要不是右手臂上沾着墨汁,魅羽还以为他刚从地里干完农活。


景萧冲他点了下头。“你和她比划两下,不许使内力。”


“是。”陌岩转过身来,冲魅羽说:“请。”


魅羽张大了嘴巴愣在原地。“别别、不不不!”她挥动着双手。“这可怎么打?”


“你就扇他耳光好了,”景萧若无其事地说。


“啊?”魅羽望望景萧,不像是说笑的样子。


心一横,举起右掌就朝陌岩扑过去。他站着不动。手快到他面前时,耳中听得景萧说:“金刚因菩萨。”


金刚因菩萨印是两只手的拇指、食指、中指交错并拢握住,无名指与小指伸直合并。用在身法上就是上身后仰,同时左腿从上方往后踢。


当时陌岩的左掌袭来,魅羽刚好后仰避开,同时脚踢他的后脑。陌岩身子前倾避开她的腿,又一掌击向她的胸。


“火轮印、左相右提……”景萧嘴中接连叫道。


魅羽按他的指示,在空中后翻了个跟头。双脚落地后还未完全站直时右手往前伸,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穿过陌岩两掌的拦截,“啪”地一声打在他左脸上。


二人站定,魅羽看看自己的右手,又看看他的左脸。手都打疼了,估计他的脸更疼。


“你还好吧?”她问。


景萧翻了个白眼。“五局胜负。”


他话音刚落,陌岩便一掌击向魅羽。这一掌无声无息,也无力道。魅羽想着,若是他加了劲力,自己此刻早已飞了,勿要提还手了。


不等景萧提示,魅羽双臂内合,使了个定字诀。陌岩这一掌便停在了半空,不能再前进一寸。魅羽借着这个定势,纵身跃起来了个前空翻。当她倒立在陌岩头顶上方的那一刹那,他已转身,准备迎击下落的她。


然而正如景萧说的,手印|心法一旦扩展出去,与天地融合,便不再是孤零的个体。此时魅羽又使了个定字诀,人在空中倒立不动。同时向下使了一个千手观音印。


此印的特点是,两只手能在敌人脑海中幻化成千百只手。陌岩似是愣了一下,不知该向何方躲闪,魅羽瞅准良机连忙出手,随着清脆的“啪”一声响,她自己也双脚落地。


“不错,”景萧说道。


接下来又比了两局,陌岩又接连中招,白皙的脸上已经开始泛红。到了最后一局,魅羽使了个破字诀。


此诀一出,无论对方当下是什么招数,都会被即刻冲散。当她的手掌又一次触及他的脸庞时,忽觉自己的右颊微热,发现他的左手也到了自己的脸上。只不过没有拍下来,而是轻轻地摸了一下。


魅羽收掌,愣在原地,半边脸又热又麻。耳中听景萧对陌岩说:“师侄,这些年来我都未管教过你。今天打你几下,你没意见吧?”


陌岩急忙躬身。“师叔言重了。今日多谢师叔指点,受益匪浅。”


魅羽都没注意陌岩什么时候走的。等她醒过神来时,也冲景萧行了个礼。“多谢长老教诲!不过,他……他不会恼了吧。”


景萧打了个哈欠,似是困意上来了。“是他让着你的。当然也是为了给我面子。他要是不想给你打着,你最多只能打中他两局。而且,将来你要是有一天做了他的媳妇,现在就算提前打了。”

 

魅羽呆呆地望着景萧,对方说完这番话已经双目微闭,开始在椅子里打起盹来。她转身,蹑手蹑脚打算离开,却听他含糊地说了一句:“总也好过让他喜欢男人吧。”


******


一个多月后,魅羽换上了自己原先的衣服——一套嵌着粉色珠玉图案的玫瑰红长裙。


包裹里装着内衣外衣、简单的胭脂水粉、陌岩画的紫午甸洲地图和原先给她的那三本勘布手录、景萧给她的十二式身法、枯玉禅、外加自己的长鞭这一堆放在一起看会很奇怪的东西。


头发因为还不长,只能在头顶挽了两个丫鬟髻,看着倒像十二三岁的样子。


她跟在陌岩和鹤琅后面出了东院,这一路引来侧目无数。原本以为他们会带自己到石佛那里,谁知却进了西院,一直走到斋堂附近。


此时正是午膳时分,到处都是人。就不能挑个没人的时候吗?魅羽想,好像尽可能让人都看见一样。


三人进了放柴火的大屋里,鹤琅打开地下一块井盖,里面现出黑漆漆的地道和石阶。


“一直走就行了。”他递给她一个火折子和一张纸条。“这是咒语。”


怪不得入口设在这么明显的地方呢,没有咒语去不了。魅羽正想着,见两个僧人走进来,抱起两堆柴火又转身出去。


“我从明天开始要闭关,”陌岩冲她说,“没有紧急事务不会出来。你回来的时候记得叫他们通知我。”


然后转身就要同鹤琅离去的样子。


“等等!”她叫住二人。就这么走了?她还有好多东西都不确定。“可我还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陌岩有些不耐烦的样子,“去到自己见机行事吧。”


“拿好地图,”鹤琅头也没回地说,“记住回来的路。”


看着二人消失在柴房门口处,魅羽气得噘起了嘴。什么嘛!这还半个亲戚呢?这还大媒婆呢?就这么草草把她打发了,让她一个人去冒险。无奈,只得打开火折子沿石阶下去。过道很窄,迎面而来的灰尘味道说明这里很久没人下来过了。


往下走了一会儿,石阶消失了,转为平地。平着走了大概一二百丈的距离,石阶又出现,这次是往上走。


出了过道后发现自己在一个墓穴一样的巨大半球型石屋里,石壁上刻满密密的梵语。中间有些指头大小的孔洞,估计是通风用的。


这就是石佛内部了?魅羽识得一点梵语,但她此刻也无心阅读。熄了火折子,盘腿在地上坐下,双目微闭,口中开始喃喃念起了咒语:“摩他怛布,南无僧伽俐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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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紫午甸




等睁开眼时,魅羽身在一个山洞里。不用看便知道这里不是自己熟悉的世界,因为空气的味道就明显不同。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荒凉的石头味。


洞口应该不远,光线把她周遭照得足够明亮。她站起身来,循着光亮走去,发现洞里的地面和石壁都修得比较齐整,不是天然形成的。地上散落着一些什么人失落的小东西,例如帕子、发簪,和梳子之类的。看来这里常有人来,而且都是女人。


出到洞口发现自己在半山腰上,放眼望去都是一座座低矮但陡峭的小山,在干净的阳光和蓝天下,如一颗颗倒长的獠牙连绵不绝地延伸到天边。


山是深褐色的土石,上面光秃秃寸草不生,但好像每个山上都有很多洞穴和弯曲的道路。有些挨得近的山之间由索道、绳桥相连。俯身下望,能看到一条大河穿梭在小山群中,一直蜿蜒到远处。


而山下的土地则填满了秀美密集的绿地、庄稼、果园、花园,唯独没有房屋。或许是因为绿地太珍贵了吧,人们便选择把家都建在山上的洞里。


她把地图拿在手里,四处张望着下了山。中间路过住在山上的几户人家,这里的人倒是都和娑婆世界的一样,见到她下山也好像司空见惯的样子。而且正如陌岩说的,紫午甸洲的人和元识天的不一样,都是从人世迁移过来的,且目之所及都是女人。


到了山脚下,却发现唯一出山的路被一道锁着的大铁门隔断了。


“怎么,现在南阎流行短发梳的发髻啦?”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


魅羽转身,发现右侧的不远处有间小屋,不是洞穴而是砖头盖的小屋。门口坐着个中年女子拿着一个竹篦在拨豆荚。女子穿着粗布衣裳和一个大围裙,但看起来身强力壮、气色极好。


南阎?南蟾部洲、阎浮提,指的应该就是人世吧?


“不是啊,”魅羽冲她笑笑,“不小心剪坏了才成这样的。”


女子站起身来,边走边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两样事物。一个是把大钥匙,估计是开门用的。另一个是个印章之类的东西。


“这儿的规矩想必你也听说了,来了就不能走。”


她给魅羽看了看手中的紫色印章,上面刻着一些繁复的花纹。


“此印一旦盖到手上,每隔一年必须到漱祁宫报到,领取特制的解药。否则印里藏的毒便会扩散至全身,任你找多厉害的大夫还是法师,都回天无术了。”


“啥?”魅羽犹豫了。还以为就是来串个门子的,这下还要把人给搭上?


“这有啥可顾虑的?”女人冲她宽慰地笑笑,“大部分人在这儿待不到一年,都高兴得不想走了。姑娘你看样子家境好,不是个苦命的人。不像我那时候,生在穷苦人家,后来给卖到当铺老板家里做妾,三天两头受大婆娘欺负。我是巴不得逃到这里来的……”


女人还在絮絮叨叨。有那么一刹那,魅羽想过出手打晕女人,然后翻墙过去。女人虽然看起来是练过武的,但不可能是她的对手。只不过她这次的任务不是潜进来就完了,还得混进宫。若是手上少了这个印,恐怕也会惹人生疑吧。


算了,一年之后的事情到时再想吧,她目前得先把任务办了。这件事不光是为了陌岩和六道众生,也是为了阻止涅道——也就是飞卯——在错误的路上渐行渐远。若是无法将大千世界佛道修行者的修为都清零,他应该也就罢手了吧?


“我想好了,”魅羽伸出右手,看着一个紫色的方印在手背上留了下来。


“那祝你好运了,”女人松了一口气,“希望你能弄个女官之类的做做。不过要记住……”


她收好紫印,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方巾。“新来的人都得把脸蒙住,只露眼睛出来,直到见过女王、决定何去何从之后才能摘下来。被大众见到脸的,就无法入宫了,可要记得啊!”


******


女人随后给她简单地指了路。魅羽默记在心,戴好面巾,照着地图开始走。这一走便到了傍晚,终于看到面前的绿地渐渐宽阔起来,旁边山上的人影也多了。


峰回路转,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突然出现在不远处的视野。和其他小山相比,这座山不仅高,而且郁郁葱葱长满了树木和花草,难怪是皇家领地呢。


山脚下是大片的绿草地,连生在中原地区的魅羽都觉得奢侈。之前见到的人家都是住在山上的洞穴里,这还是第一次在地面上看到了宏伟的宫殿和一排排的房屋。


此时地图上已经查不到更多的细节了,她便收起地图往城里走去。晚饭时间刚过,街上有不少遛弯儿的女人。衣着各式各样,有老有年轻,但是没有儿童。大部分是人世迁徙来的,还有些出奇地高大结实又美丽,很像她见过的修罗界女子。


望着这些人,魅羽突然想明白了。都是女人,人口无法自然延续,所以要不断从别的世界迁移过来。只是,她们为何要放弃本来的生活来到这里呢?


“姑娘,算个命吧,”一个声音冲她说。


魅羽扭头,见路旁一个道姑模样、面色干黄的老女人在摆摊儿。面前的小桌上放着各种竹签、风水罗盘、符纸,和三清图。


她正欲走开,老女人又说:“姑娘此行凶多吉少,若要化险为夷的话……”


魅羽止住步伐。“那该如何?”


道姑伸出手,手指搓了搓。


魅羽走过去,从怀中掏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道姑笑了,收起银子。“姑娘若想有惊无险,须得贵人相助,切不可逞强、一意孤行。”


魅羽轻哼了一声,转身便要离开,却听道姑又说:“姑娘银子给多了,贫道还可顺便送个姻缘签。姑娘若是能平安度过当下的难关,日后便是大富大贵的命,实打实的飞上枝头变凤凰。”


“是吗?”魅羽撇了撇嘴,“仙姑可是连我夫家的姓都知道?”


“姓张。”


魅羽点点头,飞起一脚便将道姑的桌子踢翻在地。周围的人都愣住了,望向这边。道姑更是吓得从椅子上摔下来,嘴里结结巴巴地道:“你,你这是?”


“我不知道是谁派你来的,”魅羽冷冷地冲她说,“不管是谁,回去告诉那人,让他少管姑奶奶的闲事儿!”


“姑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道姑还在后面辩解着,魅羽已经走远了。


******


漱祁宫在王宫东门的一侧,更像个大客栈,是个吃喝住宿一应俱全的偏殿。殿里居然还供着三清的塑像,原来这里的人也笃信道教呢。


魅羽登记后,当晚便领到一间屋子,让住了下来。在饭厅吃饭的时候她数了数,这里还住着至少五六个新来的。据说每月只有十五那天才进宫,现在还差八天,她也急不得,只能先住下来。


不过虽只过了八天,她也已经明白了为何有这么多女人愿意来这里了。自从开始吃这儿的食物后,只觉身体一天比一天舒畅、轻快,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神和力气。魅羽的身体向来没啥毛病,但估摸着就是有宿疾的人来到这里,也能给这儿的水土治好了。


除此之外,这个社会的所有职责都是女人在履行。官员地主掌柜教书先生,做到什么样儿都是看能力。虽然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但这种分别中没有性别的因素。


魅羽因为境遇特殊,一直以来也没觉得自己受过什么区别对待。但她知道有人世有不少普通女子,尤其是受过一定压迫或虐待的,对这里的社会形态肯定十分向往。至于鬼道的女人,连想的机会都没有。


有时半夜出去,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比她熟悉的那个要大,但颜色更黄、更暗。夜空中也有星星,可是星宿的排列和自己记忆中的有少许偏移。


白天是炎热的夏天,夜里冷得和深秋一样,来的第二天就不得不在附近集市上买了件棉袍。偶尔想象着这个小世界和娑婆世界的关系,想来想去也毫无头绪,只得作罢。


进宫的前两天,一下子又来了四个人。这里面至少有两人是修罗界来的,魅羽的头顶才到她们肩膀。二人都是丰乳肥臀,虽然隔着面巾,也能看出高鼻大眼,说话声音也比其他人响亮。


除此之外,有个一身灰衣、面目清秀、个子矮小的老太,自始至终不声不响,谁也不理。


还有个女人比普通女人要稍微高大结实一些,穿着一件淡蓝色的绣花上衣和同色的百褶裙,头上梳的是捻洲女子传统的荆荷髻。魅羽总觉得此人的眼神特别熟悉,她敢肯定自己在哪里见过她,可就是想不起来。


无论如何,想起陌岩曾说的,只要她一动,便会被印光寺和修罗界的人盯上。那对于后来的这四个人,她必须格外提防。


到了月圆那天,新来的十一人面戴方巾站成一个纵队,由一女官模样的人领着进了王宫。站队的次序严格按照先来后到。魅羽是第七个,后面是新来的四人。她留意了一下,确实每个人的右手上都有个紫色的小印。


女官告诉新人可以带兵器入宫。魅羽便把长鞭在腰间别好,将装着枯玉禅的包袱斜绑在后背,在胸前系了个死结。一队人在王宫里东绕西拐,最后来到一处铺满方石砖的空地上。


此时空地上已经站了三队女人,估计是从北门、南门和西门进来的。正前方的远处,是女王每日上朝的擎轮殿。大殿通体上下银光闪闪,映着日光,让人不敢逼视。大殿背后是高耸入云的恹轮山,其他小山相比是鹤立鸡群。


“咱们先把规矩说下,”戴着深红色官帽的女官说道,“女王用人,看重的是能力和才华,最不齿那些靠美色取胜者。我不知各位容貌如何,不过自始至终都把方巾给我戴好了!能进宫做官,日后自是前途无量。这是其一。”


进宫做官?魅羽皱了皱眉,这说法听着新鲜。不该是入朝做官吗?是了,这里既然都是女人,自是全都可以住进宫里去。


“其二,咱们这里历来推崇道法。无论你们来之前的信仰如何,切记不可对道门不敬。也最好不要把佛门的东西带进来。”


魅羽暗自冷哼一声。佛道矛盾吗?通常能做出这种规定的人,自身的修为和境界都不会太高。


“今日,女王请了德高望重的道长来做客,顺便参与新人的选拔。上次南阎的道长来访是六年前的事了,算你们运气好、福气大,好好表现吧。”


众人随后起步,跟在女官后面往前方的擎轮殿走去。


人间的德高望重的道长,魅羽暗自寻思,会是谁呢?多半是四大道观的长老,比如蛰渊谁的。难不成还是齐姥观的寒谷真人?要是那样就好了,她现在特想见老熟人。


******


眼看着擎轮殿就在对面,走在最前面的队伍却突然止步。魅羽探头一看,地面上裂了一道宽十几丈的大口子,从她的位置看不出有多深。裂缝两边由一条绳桥相连,就和魅羽之前见到的山与山之间的绳桥差不多。


“大家都看见了,”女官开口说道,“我们紫午甸洲多山地。身为女官,必须走绳桥如履平地。否则又怎能保证及时为百姓分忧解难?每个女官,包括女王自己,上朝之前都要走这一趟。凡是不确定自己今日能安全走过去的,转身回去后就不必再回来了。”


说完之后,她自己便从绳桥上走了过去。每走一步,绳索都左摇右晃,可她就真的像在花园里散步一样,连两侧用来扶着的绳子都没碰。


怪不得这里常年要招女官呢!魅羽撇撇嘴,眼瞅着四五十个新人中当下便有一半摘了面巾,掉头往回走了。魅羽跟在剩下的人后面,一个接一个踏上了绳桥。不料还未走到中央,绳桥突然剧烈晃动起来。


她回头一看,那两个修罗界女人刚刚上了绳桥。也不知是否是故意的,她俩本来就一个人顶普通女人两个重,还非要步伐一致。魅羽前面的女人一个个失魂地大叫起来,抓紧扶手绳不敢再迈一步。


这要是换作平日,魅羽早就纵身后跃和二人打起来了。眼下怕惹事被取消了资格,只能想别的办法。这绳子做的桥不稳,要是木头做的……


天星术!东方属木,她抬起双臂,使了一招心宿诀。虽然这里的星宿和人世的有些许偏差,但对天星术可以忽略不计。双臂向下一引,一道绿光落下,脚下原本晃晃悠悠的绳桥立刻定住了,有如木化了一样。


在她前面的女人们虽不明所以,但既然脚下结实了,便赶紧朝对岸跑去。魅羽依旧按照原先的步速向前走,心里做好了迎接修罗女人偷袭的准备。但对方之后并无动作,可能也是怕公然违规会被出局。


过桥之后没走多久,女官又让大家停了下来,指着远处的恹轮山说道:“恹轮山既是皇家领地,又是神山。山上有种叫泰獒的古老猛兽,受禁制所限,无法出山。然而身为女官,有时不得不上山办事。虽然每次都是多人同行,每人也须有一定的应对能力才行。”


正说着,只见三个女兵推着一辆铁栅栏模样的囚车朝这边走过来,车里囚着两只狼犬一样的动物,伏在箱底一动不动。与普通狼犬不同的是,背上密密麻麻长满黄褐色的鳞片,如铜做的一样在日光下反射着亮光。


“这就是泰獒。我现在会把它们放出来,你们大家可以合力收服它们。到了危及时刻,自会有人放箭救人。”


说着,她抬手指了一下左右两侧的高塔。每个上面有一名红妆武士,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下方的囚车。


“然而我无法保证你们不会受伤或者缺胳膊少腿。不愿冒险的,现在可以回去了。”


话音刚落,又有一半人转身走了。现在留下的,是包括魅羽、两个修罗界女人、灰衣老太和略显高大的蓝衣女人在内的十一个人。


魅羽曾见识过修罗人的能耐,无论修为如何,他们普遍力气巨大,承受力惊人,对付这两个野兽应该没有困难。然而魅羽十分怀疑这俩人会好心帮大家把问题解决。


笼门被打开了。一个女兵拿着一条红色的湿帕子,走到趴着不动的两只泰獒面前挥了几下。或许上面有什么解药之类的东西,两只泰獒不多久便缓缓苏醒过来。灰白的眼珠在看清面前的众人之后瞬间变成红色,背上的鳞片向外张了张,腾地在笼子里站起来,跃到地面上。


此时十一个新来的女人站成一排,魅羽在正中央。两只泰獒分别冲向她左边和右边的几人,众人不自觉地纷纷后退。魅羽犹豫了一下,见两个修罗女人在右边,便决定加入左边的一组。


左边五个女子有老有少,应该都学过多年的武功。有个中年女子使的是棍,看来外家功夫十分了得,棍子舞得虎虎生风。泰獒却似遇强愈强,一跃丈高,冲着女人头脸扑落下来。女人挥棒迎击,一棒正击中泰獒的前额,却不能丝毫阻挡这畜生的势头,被横扫过的一爪划中,左臂上登时现出了长长的一道血口。女子大叫着后跃。


泰獒尝到了血的味道,兽性大发,冲旁边一个使剑的女子扑过去。女子一剑刺出,对准了泰獒的颈部。谁知这畜生在空中头一扭、身一歪,避过剑尖,一口从侧面咬住剑身。女子长剑脱手,被泰獒扑倒在地。


魅羽瞅准时机,跟过来甩出长鞭。鞭梢刚一触及泰獒背上的鳞片,就听见一阵嘶嘶地响声,右臂感到一阵酸麻从鞭子上穿来。


泰獒掉头,张开尖牙森然的血盆大口,作势要向她扑来。魅羽使出广旋十三式里的一招“斩草除根”,打算从底部攻击泰獒。不了泰獒的目光一对上魅羽的,便全身僵住,面露惊恐之色,连眼中的红色也迅速褪为灰白。


又发生了,魅羽想。她还是肥果的时候,在龙螈寺的最后俩月里便发现各种虫鸟猛兽都避着自己。现在回复了女身,威力不弱反强。原先她不明白原因,自从知道了飞卯便是涅道法王之后,她便隐隐觉得此事和他有关。


只见泰獒后退几步,竟转身冲着擎轮殿冲了过去。殿门口立刻冲出一排手拿盾牌和长矛的红妆武士,与此同时两旁塔楼上的女兵也已弯弓搭箭,瞄准了泰獒。


“回来!”魅羽冲泰獒喊道。


她并不知这畜生是否会听,但眼下也只能试试。不料泰獒立刻绕了个弧、跑回来,一头钻进囚笼里,就此趴下不动。


魅羽又转头望向另一边的五人组。当中的灰衣老太、蓝衣女和两个修罗女都没有兵器,但显然功力要远远高出之前那几人,蓝衣灰衣甚至让她觉得有些深不可测。


泰獒还未到这几人近前,便被几人掌力震开,于是转而去攻击余下的那个女子。此女较弱,被泰獒追着朝魅羽跑来,许是刚刚见识了魅羽的手段,期望她能相助。


魅羽正欲故伎重施,却见右侧一个修罗女挥出一掌,朝着她的方向袭来。表面上看是攻击泰獒,但魅羽很清楚这掌是冲着她自己的。于是将长鞭冲修罗女甩出,对方轻描淡写地就抓住鞭子中央,往后一带,要把魅羽拽过去。


此举正中魅羽下怀。她刚刚使出的,乃是不久前才练熟的《致用集》里的一招“断蛇重生”。鞭子虽已被人从中部制住,但鞭梢却如自己有了灵魂一样,稍后便会讲对方的脖子缠住。与此同时,魅羽的左手借着前扑之势,一掌击向对方右胸。


她这一掌才使了一半,忽然瞥见不远处静静站着的灰衣老太的目光。只看过一眼之后,那对眼睛就像突然到了自己面前,再也摆脱不掉。双臂和双腿都变得异常沉重,动一下都不能。


轰!胸口像撞上了正在喷发的火山口,整个人被修罗女的掌力震飞,向着右边的塔楼中部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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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表姐




魅羽在空中翻滚着,五脏六腑便如撕裂一般,心里突然怀疑这一掌不是修罗女击出的,而是后面的灰衣老太。事实上,这掌和上次在蓝菁寺偷听时遭遇的那掌有不少相似的地方。若不是打那以来自己的修为有了长足的进步,定会再到鬼门关里走一趟。


“砰!”魅羽的后背撞上了塔楼的半截处,几只原本栖息在楼顶的鸟尖叫着四散而飞。后背的疼痛是如此剧烈,她觉得就快昏过去了,像一个破麻袋里装着一堆散骨头般沿着塔楼滑下去。


魅羽闭着眼,做好了准备再迎接又一次撞击,却在快要接近地面的时候被什么人接住了。她睁开眼睛抬起头,见抱住她的是蓝衣女子。她没有看她,而是目光平视,脸上带着方巾,看不起表情。那一刻让魅羽想起了一年前的荷阳节,她刚刚变成肥果没多久,从龙螈寺延圣殿的二楼跌下去的那次……


等她回过神时,自己平躺在地上。第二只泰獒已不知被谁赶入了笼中,三个女兵重新锁好笼门,推着笼车朝来时的方向走了。同行的人都在朝大殿的方向走,包括灰衣老太和两个修罗女。


不远处,蓝衣女子正在把丢在地上的长鞭捡起来。随后走上前来递给魅羽,并将她扶起来,搀着她在人群后慢慢走着。


这个蓝衣女子是谁呢?魅羽很想问,不过她现在疼得说不出话来。此人走路时体态轻盈妖娆,确是女子无疑。露在方巾外的眼睛是那么熟悉,可自己认识的女人中没有修为如此之高的啊。也许罔宁师太算一个,但她的眼睛绝不是这样的……


新人们跟着女官陆续进了擎轮殿。大殿里的陈设不如人世帝王的豪华,但透着一股豪爽之气,魅羽倒也喜欢。


两旁都是身穿深红朝服,神色肃穆的女官。魅羽还未看清正首上坐的什么人,但见自己前面的人都跪下了,也只得和蓝衣女子一起跪下磕头。


“女王陛下万岁万万岁,”大家跟着带头的女官说道。


“免礼平身,”女王的声音很洪亮。


魅羽随大家起身,抬头望向女王。是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头戴一顶简易轻巧的金色凤冠。最初听说女王让新人遮脸的时候,魅羽还想她定是个丑八怪。谁知姿色也算出众了,是种干练、英气的美。


“欢迎大家来到紫午甸!”女王热情地说,“虽然你们还没来多久,但我想你们都看到了。在我们紫午甸,男人能做的事情女人也都能做。只要有能力,谁也不敢看不起咱们!”


女王先是让众女子在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给受伤的每人端来一碗汤药喝下。药挺管用的,魅羽喝下后立刻觉得疼痛减轻了。


“我来和大家介绍一下,”女王抬手指着一侧坐着的一个白衣道士,“这位是南阎齐姥观的乾筠道长、寒谷真人的弟子。”


魅羽感觉喉咙里塞了个鸡蛋,放眼望向坐在上首那个“德高望重”的道长。乾筠已经回复了在公主府见面时的道士装束,正目不斜视、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众人的敬仰。


自己这是倒了什么霉?魅羽恨恨地想。为啥每次见这家伙,他都是衣着光鲜、高高在上、人生一片大好,而自己总处在一种很尴尬甚至狼狈的地位?只希望他别认出自己来。


正想着,女王又指着另一侧坐着的两个女人。“这位是妙坤观的冰璇仙姑。这位是喇嘛国的沁枫公主。”


魅羽只是瞥了一眼公主,目光就停在那个身穿淡黄色道袍的女道士身上。


中原的四大观指的是澄法观、墨臻观、妙坤观和阑愚观。兮远曾和她说过,澄法观的观主蛰渊有个侄孙女,在妙坤观做女弟子,就是冰璇。


此刻魅羽望着这个眼神清澈、仪表端庄的美道姑,心想这才是和乾筠门当户对的闺女家。搞不好他父母都心仪已久了,到底是碍了谁的面子才要聘她魅羽的呢?


而且这三人究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是为了殁天枢吗?按说这世上目前只有她和陌岩知道殁天枢的所在……不对,兮远师父也知道,莫非是他告诉了乾筠?


魅羽虽然没怎么看公主,公主却一直都在望着她,这时突然站起来,目光在每个新人身上扫过。“陛下,我听说来这里的女子多数是在别处受尽欺凌、走投无路的。可先前见到入选的诸位个个身怀绝技,能告诉本公主,你们为何选择来这里吗?”


使棍的中年女子先开口:“启禀陛下和公主殿下,民女本是严家帮的大徒弟,棒法若说排第二,帮众他人也不敢称第一。偏偏帮规里有些绝技传男不传女,民女处处受排挤。最近老帮主又去世,让个不成器的师弟继位。我一气之下便决定离开了。”


公主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又听一女说道:“民女家境贫寒,自幼和父亲卖艺为生。不幸被县令看重,非逼着我嫁给他的恶棍儿子。刚好听人说起了这个地方,就逃过来了。”


公主点点头,又听了几个新人的诉说。然后对大家说:“刚刚你们表现得都十分出色,日后定会成为子午甸女王陛下的栋梁之才。”这时望向魅羽:“红衣服那个姑娘,你为何要来这里?”


魅羽心道,你啰嗦了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找机会挤兑我吗?男人女人她都做过,没觉得谁比谁更容易。非要让她说人世多么不好,男人们对她多么不好,这些话她说不出来。


过去的这些年,虽然她也经历过不幸和痛苦,但大部分时间她过得挺快活的。在她看来,女人要有一颗敞开的心,有不断向别人学习和完善自己的意愿,无论对方是男是女。


“启禀女王陛下和公主殿下,我……就是、想来看看。”


“看看?”公主不怀好意地问,“你不打算在这里常住?”


魅羽瞥了乾筠一眼,心想既然这家伙也来了,肯定会把殁天枢的问题解决的。心一横,就实话实说:“我是没打算在这儿常住。我觉得南阎挺好的,男男女女一起生活也挺好的。我……还想着回去嫁人生孩子呢。”


最后这句虽是实话,可也是用来气公主的。果然,公主脸色很不好看地坐下了。


站在女王身旁的女宰相问魅羽:“可你知道,一旦嫁人生孩子了,很多事情就不能做了啊。”


“为啥不能做?”魅羽不以为然地说,“谁敢管我,打断他的腿。”


女王和宰相面面相觑,笑了笑。过了一会儿,女王问魅羽:“红衣姑娘,我有一事不解。泰獒这种野畜无论养多久,都无法驯化。为何却像是一见面就听你的?”


“启禀女王,这我也不清楚,”魅羽答道。


“定是妖术!”之前和她交手的修罗女人在一旁叫道。


魅羽侧身,冲修罗女子说:“区区两个畜生,还需妖术才能治服?陛下的女官们也不知治服过多少只泰獒了,难道都会妖术不成?”


这话说得有些投机取巧,但既是捧了女王,想必她也不会反对。


果然,女王又冲魅羽一笑。“这下一个问题,还是和你有关。你之前将绳桥木化的招式,很是罕见。不知是什么名堂?”


魅羽还未答话,却听乾筠说道:“这是我们齐姥观的独门功法、天星术里的一招。”


“哦?”女王诧异地望着他,“难道此女竟是贵观的弟子?”


乾筠望向魅羽,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讽刺还是自嘲。魅羽生怕他说出来——这个还打算回去嫁人的姑娘是他的前未婚妻,而且打算嫁的还不是他自己,那接着就不知该怎么收场了。


“非要说的话,可以算是敝观叛逃出去的徒弟吧。”


女王吸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魅羽心里很是不悦。叛逃?自己这水性杨花的性格,算是被他坐实了。同时注意到冰璇朝自己这边投来一道颇有深意的目光。


却听身边一个不熟悉的女声说道:“如果开始就不是情愿拜在你们门下的,也不算是叛逃吧?”


说话的自然是蓝衣女子无疑。乾筠一见是她,像是忽然失去了谈话的兴趣。从面前的桌上端起茶杯,开始一声不响地喝茶。


女王接话了:“为何蓝衣姑娘对红衣姑娘的情况如此熟悉?”


“我是她表姐。”


表姐?魅羽又皱了皱眉。她只有一个师姐,算上莺络是两个。再往前数的话有个表妹,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等等!她之前扮作肥果,不是说肥果是自己表哥吗?表哥……半个亲戚……表姐……她突然明白蓝衣女子是谁了!她之前之所以一直没想到,不是因为此人和自己不熟,而是因为自己压根儿没敢往那个方向去想。


这个袅袅婷婷云鬓高耸的高个儿蓝衣女子竟是陌岩!


******


女王宣布退朝,让宫女将新人领到典酉宫,一人一间屋子歇下,晚饭再宴请大家。


魅羽在屋里待了一会儿,就有宫女进来,将简单的午饭在桌上摆好、离去。魅羽将房门从里面关严实。然后在床上躺下,之前受的伤让她从内到外的疼痛练成了一片。她现在得仔细想想之前发生的事。


首先,陌岩应该是在她离开龙螈寺之前,就已经计划要扮成女装来此了。但因为一些原因,他决定瞒着自己。所以他才会那么草草把自己打发了?


想到这里,之前的不快一扫而空了。他应该是不放心自己才跟来的吧?她的嘴角忍不住笑了。


不过转念一想,自己的包袱里装着枯玉禅。所以他也可能是不放心宝物才跟来的,或者干脆就是不看好自己能独自完成任务。是吧是吧?自己一出场便受了不轻的伤,刚刚还当众犯贱地说什么回去嫁人生孩子之类的,想到这里真想扇自己两个嘴巴。


至于扮女人,魅羽这时想起《藏遗录》里好像介绍过暂时转性的秘法,只不过她没有细看。于是匆忙从一旁的包袱中,把三本陌岩手录的藏本找了出来,翻到那一页。


果然,人的相貌和身高保持不变,但声音和其他性征可以变得更接近异性。不过一旦施术,得一个月左右才能回复本身。


放下书,又想起刚刚在空中被他接住,魅羽无奈地摇了摇头。上次他接住她的时候,二人还都是男人。一年不到,这次接住她时,两人又都变成了女人。命运就是喜欢这样捉弄她玩吗?


总之,搞不清楚他是怎么打算的,又不敢去问。这个时候不知有多少只眼睛在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一句话没说好就有可能露馅。


又想到乾筠,他好像早就知道蓝衣女子是谁了。嗯,这两个男人事先多半通过气了,或者干脆就是陌岩请他来的。他们现在既然是盟友,有涅道这个共同的敌人,这么做也不奇怪吧。


只是这小子为何要把公主带来?冰璇是他的同道,可以帮上忙。公主来了纯粹是拖油瓶一个,万一有个闪失,喇嘛国国主还不得把龙螈寺给拆了。


闭上眼睛休息了一会儿,眼前又浮现起向她出手的灰衣老太。她的掌法和珈宝有些相似,虽然功力比珈宝稍逊,在普通人中也是难逢敌手了,莫非是谣传中的那人?


还有这俩修罗女,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对自己使绊子下狠手,不知道涅道——也就是飞卯——是知情还是不知情呢?魅羽觉得自己的头有平日三个那么大……


有人敲门。她起身打开门,见一个宫女站在门口,手里的盘子里托着饭菜。


“可是饭菜已经送来了呀,”魅羽指指旁边的桌子,不解地说。


宫女也愣住了。“不可能啊,刚刚才做好。”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饭菜。“那不是我们常用的碟碗。”


魅羽勉强笑了笑。“那就都放在一起吧。”


宫女走了后,她苦笑地望着满桌子的菜。这下好了,一口也不敢吃了。虽然第一个送菜的多半是下毒的,但也保不准这第二个清白与否。


******


好不容易熬到傍晚,女王派人把新晋女官们接到宴客厅。魅羽背着寸步不离的包袱,进去后见摆了两张桌子。


女王、女宰相、德高望重的乾筠道长以及他的两个女伴坐在上首的小桌,新人们坐在下面的大长桌。这两桌的距离摆得刚好,如果小声说话,另一桌便听不到,大声说话,便都能听到。


此时大多数人包括魅羽都已摘了脸上的方巾,只有蓝衣女子和灰衣老太还戴着。魅羽和蓝衣女子因为是“表姐妹”,自然坐在一起。入座之前她冲对面的灰衣老太做了个鬼脸,吐了吐舌头。对方面露怒色,但眼见女王就在一旁,也不好发作。


白天那一掌之仇一定要报回来,魅羽暗暗发誓。


女王是个爽快人,依次问过众人的姓名后,便让大家动筷。魅羽心想,这里面的名字恐怕有一半都是假的。顾不上这些,肚子已经咕咕叫了半天,望着不远处的一叠千层饼,早就口水直流了。伸手要去抓,却被身侧的蓝衣女子“啪”地打了下手背。再低头一看,面前的盘子里多了两个橘子。


好吧,橘子有皮,确实不易被下毒。但其他人都在吃饼吃火烧吃各种菜,难道自己今晚就只能两个橘子度日?魅羽苦着脸,一边剥橘子皮,一边后悔不该接下这个任务。心里这一气,便想找个出气筒。


“这橘子皮吧,就跟老太婆的脸一样,”她冲身边的表姐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给桌对面的灰衣老太听见。“黄不拉几,坑坑洼洼,摸一下起一身鸡皮。等你剥掉外皮再看,以为里面就光鲜了?不是的!还是一样皱皱巴巴,一咬还一口酸水。”


蓝衣女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你就别吃了。”


“我也不想啊,”魅羽翻着白眼说道,“人活着,谁都有当狗的时候,时不时就得吞几口……”


她虽然把最后一个“屎”字咽回去了,但在座的都知道她的意思。不过之前她被灰衣老太偷袭的事大家看在眼里,也就没有人接茬。而灰衣老太此时已气得浑身哆嗦,要不是碍于女王的面子,估计早就拂袖而去了。


吃完那俩橘子后,魅羽又像狼一样瞪着眼睛流着口水,在不断端上来的菜肴里搜索。终于给她逮到一大盘菱角,才端上来就被她伸手抢到自己面前,开始一个接一个地剥皮吃菱角。


再看看身边的蓝衣女子,自始至终也没动过筷子。是了,高僧若是闭关起来,可以几个月不吃饭呢。


“如今的女子真是越发没有教养了。”灰衣老太终于开口说话了,她也一直没有动筷。


“有教养又如何?”魅羽冲她说道,“情郎被吓得跑去庙里当和尚,一辈子都不敢还俗。”


灰衣老太露出一副震惊的神色,仿佛全身都在颤抖。也顾不得礼仪了,站起身来离席而去。


果然是她,魅羽暗自得意。她在龙螈寺前前后后待了这么久,关于六大寺长老们的各种谣传趣事也听了不少了。


据说珈宝出家前拜师于衔云掌莫前辈的门下,门中还有一个师妹和两个师兄。后来据说是这些年轻人中发生了一些情事纠葛,珈宝才转而去的蓝菁寺出家。


而这个师妹名叫瑶瑶。甚至还有传言,说师妹虽然终身未嫁,但老来收养了个儿子。并在其十一岁时送去了蓝菁寺出家,就是梓溪,所以才特别受珈宝的照顾。


魅羽之前猜到灰衣老太就是这个师妹,现在她的猜想似乎得到了印证。这次多半是梓溪央求自己的养母出手帮忙的。


两个修罗女看不下去了。“好个伶牙俐齿的小蹄子,动手打不过人家,净会占嘴头上的便宜。不过也别说你了,就连你们南阎,能有几个和我们姐妹打个平手的?”


“就算打不过你们又怎样?”魅羽一边说,一边也没耽误了吃菱角。


“犀牛、野猪,我们也打不过呢。你们不就是仗着天生蛮力和皮糙肉厚,外加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才能四处横行撒野的吗?建议你们先回家改改蛮夷之气,学学什么叫仁义礼智信,再从基本的内功心法练起。等人模人样了再出来丢人现眼也不迟。”


两个修罗女腾地站起来,望了一眼女王,又强忍怒气坐下了。隔壁桌的公主冷笑了一声,但没接话。


之后众人默默吃了一会儿,但听乾筠问女王:“贫道来此之前,家师曾嘱咐让问一下陛下的宿疾如何了?”


“有劳寒谷真人惦记了!”女王感激无比地说,“真人上次来的时候,在后山里采了些叫卵鸠草的东西,熬汤吃了甚是受用。不过两年前已经用完了,我叫女官们去采,却怎么也找不到。”


乾筠浅笑了一下。“卵鸠草是神草,平日会伪装成其他野草的样子,借以自保。须得半夜登山,手持三金火炬,一边念着绵生咒,才能使其现身。”


“原来如此!”女王望着乾筠的眼神更加崇拜。“那不知可否有劳道长——”


“贫道今夜便愿为陛下效劳。只不过山上的泰獒……”


“这容易!我多派几个女官随道长上山便是。”


“打打杀杀毕竟不宜采药,”乾筠说着,目光望向魅羽这边,“殿下的新晋女官中有人会降兽绝技,能省去不少麻烦。”


女王立刻会意,问魅羽:“魅羽姑娘可否愿意同行?”


魅羽这次的任务便是要潜入恹轮山,只不过现在陌岩就坐在一旁,也不知他是否有别的主意。“表姐你说呢?”


蓝衣女子冲乾筠说道:“帮忙可以。不过舍妹曾是贵观弟子,现已另谋高就,道长可不要公报私仇便好。”


“谁敢欺负她啊?”乾筠不无嘲讽地说,“不怕被打断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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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殁天枢




当晚亥时一到,魅羽穿着棉袍,将枯玉禅取出贴身放到怀里,再将包袱重新系好。用手捏了捏缠在腰上的长鞭,冷哼了一声。


之前那么大张旗鼓地答应和乾筠上山,今晚还不知道要应付多少人呢。只是不知道陌岩今晚有什么计划呢,还是一个人在屋里睡大觉?魅羽觉得她直到现在也不敢确定他此次前来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女官把她带到一扇大铁门前,乾筠、冰璇和公主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三人身上各披一件银光闪闪的华贵绒袍,多半是女王送他们的。乾筠手里拿着个火把样的东西,但是还没有点。


“你还是回去吧,”他冲公主说。


“不,我不会添麻烦的。”


女官拿钥匙将大门打开,入山的唯一通路便展现在面前。虽然没有灯光,但头顶满月把山体大致照得比较清晰。女官将一个布袋交给冰璇,里面有把小剪刀。等四人走过大门,便将大门重新锁好。


乾筠已经点燃了火把,也不看魅羽,和两女自顾自在前面走着。魅羽在他们后面两丈远的地方跟着,每走一步全身的骨头就疼一下,但心里在暗暗冷笑。


果然,不一会儿便有各种各样奇怪凶狠的大小蜂虫,前赴后继地朝着手持火把的乾筠撞去,他狼狈不堪地应付着。冰璇和公主在一旁也慌乱地挥舞着双手,驱赶着蜂虫。


“哎呦!叮死我了。早知道不来了!”公主带着哭腔说道。


“还是让我来吧,”魅羽快步走上前去,从乾筠手里接过火把,“你们几个后面老实跟着去。”


果然,在她接过火把后,二人周围便安静下来。魅羽在前方开路,得意地边走边用脚踢着小石头。


“瞧她哪有一点儿女人样……”她听见公主在背后嘟哝。


本来魅羽并不清楚殁天枢在恹轮山的什么地方,陌岩也说不知。此山虽只有一座峰,却洞石林立,大晚上找一样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基本不可能。


还好乾筠说,寒谷真人六年前来此时,发现半山处有一处洞穴。门口似乎被人设了禁制,寻常人进不去。殁天枢多半就在那个洞里。


越往上攀,道路越陡峭。乾筠还得念着咒语,时不时从路旁采些草药,装到冰璇拿着的布袋里。二人只要一离开采药,魅羽和公主就开始你掐我一下,我啐你一口。半个时辰过去后,四人在路边坐下休息。公主说有悄悄话和冰璇讲,二人便坐远了些。


哼,魅羽心想,八成是在说自己的坏话。


“这真的是那个什么卵鸠草?”她闲得无聊,伸手拿起冰璇放在地下的布袋,捏了捏,不怀好意地问乾筠,“不是你们随便摘了糊弄人的吧?”


他神色不善地瞪了她一眼,没答话。


“对了,你和……我表姐,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到一块儿的?”


“你在和谁说话呢?”他没好气地说,一边从腰间取出一个水袋,自己喝起水来。


魅羽看他这副可气的样子,真想拿块石头敲他的脑袋!只不过此刻好奇心被勾起来了,真要动起手来又打不过他。只能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堆满笑,探身过去小声叫了一声——


“筠哥。”


“噗——”他一口水喷到前面的草地上,放低水袋转头来望着她,“我说你一个姑娘家有点儿廉耻好不好?我怎么会认识你这种人。”


声音很大,冰璇和公主一起回过头来望,二人神色中都带着鄙视。


魅羽其实一早就看出,冰璇对乾筠有意思。她还看出,冰璇虽然教养好,但出身高贵,是个骄傲的女子,对自己这种鬼道出来的明显很不屑。再加上张家曾向自己提过亲,她对自己的敌意更是可想而知了。


魅羽对乾筠无感,自是不打算多树敌。不过呢,她撇撇嘴,无论是谁,若是欺负到她头上来,她一样不会客气。


不料乾筠却突然正色地说:“你们师徒离开我家之前,就开始计划了。云冉峰的秘示里虽然说了恹轮山,可没说在山上何处。你们走了之后,我只能和师父打听山上的情况。”


魅羽皱眉。“你俩原来那么早就约好了一起来紫午甸!可是在我离开时,龙螈寺已经被围住了。我记得在你家开会的时候,大家商量好了要共同保护龙螈寺的。现在你们两人同时离开——”


“石佛已经被攻破了,”他打断她的话,“涅道被救走是迟早的事。修罗界那么强的兵力,不救走他们的主子会誓不罢休。当时在我家和各门各派讨论的那些防御部署其实都是掩护。只要封了殁天枢,修罗界要想推翻六道,最终还是敌不过佛国和道门的联合力量。”


魅羽顿时觉得肩上的压力重了几分。


又听乾筠说:“另外,在我家的时候,你以为你表姐当着那么多门派的面,大张旗鼓地把你要过去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她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其实心里难免有些不安。之前陌岩和鹤琅送自己去石佛内部时,也是大张旗鼓地生怕众人看不见似的。难道……


“哎,你怎么了?”她突然发现乾筠神色有异,将火把移过去。他的脸色在火光下苍白得吓人。


“我好像吃了……今天的晚饭,不对……”


啊?还真的有人在晚宴上做了手脚。只不过为了不被察觉,过了这么久药性才发作。这时不光乾筠,坐在一边的公主和冰璇也中招了。


“所以说你们经验还是不行啊,”魅羽奚落道,“为啥我和我家表姐就没着道儿呢?”


看看三人痛苦的样子,魅羽又觉得自己过分了些。“你们哪里不舒服?没有性命之忧吧?”


乾筠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拿出三粒药,和二女一人吃了一粒。过了一会儿才说:“应该没有大问题,只不过头很晕。”


魅羽冲三人道:“那我自己上去吧,你们在这儿休息。”


“不行,”乾筠摇摇头,“有些事你还不清楚,我和你上去。”


“你们走吧,”冰璇说,“我可以照顾公主。”


魅羽环顾四周。火把只有一个,不过头顶的月亮又大又圆。现在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把二女留下。可是就算不考虑是否有敌人偷袭,单是泰獒找过来就麻烦。这一路虽没碰上一只,那是有她魅羽在!她要走了,谁知道会不会立刻蹿出来一群?


“你给她俩设个结界吧,”她冲乾筠说。


******


结界设好,二人继续登山。没走多久见乾筠满头冷汗,紧咬嘴唇。


魅羽叹了口气。“你告诉我怎么走,我扶你上去。”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她。


她在火把下看了看。“洞门口有片不小的平台。”借着月色抬头看,头顶的崖壁上有一处凸了出来,应该就是那里了。


“快了快了。”她收起地图,右手举着火把,左手扶着他的胳膊。心里想着这样亲密有些不妥,能不能想个办法……


灵机一动,脑海中想象着寒谷真人的样子,使了一个摄心术。“你看看我是谁?”


乾筠扭头,大叫一声:“师父!”立刻反应过来不对。“你、你不是,你这是……”


“你就当是你师父扶着你好了,”她不无得意地说,一边扶着他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又压低声音说道:“我记得那年你刚入师门的时候,还是个毛头——”


“住口!”


走了有三炷香的功夫,到了平台下。二人攀上光秃平整的崖壁平台后,魅羽找了个隐蔽性好的角落,把乾筠放在那里闭目休息。


自己在月色下瞭望着紫午甸的疆土,一座座小秃山臣服在自己脚下,不得不说让人豪情顿生。但她心里清楚,这表面的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的。


在平台上绕了一圈后,来到黑漆漆的洞口前。用手指小心地往里一点,果然,有道看不见的墙。


她回到乾筠身边。“这真的是天然形成的禁制?”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其实……”他有些吞吞吐吐,不知是累了,还是有什么话又不方便说出来。


“天星术你都学全了吗?”她突兀地问道。


“那当然了。”


“你师父只教了我们姐妹六诀。有四诀是单人使的,另外还有——”


魅羽话说了一半止住,她好像听见崖下有些动静。离开乾筠,她趴在平台边缘的地上,探头往下看去。


只见一条灰色的身影从山下迅速的攀上来,走的是比自己刚才那条更陡峭、更快捷的小路。体态轻盈,功力深厚,多半就是灰衣瑶老太、珈宝的师妹了。


魅羽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修为,要想战胜瑶老太是不可能的。乾筠这副样子,多半也帮不上忙。还好刚刚使过摄心术,她有了个铤而走险的计划。心里想着上次在殿试上见过的珈宝的样子……


轻盈的脚步声过后,果然来的是灰衣老太。此时魅羽站在崖边,双手傅在身后。她在不同场合见过珈宝多次,自信对他当前状态的了解可能比他师妹还多。


瑶老太没走几步,就倏地站住。“你……你怎么会在这儿?”声音比下午听起来要沙哑。


魅羽缓缓转过身。“瑶瑶,这话不应该是我问你吗?”


“不可能!”瑶老太摇摇头。她脸上方巾已除下,露出一张苍老但秀色仍存的脸。“你不是珈宝。溪儿说了,珈宝这次虽然不打算帮他,可也决不会挡他的路。”


魅羽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了,但只能硬着头皮装下去。“执迷不悟啊,你们俩!不过这也怪我。”


她叹了口气。“当年也是我年少气盛,看不惯六道的现状。以为只要追随了涅道,便能有所作为。我干了不少蠢事,连岫劲这个多年的好友,都……”她摇了摇头。


“有什么好后悔的?”瑶老太说这话的神色就像个小姑娘,“选好了的路,一直走下去就是了。”


“你不明白,”魅羽说着,冲瑶老太走近两步,往乾筠所在的地方指了指。“你看那是谁?”


瑶老太转身望向乾筠,后背都暴露在魅羽面前。魅羽早已准备好了,长鞭在手,用了《致用集》里的一朝五龙绕柱,长鞭在瑶老太身上一缠就是五圈。


这招的厉害之处在于,不同于拿普通绳索来捆绑,五龙绕柱一旦缠在人身上,被缠的人会全身僵硬,即使收回鞭子,在半个时辰内也动弹不得。


果然,瑶老太立在那里,动也不动。魅羽收了摄心术,走到她面前,将长鞭收了回去。瑶老太瞪着她,仿佛要用目光把她吃掉。因为舌头也跟着僵硬了,所以连话都说不出来。


“放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魅羽笑嘻嘻地冲她说,“可惜了,这里离蓝菁寺太远。否则我今晚就把你抱到你师哥的床上,让你们这对有情老人终成眷属,哈哈哈!”


言毕,她将瑶老太抱起,放到乾筠身边的地上。乾筠的状态看起来好些了,虽然还坐着,但看着魅羽的目光没有那么散乱了。


“我说你这个小丫头,都从哪里学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摇了摇头,一副徒弟学坏了的表情。“跟你在一起的人,能有一天睡个安稳觉吗?”


魅羽白了他一眼。“表姐教我的。”这倒是真话,她此刻的包袱里正装着陌岩给她手录的三本书。


这时好像远处的天空里又有什么动静。魅羽猜,这波应该是修罗人了,便对乾筠嘘了一声,自己跑回崖边,盘腿坐下。并将棉袍取下,搭在头上,只露出脸。


刚准备好,前方悬崖外的空中,便出现了四个异常高大的、神一样的人物。三男一女,分站上下左右的空间四处,其中一个男人是鹰裘。魅羽知道普通修罗人也是不在空中能飞的,估计是修罗界四大护法都到齐了。


魅羽依然盘腿坐着,心里暗暗叫苦。不要说四个了,就是一个也够她和乾筠对付的。希望能用摄心术把他们骗走,否则今晚可就麻烦了。


“法王?”四人站定后,大惊失色。“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该在这里出现,是吗?”魅羽威严地说,“你们四个本事大了,可以自立为王,不用再听我的了?”


四人听了身子一震,立刻在半空中跪倒。“法王言重了!我等唯法王命令是从。”


鹰裘抬起头来,又说:“只是法王是否知道,您背后的山洞里藏着的就是殁天枢?”


“我当然知道,”魅羽傲慢地说,“只不过我现在不想动它了。咱们修罗人一向骁勇善战,为什么不凭自己的本事去打天下?靠殁天枢来舞弊,这和打不过人家就在饭里下毒有何区别?”


四大护法面面相觑,像是不知该如何应对。魅羽正在苦苦思索如何把他们哄走,不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都上当了。这小丫头不是你们主子。”


不知何时,瑶老太已经站到了她身边。魅羽急忙从地上跃起。心想自己那招五龙绕柱多半火候不到,这才没多久,瑶老太便恢复了。


“你们都别掺和,”瑶老太咬着牙,冲四大护法说,“今天我就让这有爹生没娘养的小妮子知道知道,终日口无遮拦会有什么后果。”


话音未落,一掌朝魅羽袭来。前掌还未使尽,后掌又跟着来了,宛如大江上的千层浪,滔滔不息。


魅羽自打今早中了她一掌后,便一直在琢磨如何对付她。此刻抽出长鞭,同时腿上使出了金刚王菩萨之印,第二式。


这个印的特点是忽左忽右,让人摸不着踪迹。可惜崖上平台有点小,不能完全施展开。即使这样,也能让她在呼啸磅礴的连环掌中,暂时落于不败之地。


一边打着,魅羽嘴里也不闲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家不要这么好勇斗狠好不好?你看你师哥平时都是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你说他要是看到你此刻对一个无怨无仇的姑娘痛下杀手,他会怎么看你?搞不好要把已经剃光的光头再剃一遍,来个二度出家。”


瑶老太气得大叫一声,连下杀手,将魅羽逼至悬崖边。忽然用尽全力使出了一掌,砰地一声将魅羽打出了悬崖。


魅羽身在半空往悬崖下落去,脑中想着景萧不久前和她说的话:手印若能融于天地运行之中,与地水火风同脉,便可发挥最大的威力。


于是她强自忍住恐惧,使了个虚空自在印,将心法从自身向外扩展至整个山间。一只看不见的巨手猛地阻住了她的下落之势,托着她回到了崖台上。


魅羽重回崖上站定,见瑶老太吓得大惊失色。此时乾筠已恢复得差不多了,二话没说便和鹰裘交上了手。四大护法毕竟顾及身份,不肯倚多胜少,其他三大护法都没有参战。只是乾筠虽比魅羽的修为高出不少,仍然不是鹰裘的对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魅羽一边和瑶老太继续缠斗,一边放声叫道:“井毕双宿,乾筠你取井位!”


井毕双宿是天星术里二人合演的一个宿诀。井位属火,毕位属金,虽然只有两宿,一旦对上后会和周边的五宿遥相呼应,形成一个“金火七星阵”。


魅羽从缠斗中抽身出来,向着西方天空施法,立刻感应到从乾筠的方向传来巨大的火力。待她取金结束,二人周身都罩着一层耀眼的光芒,敌人像是受到了冲击,纷纷后退。


只不过修罗四大护法和珈宝的师妹,这几人都不是轻易放弃之人。此时另两大男护法也加入了攻击乾筠的阵列,女护法则冲到魅羽跟前,和灰衣老太一齐对付她。魅羽立刻感到不支,看乾筠更是节节后退。心想今天不要说封掉殁天枢,连性命都有可能丢在这里……


一条蓝色身影从天而降,女护法和灰衣老太同时被震开。魅羽定睛一看,是蓝衣女子,只不过她浑身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


脸上的方巾已除去,露出熟悉的陌岩的五官。眉眼都被女性化了,长长的睫毛上带着水滴,眉毛比平时要弯得多,还真是个美女。


魅羽一动不动愣在那里,忽觉右手被只冰凉柔软的手抓住。


“乾筠我们走!”陌岩用不熟悉的女声叫道,随即拉着魅羽朝山下飞纵而去。魅羽跃了几下,回头望去,看到乾筠在不远的后方,修罗护法和瑶老太都没跟来。修罗人的主要目标还是殁天枢,估计此刻正在想办法破除洞口的禁制。而离了修罗人,瑶老太自己是拦不住他们三人的。


行至一半到公主和冰璇歇息处,乾筠已经赶了过来,给二人收了结界。他一手拉起冰璇往山下跑,陌岩一边拉着魅羽,又用另只手拉起公主。众人飞奔下山,大铁门还锁着。


也等不及叫女官开门了,直接翻了过去。女官看到乾筠道长和四个女人翻墙而入,惊呆了。冰璇脚下不停,从腰中扯下装着草药的布袋,冲女官扔了过去。然后几人眨眼便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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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倚妹河




出了皇宫,一直也不见追兵。此时已过午夜,街道十分寂静。五人便改跑为走,悄悄离开了皇城。这中间魅羽几次想问陌岩他刚刚去哪里了,为何浑身湿透,被丢下的殁天枢又怎么办,都被他的目光制止了。


出城后,乾筠又从怀里拿出一张地图,打开火折子查看。魅羽凑过去,见是一张特别详细的子午甸地图。多半是他或者寒谷问女王要的,外人肯定弄不到。


“我们不能走来时的通路回去,”他说,“那里很可能有埋伏。”


说完后他在地图上找了半天,指着一处说:“这里还有一个,我们只要沿着倚妹河顺流而下,明日午后便能到。”


其他几人都没意见,就按他说的往河边走去。自下山后陌岩就没有再握着她和公主的手了,但魅羽可以感到他还是周身冰冷,脸色似乎越来越苍白,额头上的水滴不知道是湖水、河水、还是冷汗。


紫午甸午夜的温度就和初冬差不多。魅羽和其他人都披着棉袍,他只有白天的蓝色单衣,又刚刚不知从什么水里出来,会不会发烧呢?魅羽想,以他的修为还会生病吗?


“哎呦!”冰璇突然叫道,右腿跪到了地上。“我脚崴了。”


其他几人停步。乾筠左右看了看,走到她面前。“我背你吧。”说完便将她扶起来背到身后。


众人又走了一会儿,公主也突然瘫倒在地上。


“我实在走不动了!”她央求地说。


魅羽看了陌岩一眼,他已经有些不舒服的样子了,便冲公主说:“我背你。”走过去拎起她的胳膊,将她甩到背上。


“哎呀!你这个人好粗鲁!”公主在她背上叫道。


“我是很粗鲁,”魅羽一边走一边恶狠狠地说,“经常会不小心把背上的东西摔下来。”


公主听了,方始闭口。


******


好在河边很快到了,这个时分自是没有船家了,只有一艘中型的小艇停泊在岸边。五人上船后,陌岩和三女在船舱里坐下。乾筠站在船尾,抽出宝剑,望着栓在岸边的绳索,却始终没有下手。


“还愣着干什么?”魅羽冲他不耐烦地喊道。


“我们这样……不大好吧?”


真是个呆子!魅羽翻了个白眼。“你不想走就自己留下,我看女王刚好需要一个丈夫。”


冰璇听了这话,不悦地瞅了魅羽一眼。乾筠也转身,像是要喝斥魅羽,又忍下了。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扔到岸边,才把绳索斩断。船立刻就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


他走进船舱,点燃舱顶的一盏油灯,坐了下来。此时陌岩已经就地躺下了,闭起眼睛,显然是生病了。魅羽于是冲乾筠说:“得有人去外面撑篙。不怕船撞了什么吗?”


“为什么非要我去?”他看样子也累得不行。


“因为我得照顾我表姐,”魅羽理直气壮地说。随后又不怀好意地加了一句:“我要是出去了,怕你对她动手动脚。”


“胡说八道!”他吼了她一句,但还是站起身来出去了。


“我和你一起,”冰璇说完,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那二人出去后,魅羽伸手拍了拍陌岩,把他拍醒。“喂,你不是……那个自带火炉吗?能把自己衣服烘干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闭上眼睛。他的衣服还是又湿又冷,此刻在船舱里又不能生火。夜里温度这么低,就是到了明早也不会自己干。


看来自带火炉的生病了也不成啊。魅羽想了想,把包袱打开,从里面拿了一套自己的红裙子出来。这款是宽松式,估计他能穿上。


“我现在到外面去,你把衣服换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棉袍也脱下来。“然后再把这个盖上。”


起身,走到船舱门口,回头看看,见公主还疲惫地坐在一边。又大步走回去,一把拉起公主,将她拽到了舱外。


“你干什么呀?”公主挣脱了她,气愤地叫道。


“别吵!”魅羽呵斥道,“不听话我扔你去河里喂鱼。”


公主看样子像要发作。可是回头看看船舱,又看看船头那俩人,像是不确定如果魅羽真的要把她扔进河里时会否有人来帮忙。只得忍下了,冲她使了个鬼脸,快速跑到船头和冰璇一起坐在船沿上。


船舱里还是没有动静。魅羽回头说了句:“快点啊,我在外面很冷的。”


只穿着一件红裙子,抱着胳膊,魅羽哆哆嗦嗦来到船头。乾筠坐在那里望着前方,竹篙放在一边。河很直,水流快速又平稳,基本不用他干什么。公主和冰璇望着河水,几个人都没说话。一轮又大又黄的月亮始终在他们前方的天空和水面上,怎么追也追不上。


“喂,你和我表姐究竟在搞些什么?”魅羽走过去问乾筠,说话时上牙不断磕着下牙。


他半天没吭声,以至于她不认为会听到回话了,才说:“那个禁制本来就是我师父自己设的。上次他来的时候,在这个山洞里看到一颗黑夜灵芝,估摸着再长十二年,便能彻底治好女王的宿疾。因此才在门口设了个禁制。”


魅羽长大了嘴巴。“也就是说殁天枢根本不在那个山洞里。那……”


那肯定就是在山下的小湖里了,这个陌岩和乾筠看来早已知道。只不过他俩无论谁只要一行动,就肯定会被盯上。


先前之所以在宜梅庄大张旗鼓地把她要来,又大张旗鼓把她送到紫午甸,不过是让她和乾筠合演一出戏,把敌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看目前的情形,陌岩应该已经成功把湖底的殁天枢封住了。


“可是,难道就不需要枯玉禅吗?”枯玉禅此刻在她的包袱里。


“枯玉禅是封天用的,”乾筠不耐烦地说,“封殁天枢哪里用得着。”


明白了,让她把宝贝带在身上,不过是为了更像模像样些而已。


魅羽松了口气。“太好了,我还以为失败了呢,没想到已经大功告成。”脸上浮现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伸了下胳膊。“这下我可以安心回去睡觉了。”


乾筠终于转过身来,很不解地望向她:“你被我们利用了,就一点儿也不生气吗?”


她冲他笑了笑,什么也没说便走回了船舱。利用?生气?当你爱一个人的时候,为他死都可以,还会计较这些?可是这些话也没有必要和别人说。


回到船舱,她欣慰地看到陌岩已经把湿衣服换下来了,盖着她的棉袍正在睡觉。


棉袍下露出红色的裙边,湿湿的长发散乱在脑后。棉袍不算厚,可以清晰地现出他身上成熟女性的轮廓。这还是昔日那个一身僧袍、叱咤佛坛、敢当面挑战珈宝上师的高僧吗?


又或者,他原本便是女的,这才是他的真身?想到这种可能性,她咧嘴笑了笑,在他旁边坐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句话便不经过大脑地从嘴里溜了出来。


“你的胸是真的吗?”


他倏地睁开双眼,狠狠瞅了她一下。不料这一举动更加激起了魅羽恶作剧的兴趣。


“反正都是女人,给我看一下吧。”


她伸手到他领口处,作势要扯他的衣服,他慌忙用两手握住棉袍。这一刹那,好像又回到了蓝菁寺的那一夜。当时她还是个大胖男僧,而他要看看她伤到哪里了。


你那么肥,我还没嫌你碍眼呢!


反正都是男的……反正都是女的……这回他俩算扯平了。她突然觉得很满意,也没有再看他,退到一边的角落,自顾自地趴下睡了。


过去的已经不会回来,但过去的未必就永远逝去了呢。


******


魅羽睡了一个多时辰,睁眼时天色已蒙蒙亮。陌岩还在熟睡——或者只是闭着眼,高僧的事谁知道?冰璇和公主躺在一旁睡得正香,看得出都累坏了。


她坐起身来,昨天打斗了一整天,除了早饭外就吃了两个橘子和一盘菱角,肚子已经咕咕叫了。走出船舱,来到船头,叫乾筠进去休息,自己在船头坐下。


乾筠眼睛红红的,没有说话,站起身来便往船舱走去。到了舱口顿住了,将银丝棉袍脱下来,头也不回地朝魅羽扔去。


“掉河里了!”她大叫。


他猛地回过头,见她冲他笑着,棉袍好好地在她手里攥着,瞪了她一眼便进船舱了。


这个呆子真是好玩!魅羽犹自咯咯笑着,一边披上棉袍,把竹篙拿起来。


估计从小到大都没被人欺负过吧。作弄这种人,最是其乐无穷……


“你这人真是不识好歹,”冰璇说着,从船舱里走了出来。从昨天第一次见面,这还是她第一次和魅羽说话。


“你希望我识好歹吗?”魅羽放下船篙,坐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冰璇在对面的船沿上坐下,还是一副严肃的神色。“你为什么退了婚约?”


魅羽依旧盯着她。“问这个干嘛?你想要过来吗?”


“当然,”冰璇眼都不眨地说。


魅羽扭头望向前方的河水。“命运不就是这样吗?你想要的,一梦难求。你不想要的,任别人看来是多宝贵的东西给了你,也没用。”


“哪儿那么多废话,”冰璇说,“你既然不要,就别阻我的路。”


魅羽笑出声来。“我阻你的路?你和他如何,取决于你、不取决于我。”


笑了一会儿,正色对冰璇说:“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了解吗?他若是对你有心,就算不敢背叛父母和师尊,至少也会为了你和他父母吵上一架,他有吗?”


冰璇没有吭声。


“他若是对你无心,即使没了我存在,你以为,他就一定是你的了?”


冰璇板着脸没有答话,像是在思考。过了一会儿说:“你说的不对。我听说了,你自己的兮远师父,原本和罔宁师太两情相悦。后来是天界派了人来,把他俩搅和黄了。”


魅羽心中一凛。“你说什么?天界派的人来?”


冰璇用手捂住嘴,像是意识到说漏了。“我也是听蛰渊叔爷爷说的。当时那个叫妩倩的女人,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后来又消失了。叔爷爷说,从她的踪迹上可以测出是天界的人。”


魅羽也用手捂住嘴,转过身去。天界的人,会是谁呢?之前偷听兮远和罔宁的谈话,罔宁曾骂王母娘娘,说她拆散过很多人。难道是王母干的?


“无论如何,也怪他俩那时感情还不深。”魅羽答道。


正说着,陌岩从船舱里走了出来。身上穿着她的红裙子,裙子对他来说短了,露出一截小腿。脸上还有些高烧后不正常的红晕。手里攥着背后一头秀发的发梢。


“这、这堆东西怎么整?”他用陌生的女声问道。


魅羽强忍住笑。是了,估计他六岁出家后,就再没有碰过头发这样东西。她起身撑了一下船,对他说:“你去我包袱里拿梳子出来。对了,枯玉禅你也可以顺便拿走。”


他回舱去,转身拎了她的包袱出来,在船沿上坐下。冰璇见状,识趣地走回了舱。魅羽又撑了几下船,等了许久也不见背后有动静。


回头看他,见他手里捧着他送她的三本书,一动不动。《藏遗录》、《九砖学》、《缈素知》,这大半年来她一直不离身地带着。因为翻了很多次,书页都开始打卷儿了。


“表哥送你的?”他问。


她背过身去,继续撑船。他那么聪明细心的人,应该已经从诸多迹象里确定她就是肥果了。只不过,目前二人之间好像隔了层什么,谁都没有勇气先去捅破。尤其是在船上还有其他人的时候。


船回到河中央,平稳地朝下游|行驶着。她放下竹篙,走到他身后,接过他递过来的梳子。“你是要梳婉媛髻呢,还是——”


“道姑头就行了,”他打断她,静静地翻着那三本书。


******


二人随后没有说话,只听见船划过水面的声音,和两岸越来越喧闹的鸟啼。气温在快速升高。这时刚好公主和乾筠从舱里走出来。公主刚睡醒的样子,一见陌岩就指着魅羽说:“她老是欺负我!”


魅羽瞪了她一眼,耳中听陌岩带着笑意说道:“她谁都欺负,不是只针对你一个。不久前还连扇了我五个耳光。”


公主惊恐地张大了嘴巴,退后几步和乾筠在对面的船沿上坐下。


道姑的发髻最是简单了,魅羽已经梳完,只不过最后需要一个簪子。她便从自己头上抽下来一个,给他插上。


她满意地打量了一下陌岩,笑嘻嘻地冲乾筠说:“这个道姑若是送给你们观,你们这帮道士还能修行吗?”


“你怎么不如问问你表姐,整天带着你这么个家伙在身边还能修行吗?”


“习惯了就好了,”陌岩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把书重新放回她的包袱里,又咕噜了一句:“当初和她提亲的也不知道是谁。”


说完后站起来,走到船头拿起竹篙。红裙迎着风倏倏地摆着,只撑了一下,船便如箭一般地向前冲去。


看来要提前到了呢,魅羽想,待会儿一回寺先要大吃一顿。又望了一眼对面的乾筠,他的脸红一阵青一阵的,好像还在纠结陌岩之前的那句话。终于站起身来,同公主又回到船舱去。


“他这人挺不错的,”陌岩说着,又撑了几下船。然后放下竹篙,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君子欺之以方,他拿你没办法不过是因为他正派。你要是对他没有那个心,就不要老去挑逗他。”


“谁挑逗他了?”魅羽觉得委屈。“只许他对我黑口黑面,就不许我耍他玩儿?”


“喜欢的表现有很多方式,黑口黑面也是一种。”


魅羽诧异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他不是高僧吗?这也知道。


继而又想起几天前刚到紫午甸的时候,那个道姑给她算的命,说她会嫁入姓张的人家。


“你算过命吗?”她问他。


“当然了,”他望着远处,好像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在学堂读书那阵,就有人给我算过,说我活不过三十岁。”


魅羽心里咯噔一下。“你现在多少岁了?”


“二十八。离三十还有十四个月。”


骗人的,都是骗人的,她对自己说。又问他:“那你当时什么反应?”


“我把算命人的桌子踢翻了,”他说着笑了起来。


她也强迫自己笑了。“为什么?”


“命是算不出来的呀,”他半玩笑半认真地说,“每个修道人都该相信,命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否则还修什么道呢?”


他的话让她宽心了一些,但心里的阴影还是不能完全除去。


云冉峰的第一条秘示里说了七十七天之后涅道会重生,不就说中了吗?如果他真的明年就死了,她是不是最终也会嫁入张家?倒头来,一切又将回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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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旱舸寺(上)




临近正午,船到了地图上标的通道处。五人弃了船,来到岸边一片草地上,面前是三棵大树。


这次的入口不是在山上,而是在其中一个的树洞里。树洞有五尺高,乾筠先弯腰走了进去,眨眼间便消失了。接下来是三个女人,这次念的咒却与来时不同。


魅羽以为再睁眼便是龙螈寺的石佛内部,谁知依旧是个树洞,比刚才的要大些。出来后是一个树林。乾筠手里拿着地图,正在望天,似乎在试图辨别东南西北和在林中的方位。


“我们不是回龙螈寺吗?”她问陌岩。


他颇有深意地望着她。“云冉峰的第三条秘示,表哥没告诉你吗?”


她脸上一阵红热,不敢看他。那日在云冉峰,她被他牵着手,肩上披着他的披风,正要看到这第三句的时候,他问她办完这件事后,是不是就要走了。一惊之下,没有看着。


“他大概是……看漏了吧,”她含糊地说。


乾筠这时收了地图,翻了个白眼儿。“真不该答应和你们来。”说完便朝一个方向大跨步走去。


其余四人跟在他后面,不一会儿出了树林。外面看样是个偏僻的村庄,屋舍零散破旧,路旁野草丛生,庄稼看着也挺稀疏的。远处有山,但山势平缓,一看便是中原的某处。


几人都饥肠辘辘,附近都是民居也没有什么食肆,只问民家要了点水喝。公主一路问哪里有马车可坐,边走边喊累。


还好要去的旱舸寺离这里不远,出了村庄就在前面了。一座灰白色的庙宇静静地坐落在山谷里。奇怪的是,当前已是盛夏,魅羽脚下和身边都是绿油油的草和庄稼。再看旱舸寺所在的地方,四周却是一圈光秃干裂的土地。


旱舸寺,难道这里很少下雨吗?


几人踩着枯草来到寺门口,敲了敲门。木门吱嘎地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青衣僧人站在那里。铜铃一样的眼睛,看人的神色像没睡醒,让魅羽想起了陌岩禅院里住着的那个小桑净。


僧人望着这奇怪的五人:一个道士,两个道姑,一个衣着华贵的姑娘和一个挽着两个丫鬟髻像是十二三岁的姑娘。“法会推迟了,后天才举办。诸位施主请回吧。”


“后天?”陌岩和乾筠对望了一眼,好像挺失望。魅羽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修罗界或者梓溪的人应该会埋伏在紫午甸离皇城最近的那个山洞通道。等不见几人,他们便会转而注意到河下游树洞里的通道。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找过来。


陌岩接着对僧人说:“你们方丈在吗?我想见他一面。”


僧人将几人领进院子。寺庙从外面看着不算大,进去之后倒也迂回曲折地见到若干殿堂和宅院。比起六大寺那到处是大理石、金灿灿的雄伟建筑,魅羽倒觉得这褪了漆的老木横梁和栏杆、见缝插针摆着的石桌石椅、长叶扫着窗户的柳树更能让人安心修行。


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落,僧人让乾筠和三女在院子里等候,将陌岩这个道姑领到方丈的屋里。


趁陌岩不在,魅羽凑到乾筠跟前,低声问:“哎,我们为什么来这里?那第三句秘示到底是什么?”


“问你表姐,我不知道,”他淡淡地说,“我只知道这个方丈是个传奇人物,别看这里不起眼。据说在每三年一次的法会上,他能入定神游到佛国,直接口述佛祖讲经。”说完便和另外二女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不再理她。


魅羽吐了一下舌头。这么厉害啊?她虽然也算是修道的,但佛祖在她心中是神话般的存在。还能有人和他们当下交流的啊?


望着乾筠,她忽然又想起一件事,神秘兮兮地走到他面前,躬下身。“你们家是玉帝的后代是吧,你们和玉帝来往频繁吗?”


他警惕地看了她一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干什么?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师姐妹都要去天庭做七仙女吗?


“不说算了,”她直起身来。没有一次见到这个人,他是好好跟自己说话的。


谁知过了一会儿,她的背后传来他的声音:“应该说,是我大伯和他们有些来往。天庭的规矩是,凡是和他们有密切来往的凡人,在人间都不能掌权。当年我大伯选择了做联系人后,就很少参与管理家事了。”


“原来如此,”公主说道,“怪不得人间没有姓张的皇帝。”


魅羽也点点头,又躬下身去。“那你大伯是神仙吗?”


他没理她。


“你呢?你是不是神仙?”她追问道。


乾筠终于受不了了。“我要是神仙,每次见到你都先封住你的嘴。”


哎——魅羽不干了。正要和他理论,却见陌岩和一个老和尚从屋里走了出来。他虽然还是道姑的模样,又穿着她的红裙子,但神情气质上却是高僧无疑,和走在一旁的方丈有说有笑。


潺宇方丈是个白胖老头,红光满面的不知是因为气色好还是遇到了陌岩高兴。一边说话,时不时要看陌岩两眼,眼神中透着敬重。


那一刻,魅羽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很远。像头顶的白云,可望而不可即。也许他就该一生学佛觅道,有可能此生便能证得圆满神通,直上佛国,再也不用于这六道轮回中沉沦受苦。那她的存在,对他来说不就是修行路上的障碍吗?


或者说,她就是他的“魔”,他的劫数。让他前功尽弃,万劫不复。


******


旱舸寺总共有三四十个僧人。几人去到斋房的时候,其他僧人都吃完离开了。魅羽先礼貌地让其余四人先拿他们吃的,然后就风卷残云地将锅里剩下的所有馒头、豆腐青菜、南瓜汤都塞进肚子里。


饭后,有僧人领五人去两间客房。公主一进房就躺到了她的床上,咿咿歪歪地开始哼哼。冰璇也累得在椅子里坐了下来。


魅羽因为吃得太撑,进屋后将包袱搁在自己的床上后,就转身走了出来散步。枯玉禅陌岩已经拿回了,现在应该不会有人来偷她的包袱了。


从旱舸寺后门出去,面前是个山坡,依旧是光秃的土地。她随意走着,过了山坡的最高点,发现面前是一大片平地,像一个广场。


广场的四个角落竖着四座小小的佛塔,正中心有一个高台,应该是方丈说法时坐的。高台的一侧有个半人高的石头柱子,柱子顶上的石盆燃着火。


魅羽朝火堆走去,心道这火肯定是为了后天的法会才点的。不过万一要是下雨了……她突然意识到,旱舸寺的所在地应该是从来都不下雨,这是为什么呢?世上虽有沙漠,但周遭都有雨水,独独这一小块地方不下雨,是不是太奇怪了?


“小妮子要小心!”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背后叫道。


魅羽回头,看到一个老和尚笑眯眯地冲自己走来。她的第一反应是此人当是寺里的僧人,可是仔细看去,这个老和尚的衣服肯定不是本寺的。甚至可以说,和她见过的中原的或者喇嘛国的所有僧服都不一样。颜色是普通的黄褐色,质地也没啥光鲜亮丽,可是这剪裁……总之穿在老头身上格外地合身、好看。


再看老头的长相,年轻时肯定是万里挑一的美男子。让她不得不想象,即使陌岩老了也多半比不上他。还有她的兮远师父,一向以自己的容貌得意的,到了此人面前可能也甘拜下风了。


总之,她确定这辈子到此为止没见过这么好看的老头。然而不知为什么,他却给她一种很亲切熟悉的感觉,让她觉得完全可以信赖。


“长老是在提醒我吗?”她俏生生地问。


魅羽一向最讨老头子们喜欢。果然,老头笑眯眯地走近,好像很开心地冲她说:“小妮子真调皮!这火可碰不得的,烫一下会伤及心肺哦。”


“这么危险啊,那点火之人也得格外小心。”


“不需要什么点火之人。此火终年不灭,烧的不是油,而是天地之气。”


魅羽又低头望了一眼,火苗果然和熟悉的不同。正常的火苗不断往上窜,跳动没啥规律。这团火却烧得很安静、很有规矩。原野的风吹过也不会产生半丝晃动。


“那这火有什么用呢?”


“这火是点给燃灯古佛的。若是灭了,庙里的那个潺宇方丈就算修为再高,也无法和佛国有联系了。”


魅羽张大了嘴吧,做了一个“啊”的样子。难怪这里从来不下雨呢,这种小神通对佛菩萨还不是小菜一碟。


抬头见老头正目光炯炯地望着她,突然想起还没有问过对方的尊号。“不知该如何称呼长老?”


“我俗家姓丁,没有法号。”


没法号?奇怪。而且也不自称“老衲”吗?


“丁长老也是来参加法会的吗?”


老头转了转眼珠,想了想。“是。不过我在此地不能久留,后天我再来。”


说完像是犹豫了一下,低声问:“对了小妮子,你觉得我帅吗?”


魅羽皱眉。“什么、什么帅不帅……不懂您的意思。”


老头吸了口气,抬起拳头锤了下嘴唇。“我是说,我长得好不好看?”


“那当然了!”魅羽大声道,“从来也没见过比您老更好看的男人!”然后用手指了指一旁的寺庙,小声说:“你比我情郎都好看十倍。”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头捧着肚子大笑,一边冲她摆手。“没有、十倍没有。五倍差不多。”


终于停住了笑,老头朝寺庙方向瞅了一眼,神秘兮兮地对魅羽说:“我这个徒……不是,你这个情郎吧,人是笨了一点,颜值也乏善可陈。不过他应该也有些优点的,比如……”


老头抿着嘴,眼睛朝上看着,好像在很努力地思考。


“比如……老实!对对对,老实算一条吧?男人呢重要的是不花花,不在外面惹事让你生气。而且他的武功固然是差了点儿,但对付几个地痞流氓还是够用的吧?好好把握啊。不恋爱,就变态,听说过没有?”


魅羽一头雾水地摇摇头。


“这也没听过?反正就是,好好把握啦。”


老头说完便优哉游哉地走了。留下一头雾水的魅羽,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这老人家多半认错人了吧?笨、武功差,还长得一般,这哪一条也和陌岩不沾边啊。


******


第二日,潺宇方丈又邀陌岩聊天。魅羽和另两女也玩不到一块儿,便去旱舸寺的藏经阁里待了一天。有了陌岩给她的那串佛珠,现在看什么经也不头痛了。她希望能找到一些关于佛国啊燃灯啊不熄的火啊相关的文献,却毫无收获。


然而给她无意中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就是这里的佛经和她曾经在龙螈寺读过的总是略有差别。不是差别很大,而是时不时有一点小的差别。


比如她记忆中《舍利严经》里开头的话是:“如是我闻,一时佛在修罗天,持五瓣紫玥王花,分瓣与五比丘尼。”可是这里的《舍利严经》说的却是七瓣紫玥王花,分与七个比丘尼。


从藏经阁里出来已是傍晚,她便直接来到斋堂。另四人正在吃饭,她也顾不上拿饭,直接走过去问陌岩:“表姐,你知道修罗界的紫玥王花是五瓣还是七瓣?”


陌岩此时还梳着道姑头,但已换成本寺的僧袍。他愣了一下。“五瓣还是七瓣,这要看是什么时候。据说涅道还在修罗界的时候,一直是七瓣。他被燃灯打下人间之后,修罗界的紫玥王花全部枯萎了两瓣,日后便都是五瓣了。”


“啊?”魅羽吃惊地张大了嘴。原来还真有些门道在里面。“那舍利严经大概是什么时候问世的?”


陌岩白了她一眼:“那当然要比涅道出生还早得多。所以目前能见到的舍利严经的开头都是错的,每次我讲到那里时都要提醒大家。”


魅羽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离开四人去一旁盛饭。这么说的话,反倒是旱舸寺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拥有的佛经比六大寺的还要权威?这和潺宇方丈能神游佛国听经,或许有些联系吧?


吃完饭回到客房,魅羽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包袱不见了!她仔细查问了二女,都说不知,因为她们白天也出去了。肯定是自己在藏经阁读书的时候被人拿走的。


她又去问陌岩和乾筠二人,均说不知。她要去禀告潺宇,陌岩说算了,多半是修罗界的人已经来了,大概以为枯玉禅在她那里。问她里面还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有,那三本书,”她闷闷不乐地说,“表哥留给我的。”


还有景萧给她画的手印十二式,不过那些她已经背过了。庆幸的是长鞭一直带在身上。


“没事,”他安慰她道,“等我回去再写一遍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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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旱舸寺(下)




第三天早上天还不亮,魅羽便被外面的脚步声吵醒了。打开门缝一看,僧人们匆忙地来回走着,怀里抱着各种箱子、包袱、桌椅,有的嘴里还叼着个馒头,边吃边干活。


冰璇和公主还在睡觉,魅羽悄悄梳洗完毕。等来到斋堂的时候,人都走光了。她喝了碗粥便走了出去,来到前天去过的广场。


广场周边站着很多看热闹的人,把视线都挡住了,仍然能从外面闻到檀香的气味。要不是之前来过一次了,她今天根本就无法猜到里面的状况。


环顾身后无人望着她,便又故伎重施,在手上使了点术,轻易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进到里面。


首先看到的是潺宇方丈那个高台,上面插满鲜花和红烛。方丈今日穿着金色僧袍,披着红色袈裟。没有戴帽子,据说是百会穴不能有遮挡。此刻他正在入定,下面盘腿而坐的听众也一片寂静。


魅羽将目光移开。见离高台坐得最近的几个长老,身下都有蒲团。身穿旱舸寺僧袍,发髻依然是道姑打扮的陌岩便在其中。再往后是普通僧人,也是席地而坐。最后面是俗家弟子和虔诚的市民,或坐或站。魅羽的眼睛在搜索着乾筠的身影,却突然发现……


最后排坐着一个高大的男子,庄稼汉的打扮,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男子即使坐着,头顶也到了后面站着的人的胸那么高。怀里的小孩披着斗篷,脸藏在阴影里。但魅羽可以清楚地感到那双绿眼睛正在望着自己。


陌岩早就料到,修罗界的人会来。但谁想到涅道竟会亲自来此?


魅羽再仔细一看,见修罗人肩上背的竟是自己的包袱。东西被他偷了不奇怪,奇怪的是既然发现里面没有枯玉禅,为何不把她的包袱扔了?难道涅道也对那三本书有兴趣?


此时高台上的潺宇方丈已经开口说话。先说了几句梵语,又念了几句咒,然后便像复述一样开始讲经。魅羽的佛学知识一般,只知道讲的经自己从未听过,却也没听出什么花来。


但见台下僧众的反应,似乎便如经书里常说的“皆大欢喜,信受奉行”什么的。


忽然,大地开始颤抖。刚开始只是细微地抖动,后来晃动越来越大,连高台上的蜡烛都倒了几根。魅羽又望回涅道。他那对绿眼睛正在变成红色,从斗篷里伸出一只小手,好像在捏个什么诀。


糟了!魅羽记起上次见到涅道的时候,他打了个响指便把半山腰的石头震了下来。倘若他此刻要暗算潺宇,或者陌岩,可能有至少十种方式能即刻得手。


她可以理解涅道为何变得如此暴戾。之前莺络告诉过她,涅道的姐姐本是七仙女之一。上次鬼道叛乱,打上天庭,他的姐姐罹难了。之前他还是飞卯的时候,未必有消息来源。现在既已经和旧部会合,自然会知道这个消息。


人群已开始慌乱。魅羽也顾不得礼数了,迈步朝涅道走去,在坐着的人堆里穿梭。到了他和背后的修罗人面前,她躬下身子,笑了笑。“呦,谁家的小孩子这么可人儿?能让我抱抱吗?”


她伸出双臂,原本做好准备会被修罗人阻挡,但对方可能提前接到了命令,对她视而不见。于是魅羽的双手便伸进了斗篷里,托着小孩的腋下往上一提……


好家伙,比两个大人还重。她把手收回,讪讪地笑了笑。“好重哦,抱不动。”


正要离开,却见小孩冲她伸出双臂。她只得又试了一下,这次轻轻一抱便离地了。很轻,不像五六岁的小孩,倒像个小兔子的重量。


她在修罗人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坐下,把涅道放到腿上。此时大地的震动已经完全消失了,刚刚惊恐万分的众人的神色又回复了正常。


涅道回头望着她,眼睛已经变回了绿色,里面有疑惑也有眷恋。这还是她第一次仔细看清了他作为人的样子。


嗯,正如陌岩说的,修罗界的男人都挺丑的。尤其是那三瓣唇,便和魅羽在元识天见到的雕像一模一样。当然,那也是飞卯的嘴唇。但是看久了,又觉得挺耐看。虽然还是个小孩,但有着散发着光芒的古铜色皮肤,眼睛是种一往直前的亮,让人感到一种强大又原始的力量。


她习惯地抬起一只手来,想摸摸他的长耳朵或者捋捋他的毛,才意识到他已经不是那只长着翅膀的小兔子了。上次见还是三四岁的样子,这才两三个月,就长大了不少。


突然听到僧众里一阵喝彩声。魅羽抬眼望去,见头顶上空汇集了五色彩云,犹如一朵莲花的样子。耳边则听得潺宇方丈说道:“现在佛祖愿意回答大家的问题。但是在他回答之前,问问题的人必须先答对他的问题。这些问题不限于佛学,共有四次机会。”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佛祖的第一个问题是,若有未来娑婆世界,凡人可在天上日行万里,黑夜亮如白昼,人寿因疾病都可医治而大大增长。世人可否因此离苦得乐,堪比仙人?”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者立刻举手,答道:“世人并不会因此离苦得乐。人生八苦为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和五阴炽。除去这生老病死,后面四苦并不会因物欲的满足而减弱。有欲,便会求不得,便会患得患失。欲,乃苦之根源。”


潺宇点了下头。“请问贺长老有何问题要问?”


老者笑了一声。“修道者到了我这年纪,若还不能随遇而安,便是空长了这些年月。我没有什么非问不可的问题,只是好奇,今日是哪位佛祖在指教我等后辈?”


魅羽撇了下嘴。没问题你问什么?白浪费大家一次机会。


“本师释迦摩尼佛,”潺宇说着,对空合十行了个礼。


贺长老也行了个礼。又问:“往年不是燃灯佛祖吗?”


“燃灯佛祖今日不在。”


接下来,潺宇又问第二个问题:“有三个僧人在河边。一人乘船到达彼岸,一人跳入河中游过去,还有一人原地不动。谁能最先成佛?”


众人还在思量,陌岩已举起了手。“原地不动之人。乘船到达彼岸者,需外物相助,最慢。跳河游泳之人,自力更生,会快些。而原地不动之人,方是真的了解了此岸即是彼岸、人间无异于佛国,只需当刻放下、便能立地成佛的道理。”


“长老言之有理,”潺宇冲陌岩说,“不知长老有何问题?”


“伽陇河的水饮几口刚好解渴?”


众人听了都一愣。这是什么古怪问题?


不料潺宇郑重其事地回答道:“九口。不能多,也不能少。”


陌岩冲高台合十行礼,便不再出声了。


啊?这就完了?魅羽知道他们这次来的目的,就是要问佛祖一些很重要的事。伽陇河的水喝几口解渴,这和对抗修罗大军有关系吗?先不说这个伽陇河在什么地方。


兀自疑惑,却见涅道向一旁伸出手来,接过修罗人递来的魅羽的包袱。他用两只小手打开包袱,取出当中的三本陌岩手录,将剩下的包袱还给魅羽。


果然是要看那三本书啊,魅羽将包袱包好背到身上。却见涅道将三本书握在手中,只一用力,一条条如岩浆般的曲折纹路便涌现在书上。三本书瞬间化为灰烬。


魅羽愣住了。这、这是仇恨陌岩呢,还是不喜她和他的亲密关系?当年她还是肥果的时候,飞卯对二人的关系可是清楚得很。


“第三个问题,”只听潺宇又道,“断法摩修到第七层,境界如何?”


僧众们都面面相觑。魅羽猜他们根本不知道这断法摩是什么东西。这是道门的修炼法门,而即使是道门的,多数人也只知道第五层的存在,能亲身修到第三层的都是大师级了。


魅羽自己碰都没碰过这个断法摩,但听过兮远讲述第六层的境界。说起来和潺宇描述的未来人差不多,比如日行万里、极少被病痛困扰、寿命大大延长等。


正想着,只听乾筠的声音从一旁传来:“修到第七层,得大自在大逍遥。能与世间万物沟通,随意变化,三界六道畅行无阻。”


魅羽循声望去,原来乾筠站在外层,怪不得自己之前没找到他。也是,他既然不是佛门的,本不该和和尚们坐在一起。


潺宇点点头。“这位道长有何问题呢?”


“我想知道涅道法王在哪里。”


僧众中响起一片嗡嗡声。魅羽知道最近这段日子,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听说过涅道的名字了。她的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佛祖到底是不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潺宇的目光环视着下面的僧人和信众。“他就在你们中间。”


这下人群爆了开来,众人都四处张望,眼中充满了恐惧。魅羽下意识地伸出手,把涅道的斗篷拉得更低些,遮住他的脸。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体温越升越高。


“乖。”她把他搂在怀里。遥遥望见陌岩从前排回过头来,用凌厉的目光盯着她。她只能转头,不去望他。


“最后一个问题,”潺宇的声音让众人安静下来,“鬼道变身术在施法时,施法者身上戴的是什么香?”


僧众们互相摇头。变身术乃是兮远从一本失传的秘书里学来的,魅羽估计他们连听都没听过。这个问题仿佛是为自己而设的呢,那她只得开口了。


“施术者身上戴的是兰浚草和移子花,在罗孜河里浸泡三日后制成的香。”


“女施主有何问题吗?”


“我想请教佛祖,”魅羽咽了一口唾沫,“如何能化解涅道法王和六道众生的恩怨。”


“这个问题,”潺宇望着她说,“佛祖说了,只能问女施主自己。”


“化解什么恩怨?”人群中有人叫道,“逮住那个浑蛋,绳之以法!”


“对啊,别以为我们怕了他了!真当咱们六道中无人吗?”


“在那里!我看到了。”突然一人向魅羽的方向指来。“绿眼睛,三瓣唇。他现在还是个小孩,赶快打死他!”


不好,魅羽心中叫苦。与此同时有石块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有的打在涅道头上,有的打在他的小腿上。魅羽抱紧他,他一动不动。


“哎呦!”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砸在了魅羽额头,把她打得两眼冒金星,有热乎乎的东西朝眼睛里流下来。


怀里的涅道愤然震开了她的双臂,抬手朝天一指,之前的祥云莲花瞬间变成浓密的乌云。一道猛烈的电闪雷鸣之后,倾盆大雨夹着冰雹对着这片万年干涸的土地砸了下来。


众人慌忙用衣袖遮脸,有些围观的已经开始朝寺庙的方向跑去。不用看,魅羽也知道高台旁边的不灭之火已经熄了。


腿上一轻,涅道已离她而去。头顶的大雨还在倾泻,耳边又听得一阵轰隆声响,旱舸寺的房舍殿堂齐齐化作粉尘倒下。这下众人开始尖叫,四散而逃。


魅羽心道不好,公主和冰璇还在寺里。站起身,头上的伤口还在撕裂地疼,眼睛被雨水冲得看不仔细,不知涅道去了哪里。身上又接连被逃生的人撞了几下,只能放声大叫:“飞卯你在哪里?别闹了,快回来!”


一边喊,一边朝倒塌的寺庙方向跑去救人。忽觉腰部被人捉住,身子被带着往横里一跃。回头一看,是和涅道同来的修罗人。


脚刚刚落地,天空中便摔下来半截佛塔,重重砸在自己原先站过的地方。再看逃散的僧众,有不少人都被各种各样的房屋碎块砸倒在地。


这时雨小了,她终于看清陌岩和乾筠在远处和涅道缠斗。涅道虽然还是个孩子模样,但二人明显不是他的对手,一次次被打倒在地上。


魅羽挣脱了修罗人的控制,继续朝寺庙方向跑去。却见冰璇和公主迎面跑来,原来二人听到巨大的雷声时便从屋里出来了,所以没有受伤。


“冰璇你保护公主,我过去看看。”魅羽脚下不停,朝那三人激战的方向跑去。还未到得近前便被一股气浪击中胸口,在空中倒翻了一圈后脸朝下摔到地上。


“小妮子不是破相了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胳膊被人拉着,魅羽从地上被提了起来。满脸是灰地望着拉她起来的人,竟是前天见过的那个丁长老。对方正在仔细观察她的脸。


“受伤了,不过问题不大,”他说完,便拉着魅羽朝另外三人走去。“我说你们别打了!收手吧。”


此时陌岩和乾筠已经躺在地上爬不起来了。小孩望着一步步走近的老头和魅羽,绿眼睛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走吧,”老头又说,“你现在是小孩,不能让人说我以大欺小。”


涅道听了,恋恋不舍地望了魅羽一眼,便腾空而起,冲二人后方飞去。黑色的头蓬在身后敞开,像只巨大的蝙蝠。飞到修罗人头顶时,一手拎起他,不一会儿二人便消失在远方的空中。


魅羽还在愣神儿,老头指着地下躺着的两人说:“我得走了,他俩就交给你了。”


正打算离开,又补充了一句:“记住,那个小白脸道士不适合你。记住了啊!”


******


好在二人伤得都不重。公主和冰璇已经跑了过来,和魅羽一起扶起二人。几人回到旱舸寺的废墟前,发现潺宇方丈和一众僧人等在那里。总共有七个僧人受了较严重的伤,还有十几个伤的是平民,万幸都没有生命危险。众人一见到魅羽,就开始往后退。


“她跟涅道是一伙的!”


“要不是她问那个问题,也不会打起来。”


“喂,你们别太过分了!”乾筠呵斥道,“她的初衷是要和解,是你们乱扔石头才惹火了涅道的。”


陌岩冲他摆了摆手,对潺宇说道:“这次贵寺的灾难,都是我们几人带来的,实在是对不住。长老能否带大家去村里暂住,派一人和我回龙螈寺。这次的损失,都由敝寺承担。”


这么一说,才算平息了众人的不满。村子附近有个小镇,潺宇带领僧众去镇上的茂泉寺求助,同时派了一个僧人领着三人到镇上雇车。等车来的期间,魅羽在镇上的一家郎中铺里把头上的伤包扎了一下。


等她和众人汇合时,发现陌岩的脸色十分不善。乾筠先让冰璇上了一辆车,然后指着公主对陌岩说:“她非要和你们一同回去。”


“谁领来的谁送回去,”陌岩阴沉地说。


于是那三人坐了一辆马车走了。还有两辆车,陌岩让同来的僧人先去一辆车里坐下,然后把魅羽叫到另一辆车里去。望着还是女人模样的他,魅羽突然有些害怕起来。


“我和你说过多次,遇事不要擅作主张,”他在她对面坐下后,说道。“不要总觉得离了你,别人就不能活了。”


“涅道重生的根源就是我,”她不以为然地说,“我当然不能置身事外。”


“你真是高估自己了!他回复自由身是迟早的事,有你没你都会发生。现在他的法力还比较弱,你赶紧躲起来,免得越陷越深。等他完全恢复以后再找到你,你就无法抽身了。”


“可他是我朋友,我不能看着他继续犯错。”


“朋友?真是执迷不悟!”他气得站了起来。“涅道如今已经不是你熟悉的小兔子了,你以为你控制得了吗?现在看来,当初把你请来真是个错误。我原本打算事情完结后再送你回去,顺便、顺便……”他脸上的神色突然不自然起来。


顺便什么?难道是后悔把曼莎珠华送给她了,想要拿回来吗?


她也站了起来。“如果有可能和解,为啥非要打个两败俱伤?假如龙螈寺的弟子在交战中死了,你能问心无愧吗?依我看,不可理喻的人是你!”


他的眼睛望着她,过了一会儿,里面的怒火淡去了。他的头微微垂下。


“我是不可理喻。我想,我可能是妒忌了。”


妒忌?魅羽一时没反应过来。想来想去,可能是因为自己刚刚为了平息涅道的怒火,抱了他一会儿。不过涅道只是个小孩子啊。眼前这个人,这么高大、这么强壮,在平辈里面无人能敌,就是到前辈中也毫不逊色,他会希望被当作一个小孩子一样抱在怀里吗?


还在漫无边际地想着,听他问道:“如果有一天,要你牺牲你心爱的人换取六道的和平,你干吗?”


“当然不干了!”她大声地说。


他笑了。“我也不干。所以我现在就送你回去。龙螈寺已经不安全了,你在兮远道长那里好好待着,整件事结束前你都不要再出来。”


又着了他的道儿,魅羽沮丧地想着。“你不必送了,我识得路。”


“目前是非常时期。”


“我没你想的那么差。去鹤虚山来回得五六天,你还要回去处理旱舸寺的事呢。”


他想了想,叹了口气,说了句“自己小心”,便下了马车。接着车夫探头进来,听魅羽说了卫虎山的所在。


马车开动了,想着刚刚发生过的事,魅羽心里越来越难受。三个月前满心欢喜地回龙螈寺,以为又做回他的徒弟了,还可以再像从前那样,不做什么改变,不管不想将来。日子就那么一天天地过去就行,结果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习惯性地伸手从一旁抓过雨淋后还有些湿乎乎的包袱,打开了要拿那三本书时,才想起书已经被毁了。


在过去的这些日子里,在他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这三本书已经成了她最大的精神寄托。只要打开,她就能说服自己专注书里讲的事,就可以忘了身外那些拼命要挤进她生活里的人和事,让时光过得飞快。


等整件事结束再出来。要多久?几个月,几年?还有他俩各自算过的命,越来越真实地撞击着她。他活不过明年,而她最终会嫁入张家……


她把脸埋在双手中,在车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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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鹭灵




到了卫虎山下的镇上,魅羽从马车里出来,拿钱给车夫。对方不要。


“刚刚那位仙姑已经给钱了。”


魅羽先在镇上吃了些东西,然后登山,等渡船,再过河。兮远见她回来,应该会很高兴吧?上次鹤琅和大师姐见面到底都说了啥?她这次回去一定要好好问问。还有兰馨喜欢的那个人是谁呢?自己该想个什么法子把她的秘密套出来……


一边想着一边穿过鬼道的贫民区。不料还没走到鹤虚山脚下,魅羽便发现不对了。山里常有雾气比较重的时候,但今天的情况很特别。不是雾,那是浓烟,黄的黑的,里面还闪烁着火星。越往前走,鼻子里呛人的气味就越浓。


她放开步伐朝山里跑去。兮远师徒所在的后山山谷,原本是施了术,从外面看不见的。目前几座山峰有不同的地方都着了火,想来敌人并不知道山谷的所在,只能到处撒网,逼兮远出来。


她扔掉背着的包袱,疯了一样地朝后山跑。才绕过去便发现原本看不见的屋舍已经现形了,变成了一堆烧焦的断瓦残桓。


“师父!大师姐!兰馨……”明知离这么远没人能听见,她还是扯着嗓子大叫。


快要进谷之前是一片小树林。刚踏进去没多久,一阵雄厚的掌风从一侧袭来,把她击飞出去,摔到一棵树上。


魅羽吐了口血,站起来,抽出腰间长鞭,心想这次碰上的怎么又是珈宝这种级别的厉害对手?


长鞭在手,她慢慢前行,细细地在林中搜索着敌人。不料转瞬又被另一个方向的掌风击中,这次扑倒在地,胸口一阵剧痛。身子抬了一下没能抬起来。头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又重新流起血来。


一只脚把她踢翻过来,继而踩在她的脖子上。她从下往上看不清此人的面貌,但看僧袍应当是印光寺的。


“我该叫你魅羽姑娘还是肥果?”


居然是梓溪的声音。刚才那两掌都是他的吗?他的功力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厉害了?


显然,梓溪并没有期待听到她的回答。“在我刚刚得知你就是肥果的时候,真的没料到原来最近这一年来让我处处碰壁的,居然是一个女人。你坏我的事就罢了,最近还把我养母给戏弄了。她老人家从紫午甸一回来就气得卧床不起。”


“我师父和师姐妹怎么样了?”


“这你不用担心,我和他们又无怨无仇。我把他们逼出来,不过是要他们交出曼珠沙华。都说是肥果偷走了宝花,之前我一直在苦苦追查肥果的下落。后来才发现,一个本来就已不在人世的人是找不到的。”


魅羽气极。宝花是陌岩和他们六个徒弟费尽千辛万苦得来的,能让陌岩修为晋级,或者帮兮远和自己脱胎换骨。现在让这家伙捡了便宜。


于是费力地点点头。“你已经服下宝花?怪不得你的功力精进了这么多。否则就凭你的资质,自己折腾一辈子也到不了这个境界。”


梓溪的脚下突然发力,魅羽立刻咳嗽起来。随后他收了脚,俯身掐着她的脖子把她提了起来,按到一棵树上。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不是你屡次来管我的闲事,而是你这张嘴!身上的本事两三分,嘴上的功夫十足十。你这种女人,一下子杀了你都是便宜了你。”


说着,左手继续掐着她的脖子,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用嘴咬开瓶塞。再将左手上移,撬开她的嘴,右手将瓶子里的液体尽数倒入。


一股火辣滚烫的感觉遍布了她的喉咙。


“这瓶药,是让你这张讨厌的嘴永远闭上。”


说完扔掉刚才的瓶子,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而这个,会让你慢慢散功而死。至于多久,是几天还是几个月,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眼看着梓溪将第二瓶药凑了过来。魅羽暗暗提起双手,在胸前结了个广簌菩萨印。霎时间整个树林里起了狂风,风向是从四面八方的地上往魅羽和梓溪这里吹,不一会儿二人便被层层的落叶给包围住了,像个大蚕蛹。


梓溪一分神,掐住魅羽的力道不自觉地弱了一下。魅羽瞅准时机使出仅余的力气,震开他的手,纵身跃到头顶上空。


一招天星术里的翼宿诀由南天空引火,瞬间点燃了下方的枯叶,然后横跃落地。背后听着梓溪的惨叫声,也不知他多久能把火灭掉,不敢稍做停留,撒腿向林外跑去。


魅羽一边跑,喉咙发出从未有过的嘶哑之声。她知道他没有吓唬人,自己已经是个哑巴了。想起兮远曾经说过的,她总有一天要栽在这幅伶牙俐齿上。报应啊……


出了树林一脚踩空,身子从一个斜坡上滚了下去。滚得晕头转向,等身子和脑袋撞到一块大石停住时,她的神志也渐渐昏迷,闭上眼睛就此不动了。


******


魅羽迷迷糊糊中,好像被人搬来搬去,翻来覆去,又灌了些药。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身在一间小屋里,躺在一张单人床上。浑身酸软,喉咙里依然像火在烧一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稍微移动手脚,转动脑袋。


这应当是个男孩的屋子。不是小男孩,而是十二三岁的大男孩。书架上摞着一堆堆的书,空余的地方摆着各种木头和铜铁做的小型刀剑。书桌上有一艘两尺宽的大木船,旁边有一堆泥人儿,像是聚在一起打架。


书桌上方的墙上有一幅画,乍一看乱七八糟的。画里包含了六道众生,不过都在打架。天上是飞着的天人在用刀剑格斗。地面上有人类,修罗人,饿鬼,和畜生。地底下还画着打作一团的地域道众生。


看累了,她闭上眼又迷糊了一阵儿。再睁眼时,屋里已漆黑,窗外的日头早就消失了。不过门是半开着的,门外有灯光和烛光。她这时感觉好多了,撑着床边下来,虽然头重脚轻,但走路是没问题的。


出了门,站在走廊里左右望了望,决定往左边走,因为那里更亮。低头望下,身上的红裙子泥污片片、血迹斑斑。


才走几步便听到琴声叮咚作响,好奇是谁救了自己,脚步自然地加快了。这么一动,丹田里仿佛有股热力上来,在周身循环往复。


大厅里宽敞明亮,只有一个人,坐在上首的桌子后面,抚着面前的一张琴。此人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样子,乌黑的长发披在脑后。一身宽袍大袖的麻布青衣,穿在他身上显得十分高贵。眉眼中带着清冷,看都不看她一眼,琴声嘎然而止。


“你过来说话。”


魅羽愣了一下,便依言走过去,在他面前站住。


他还是没看她,从桌上拿起一块雪白的丝帕,将刚刚摸过的琴弦擦了一遍。


“我救你,乃是受人所托,你不必谢我。我叫鹭灵,你应该也听说过我。”


鹭灵……鹭灵上人?魅羽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的男子。按照兮远的说法,鹭灵上人至少六十多岁了,看着还这么年轻?


鹭灵是禅宗大德,且是佛道双修。目前世人对佛门高僧统称长老,道门称道长或者仙长。眼前此人既不是僧人打扮也不是道士打扮,像个普通的书生。可见他并不以佛道约束自己,所以大家对他的称呼是“上人”。这些魅羽都能想通。


但他说的受人所托,那个人是谁?谁有这么大的面子指使他,而且又精确知道自己在何处遇难了呢?


不管怎样,眼前这人救了自己。魅羽恭敬地跪到地上,给对方磕了三个头。


鹭灵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我说了不必谢我。你目前的情况,就暂时在我这里住下,做个童子吧。我知道你之前曾和陌岩在一起。他十几年前在我这里住过两年,你目前的屋子就是他的。”


是了,陌岩确实在鹭灵那里听过两年的学。据说鹭灵从不收徒,也不轻易留宿他人。莫非他当年收留陌岩也是受人所托?魅羽想问,苦于此刻说不出话来。


“另外,我不喜欢红色。你屋里的衣橱有几套青色衣服,以后你就叫青儿。”


说完,他冲魅羽摆摆手。魅羽识相地又扣了个头,便起身离去。


不急,反正先住下,其余的慢慢会弄清楚,她边走边想。小妮子我这辈子,还没有搞不定的老头子呢。


只是有些担心师父和师姐妹们。他们离开了鹤虚山能去哪里?是继续待在鬼道还是来了人间了?可千万别去印光寺找事,目前梓溪的功力已经和珈宝不相上下了,但为人比珈宝心狠手辣得多。他们人数众多,又和修罗人结盟,想着便让人头疼。


******


第二天起来,魅羽换上了青色的童子服。她原先是把头发都盘到头顶做成两个丫鬟髻,现在稍作改动,只把头顶的少许头发挽成两个小髻,其余的垂下来,便成了地道的童子样。


出了大理石做成的院落,发现自己在一座山顶,前后是修得整齐的菜园和花园。院门上挂着一副匾,写着“等虞山庄”。奇怪的名字,魅羽想。


沿着山坡下去还有一些矮房子,应该是园丁、菜农、和其他下人的住处。山下还有些农田,不知是不是鹭灵的封地。


屋里住着一个老仆和一个厨子。老仆虽然很和蔼,但估计是常年在这里没人说话,和哑巴也差不多。因此伶牙俐齿的魅羽突然不能开口了,倒也暂时没有多少不便。


厨子每日把饭菜送到魅羽的屋里,饭和菜都还清淡可口,也时常变换。最喜欢的是一款汤,喝第一口时能苦出眼泪来,习惯后又觉得回味无穷,甚至有些上瘾。


只不过因为喉咙受损,每顿饭也吃不了几口。魅羽原本就不胖,这么一节食,整个人瘦骨嶙峋、双目下陷,看着就是个没饭吃、没发育好的鬼道贫少女。


起先魅羽以为鹭灵会给她分一些差事,每天都去给他请安。后来发现他完全不需要她,就开始在自己屋里翻起书架上的书来。出乎意料的是,大部分书都与修行无关。最多的是各种知识,比如药材啊、航海啊、木工之类。剩下的就是传奇话本之类,从鬼怪到帝王将相到才子佳人都有。


魅羽也算是看书很杂的人,因此就每天抽一本出来,抽到什么就看什么。有些书的空白处还写了一些批注,确实是陌岩的笔迹。


比如有一本书讲的是三个女子去异乡生存的事。三个女人都有本事,但性格各异。旁边的空白处写着一句评语:最烦整天唧唧喳喳的人。


啥?魅羽气得合上书,塞回书架里。我以后都不能再开口说话了,你满意了吗?


不看书了,她便开始捣鼓他那些小东西。比如给光着上身的野人做件小衣服了,给空着的小桌子上做个茶杯了。有时她想起在马车里分别的那一幕。他也曾经是个大孩子,也许现在还是。当时她为什么就不能抱一下他呢?


在屋里待腻了,她又每天去缠鹭灵。一会儿拿块布去他屋里把本来就一尘不染的桌子当着他的面擦一遍,一会儿去外面采一堆山花家花给他插进花瓶里。他去山里散步的时候,她就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为了讨好他,自己还经常去他的藏书阁里翻翻禅宗公案,看能否更好地了解他都在想什么。


当前是盛夏,山风吹着石屋虽然凉爽,到了午后屋里难免要热一会儿。魅羽便自告奋勇地去给习惯在午后画画的鹭灵扇扇子。对方赶了她几次也不走,只得作罢。直到那天她扇扇子时困得睡着了,一头撞在磨好墨的砚台上,以后她才不去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那天她又在园中跟踪鹭灵的时候,他突然回过头来质问。


魅羽心想,仙长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啊?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能待多久,这么好的机会当然要向您讨教了。不过无法开口说话……


她突然想起陌岩曾教给她一个“雷霆雨露印”,说是从鹭灵这里学的。眼下长鞭不在身上,也不方便在花园里动武。便从怀里抽出一条长丝巾,配合手印步法使了出来。


“有点意思,”他点点头。“步法刚硬,鞭法阴柔。玉枕为顶,膻中为营。这是他教你的,你们又做了改变。我喜欢灵活善变的人,不过要想我传你武功,还得向我证明你有悟性。”


魅羽瞪大眼睛望着他。如何证明呢?


“明日午后,你到会客厅里来。”


******


第二天吃过午饭,魅羽来到空无一人的会客厅。除了鹭灵常坐的地方,大厅中央两侧摆了四套桌椅,几个从未谋面的男女仆人进进出出摆好茶具。魅羽不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里,便先在靠门口的一个圆凳上坐下了。


下人们陆陆续续领进来三男一女,当中还有个和尚。都是四五十岁的年纪,各自在一套桌椅坐下。


又过了一会儿,鹭灵才出来,手里拿着四个卷轴。长发只在头顶简单挽了个髻,但衣服比平日要正式得多。青色长袍外面罩着一层薄纱,下摆用银线绣着松树和仙鹤。


四位来客立即起身,抱拳。“给仙长问安。”


“诸位免礼,”鹭灵示意大家坐下,自己却依旧站着。“四位都是有志于悟道的修士,向我索要画卷。我看了你们每人的自述后,依次画了这四幅画。照惯例,每幅画我都会稍作注解,方便大家日后参详。”


哦,魅羽恍然大悟。原来禅宗大德们除了靠封地吃饭,还可以这样来赚钱。


他打开其中一个卷轴,展示给在座诸人。然后望向魅羽。“不过今日呢,我想让我的童儿先试着讲讲。”


魅羽从凳子上起来,走近几步,仔细查看面前的这幅画。画的是一个人站在一棵树下,蹙着眉,腮帮子鼓得老高,满脸通红。先不说禅意,便是画画的技术本身,便十分值得称赞。


鹭灵又说:“这幅画的主人,爱妻十年前病逝,始终不能忘却,无法静心修行。”


魅羽想了下,走到鹭灵的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道:“为何要忘却?坦然接受便是。如人呼吸,不去想它便不会影响到自己。强忍着不呼不吸,反而受了它的控制。”


鹭灵看了,点了点头。“正解。”然后将画和魅羽的字一同给了在座的一个中年男子,对方深躬道谢。


随后打开第二个卷轴。上面画的是一人在登山,但背上却背着很多东西,包括水壶、锄头、菜刀等。


“索要这幅画的人,苦修佛法几十年,已有小成。最近却难再精进。”


魅羽提笔在纸上写道:“悟道不能只增不减。追求神通、精进,甚至追求清净,都是增,便如背着屋舍爬山。不求、放下、不去攀比、不去想境界,才能上到另一个高度。”


鹭灵抿嘴一笑,将画和魅羽的评注交给四人中那个和尚。


“这第三幅,”他又打开一个卷轴,冲魅羽说,“我不讲这位道友的困境,看你是否能猜出来。”


画的正中央是一个怪物。这个怪物左边的半个身子是个温和的美女,右边的半个身子是个罗刹。它的身边围着几个人,有人欢喜,有人害怕。


魅羽望了望剩下的一男一女,伸手指了一下那个女人。多半这个女人在修道时因为自己是女身而遇到阻力。事实上,魅羽自己也读过不少说法,比如此生若是女身,便不能直接成佛。须下世转为男身方可。


她提笔写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修道修的是本心,与皮囊何干?”


写到这里,她想起陌岩。他在旱舸寺的时候就是女身,一点儿也不妨碍他赢得潺宇的尊敬。


跟着又写道:“什么男人女人,神仙畜生。换个身子就不是自己了吗?”


她的解释又得到了鹭灵的首肯。


这最后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仙女躺在一片云彩上,形容枯槁,好像要死了。


魅羽想了想,提笔写道:“此修道人追求的是天人福报。须知天人寿命虽长,苦少乐多,但终究还是在六道中轮回。此生若是没有及时行善,下世还指不定生在哪一道儿。要学佛便要立志跳出六道,才是真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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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谟烬滩




魅羽在没遇到鹭灵之前,就已听过他的名气。兮远是个轻易不夸同行的高傲之人,对鹭灵和寒谷二人却是推崇之至。可是直到鹭灵亲自传授自己掌法的时候,她才真正见识到他的厉害。


这套掌法有个奇怪的名字,叫“木灵掌”。按说木头是最没有灵气的东西了,在鹭灵的禅宗理论里,却非如此。他认为树木是最接近于得道状态的生物。根植于土中,上接天光,长寿无欲,顺应自然不呱噪。


而这套掌法看似和木头一样质朴,却正因为省去了所有的华而不实,变得非常实用。一掌击出,没有虎虎生风,没有寒气逼人。不声不响、直取目标,所以让人防不胜防。


更重要的一点,是掌法的持久性。树木只需土壤和雨露便可存活千年之久。这套掌法因为省去了不必要的花哨,把每一分内力都用在了点子上,特别适合持久战。但是演练时忌讳开口说话,一出声真气就散了。


过了大约一个月,魅羽每天都在练习这套掌法。刚开始她觉得非常不适合自己,因为她本是个爱动、爱笑、爱说话的人。使出来的掌法不像木头,用鹭灵的话说,是“投机取巧自作聪明的一块泥巴”。


然而练到后来,魅羽由于终日不能说话,渐渐适应了用无声的方式去体会和表达意境,反而给她掌握到了这套掌法的精髓。那段日子里,认识她的人若是见了,肯定以为换了个人。终日安安静静,木木讷讷。实则在她内心的土壤里,有些东西在发生变化。


******


这天魅羽练完掌,又采了一束花送到鹭灵屋里。记得他不喜欢红色,就特意选了淡色的花。来到书房,却见里面有客人。在这里住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见鹭灵把客人领进书房,估计有要事相商,便转身要走。


“青儿,”鹭灵叫住她,“你进来。”


魅羽进屋,将鲜花插好,来到鹭灵面前。见坐在他对面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娃娃脸道士,看着十分面熟。那人乍一见魅羽也是愣了一下,脸上还带着点胆怯的神色,嘴张了张,似乎不知该说什么好。


“这位是齐姥观的缚元道长,”鹭灵介绍到。“这是我的门人青儿。”


魅羽一听齐姥观三字便想起来了,这个小道士她在宜梅庄见过,是那四个拦住卧空的道士之一。由于当时此人还没和魅羽交手时乾筠就来了,替换了他,所以魅羽对他印象不深。


“接着说吧,”鹭灵冲缚元说道。


“是。刚刚说到我们齐姥观在谟烬滩有个分观……”


谟烬滩?魅羽不能再熟悉了。鬼道的土地比人间小,共有四个大洲。


鹤虚山所在的壑丘,山地比较多,在东部。谟烬滩在西部,是个大平原,有着鬼道最大的沼泽和都市。这两个地区,虽然也大部分是贫民,但权贵阶层都在这里定居。


北部叫赤缟地,是一片大荒漠,有最凶恶的厉鬼在那里流放。南边的梅魍谷,则是一些未成形的半鬼半魂。


魅羽和师姐妹们如果不去人间的话,最常去的地方就是坐落在谟烬滩的鬼道首府,迁伢。那里无疑是整个鬼道最高尚、繁荣的都市,鬼道的普仞王宫殿就在谟烬滩最高的谟烬山上。


只听缚元接着说:“分观平时很少和我们联络,除非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半月前他们来信,说在迁伢发现了一个女子,样貌很像失踪多年的虞兰师太。”


“在迁伢的什么地方?”鹭灵的神色没变,音调却有些颤抖。


“这个、呃……”缚元面露难色,“发现虞兰师太的人,从一个裁缝铺门口跟着她,一直走到那个、那个叫雅宣阁的地方。”


魅羽立刻明白小道士为啥这么窘了。雅宣阁她虽没听说过,但猜也能猜到是什么地方。不知从何年起的,迁伢城里有人开始经营鬼妓。起先还是一些自愿从事那个行业的鬼道女子,后来行业兴盛了,但从业人员不够,或者也可能是顾客要求越来越高,他们便开始到人间来捉良家女子。


鹭灵的手里握着茶碗,思忖了一会儿。“都这么多年了,怎么确定那个人是虞兰?”


“因为师太当年是在谟烬滩失踪的,分观里一直留着她的画像。奇怪的是,发现师太行踪的人说,师太这些年基本上没变样。寒谷真人知道后,便让我们分别通知你和蛰渊道长。他说让您不要轻举妄动,他会派乾筠师叔和几个弟子去查探。蛰渊道长可能也会派人去。”提到乾筠,缚元还快速地瞅了魅羽一眼。


鹭灵把茶碗放回旁边的桌上。“就你们那种查法,一群衣着光鲜的道士大摇大摆地到处走,能查出个什么来?”


“这个……”缚元面色微红。“这些筹划都由长辈们定夺,晚辈没有发言权。”


******


缚元走后,鹭灵将魅羽留了下来。自己在书架上翻出一个卷轴,递给她。


“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有收徒,是有原因的。”


魅羽打开一看,画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子。身上穿的是一件青色道袍,容貌不算出众,但带着一股温良贤淑的气质。右腮上有颗小痣,笑起来有点像莺络。


“我十八岁之前出家学佛。其后还俗,改投澄法观。蛰渊是我师兄。画里的人是我师妹,叫虞兰。”


原来是老相好啊,魅羽想,怪不得此山名叫等虞山。蛰渊是冰璇的叔爷爷,目前是四大观里资历最深的道长。据说为人不拘言笑,待弟子十分严厉。没料到鹭灵还曾经是他的师弟。


“入门后的第四年,师父交给我们几个徒弟一个任务,要我们去一趟谟烬滩。说是妙坤观有个女弟子失踪了,怀疑是被绑去了那里。我们去到之后,本来就快有些眉目了,一切线索却突然中止,虞兰也失踪了。师父随后两次集合了齐姥观和四大观的人一同前来寻找,都是石沉大海。”


鹭灵转过身去,背对着她,高僧大德的背影里尽是孤寂。“那之后我就离开了澄法观。并且发誓,这辈子若是找不到她,就孤独终老。不娶妻,也不收徒。”


魅羽暗暗点了点头。这三十多年过去了,鹭灵还是不死心,一直在等待机会。


“我总是觉得她还没死,一直想派个自己的人去。我知道齐姥观特此在谟烬滩设了个分观,就是为了等线索。然而他们在明,敌人在暗。十几年前,受人所托,我同意陌岩在此听学两年,当时还考虑过派他去。他的武功和资质自然都是上乘,只不过这个任务,最好还是找一个女人来办。”


说着,他转过身来望着魅羽,一向孤高清冷的眼睛里,竟带了恳求的神色。


“单论修为,你自然比不过他。但是你够机灵,能够应付各种棘手的情况。最重要的是,你出自鬼道,在那里熟门熟路。不过我还是要和你说清楚,这个任务十分危险!虽然我会尽可能为你准备一些应急的手段,可不排除你会命丧在那里。你若是不愿冒险,我能理解,你现在就可以回屋去。再过几天我让陌岩来接你回去。”


魅羽心想,鹭灵的话说得有道理。她可以说是他在目前这个修道者的圈子里,能找到的最合适的人选了。


必须是女的,必须够年轻才有可能接近雅宣阁,得有足够的修为和阅历自保,得熟悉鬼道。像冰璇那样的年轻女道士,去了不是空手而回就是白白送死。自己确实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刚好有乾筠那些道士们在明里查探,对她也能起到一定的保护作用。


于是她坐在那里,神色坚定地看着鹭灵。


他点了点头。突然站直了身子,给魅羽抱拳行了个礼。“无论你此去是否能查出消息,我都要感谢你。”


魅羽急忙站起来,回了个礼。她现在只想知道何时动身。


“不急,我会着手安排带你去谟烬滩的人。我之前虽然传了掌法给你,但你也知道,掌上的较量比的不仅是招数。若是对方内功强出太多,任你招数再巧妙也难以抵挡。我会再渡两成的功力给你防身。”


******


又过了半个月,行程都已安排妥当。到了出发的那天晚上,鹭灵提着盏灯,把她领到后山的一条小路前。等在那里的是个披着斗篷的灰衣人,一见鹭灵,非常热情地跪下行礼。


“上人一别多年,可好啊?”此人的话音十分古怪,甚至可以说有些阴森。但是语气中带的激动和崇拜是毋庸置疑的。


他这一跪,头一抬,魅羽终于看清了被月光照着的那张脸。苍白的眼珠,只有中心有个灰点。又粗又黑的眼圈,把眼睛框了起来。脸上的皮肤像破裂的砖墙,嘴巴没有嘴唇。


凡是在鬼道有这种长相的,基本都是出身于北部的赤缟地。原本是流放的厉鬼,但机缘巧合脱了籍,成了良民。之后一般都做些执法或行武的行业。


鹭灵冲他点点头。“有劳万疆尊者了。这是小童青儿,请尊者多加照应。”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万疆目不转睛地盯着鹭灵,仿佛能多看一刻是一刻。“上人对小人有救命之恩,上人的事就是小人的事。”


啰嗦了一会儿,不喜呱噪的鹭灵显然有些倦了。私下嘱咐了万疆几句,便打发二人行路。在魅羽离开前,他又盯着她的眼睛说:“需要注意的地方我都和你说了。切记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我说的,是任何人。”


魅羽点了点头,接过他递过来的灯,跟在万疆身后,往山下的方向走了几步。万疆像是想起什么,回过头来说:“青儿姑娘别嫌小人怠慢。小人这幅尊荣,没得吓着姑娘,就在头里引路好了。姑娘若有吩咐,请说……哦,不对,上人嘱咐了,姑娘目前无法开口。姑娘就拿石子儿扔到小人身上便可。”


这也太客气了。魅羽想着,手里拿着灯笼,不能冲他行礼,只能两手虚虚地合在一起,冲他点了下头。


她自己也是鬼道出身的事,看来鹭灵并没告诉万疆。不过,按说万疆只要一接近自己,就该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阴气。


她低头看看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串琉璃佛珠,心想陌岩搞不好送了一样宝贝给她。兮远师父那么多奇珍异宝,都没有一样能代替避梵咒的呢。


下山下了一半的时候,月亮躲到云彩后面去了,周遭越来越黑。突听万疆说道:“姑娘可将灯扔了。现在!”


魅羽知道要发生什么,把灯熄灭,扔到路旁。先是眼前一片漆黑,跟着不远处的下方星星点点亮了起来,头顶的月亮也亮了起来。一条大河慢慢显现在前方的脚下。魅羽知道这条河对面叫无回河,这边叫什么就不知道了。无回河在人间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字。


魅羽和万疆走到岸边。过了一会儿,一艘船便已停在了面前。撑船之人到了近前,立刻跪下行礼。他的样子虽然也丑陋,但没有万疆那么恐怖。


“万尊者恕罪,属下来迟。最近渡河者突然增多,不知为何。”


万疆刚刚对鹭灵和魅羽低声下气,此时却换上了一副威严的神态。“也不是谁要渡河,就得听他的。”


船夫磕了个头。“来的是道门的一些人,都似是有来头的,得罪不得。”


万疆没有再理他,等船掉头后,请魅羽上船。魅羽脚上使了点劲力向前一跃。本该落在船尾,谁知道身子呼呼往前冲,眼看就要出离船头掉入河中。原来鹭灵给她的两成劲力那么厉害啊!


身后的衣服突然被人一拽,魅羽稳稳地落在船头。回头看,见揪住她的人是万疆。对方马上松开手,冲她笑了笑。“青儿姑娘不愧是上人的童子,功力非同小可啊。”


魅羽的脸红了。心想尊者您才是非同小可呢。


船到了河中央,月亮渐渐隐去。前方的天空中开始出现亮闪闪蠕动的东西,但不是星星。万疆和魅羽站在甲板上,向她介绍这条河的情况。


“同一条河,站在先前的岸边,叫伽陇河。等到了对岸,它就改名叫无回河了。”


伽陇河?魅羽皱着眉。这名字为何如此熟悉?她最近在什么地方听过吗?


万疆又说:“权贵们都有自己的私船。除此之外,明面儿上的渡船都是我们在经营。还有些黑船,主要就是运送鬼妓,也有人交了重金给蛇头跑到人间的。凡是非法的船,被我们逮到,一律就地处理。当然总是少不了漏网之鱼。”


船在迁伢靠岸。不愧是谟烬滩的首府,岸的这边热闹非常,一座座屋舍灯火通明。放眼所及的小楼尽是三四层高,夜里也能在等下看清雕梁画栋,一点儿也不输人间的繁华都市。


万疆带着魅羽来到一条街上,这条街她只来过一次。街上穿梭着各种繁忙和悠闲的人,有人摆摊卖吃的,有修鞋的钉马掌的,有人算命。


早有一辆马车在等候万疆。魅羽上车时,注意到马没有嘴唇,牙骨和牙龈都是外露的。这种马肯定也是从赤缟地来的,据说特别耐跑耐饿。


车一开,万疆便严肃地说:“青儿姑娘,接下来到了叠香阁,会有人在门口等候,我就不进去了。姑娘此行一定要小心!若是雅宣阁的人没有把你领走就算了,万不可擅自行事。回来时去剪冷街的药铺就能找到我的人。”


马车到了叠香阁门口,魅羽下得车来。是座三层的楼房,黑漆漆的横梁上挂满了血红的灯笼。果然见一个浓妆艳抹的老女人站在门口。女人自称薛姨,面色是惨白中带点儿铁青,让人不寒而栗。涂得红红的嘴正裂开笑着,热情地将魅羽领了进去。


“上面说了,不让问,”二人上楼梯时,她小声在魅羽耳边说道,“所以姑娘放心,梳妆打扮之后,一切都由着姑娘做主。”


二人进了一间大厅,魅羽的第一感觉就是:冷。不是说屋里没有人,恰恰是有好多正在梳妆打扮的女子,但身上都散发着寒气。一个个也和薛姨一样,皮肤煞白、嘴唇鲜红、眼睛吊吊着、眼圈漆黑,坐在一排排桌子前梳妆打扮。不用问,这些都是来自贫民阶层的鬼女。


薛姨走到一张桌子前,打开一个抽屉,取出一套红色的裙子。坐在桌旁的女人回头看了一眼魅羽。“又有新人来了?这个倒不哭不闹啊。”


“不该你知道的别问!”薛姨瞪了她一眼。转头来又满脸堆笑,将魅羽带到一个小屋去换衣服。


折腾了半天,新来的魅羽就和其他姑娘一样了:脸上涂了三层白粉,嘴唇上抹了鲜活的胭脂,眼睛下面还搞了一堆银光闪闪的东西。唯一不同的是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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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姨既然发了话,之后果然没人来找魅羽的麻烦。晚饭在楼上一个厅里,分两种。她和另外两个“热乎气”的女孩坐一桌,吃的饭和在人间的差不多。只不过那俩女孩浑身伤痕累累的,估计被抓来之后挨了不少打。其余“冒冷气”的女人们围了三桌,吃起饭来狼吞虎咽风卷残云,一看就是曾经被狠狠地饿过。


饭还没吃完,客人就陆陆续续来了。女人们被一个个叫到名字,离开饭桌到楼下的大堂里去。魅羽吃饱后,跑到二楼的栏杆处,观察楼下大堂的情况。


有意思的是,男客人们并不都是鬼里鬼气的样子。六道中除了畜生道和地狱道,好像哪里来的都有。有几个天人还仪表堂堂、仙姿飒爽的,照样和鬼姑娘们搂搂抱抱、吃酒调笑。


哼,魅羽不能说话,只得暗哼了一声。这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们,要是被他们的族人知道他们来这种地方,搞不好要身败名裂吧?话说这些姑娘们要是放到人间的烟花场所,还不得把客人都吓死!看来有些人就是专好这一口儿。


在叠香阁一连住了三天,里面的人除了面对面遇见她会让开以外,基本让魅羽感到自己不存在。她好几次想和那俩人间来的女孩儿亲近一下,希望对方能主动告诉自己一些她们的经历,可那俩女孩比她这个哑巴还要沉默、害怕。


有时她甚至觉得自己是个无体的鬼魂,别人都看不见她。闲得无聊了,她也会去偷窥一下姑娘们在屋里都和客人们做些什么。有的能看懂,有的看不懂。


鬼道的晚上看不见星星月亮,天空中只有魂灵的光。迁伢上空的魂灵是真多呀!看来大家都想来这儿生活。


到了第四天傍晚,还没开饭时,魅羽明显感觉气氛不对。无论是薛姨还是姑娘们,都紧张地坐在大堂的椅子上,没人说话,也没人露出对晚饭的兴趣。魅羽也跟着坐下了,心想该是雅宣阁的来这“挑人”了吧?


但听得大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门被粗暴地推开。从门外进来八个大汉,领头的两个尤其面目狰狞,四颗尖牙从嘴里呲出来,肌肉如怪兽般在衣服底下鼓涨着。


两人的目光从一众女子身上扫过,停在魅羽身上。


“那个看着还行,”当中一人挥了下手,便有两个大汉走上来,要捉住魅羽。


“她可是个哑巴,”薛姨怯怯地说了一声。


“哑巴更方便。”


虽然魅羽知道这次来谟烬滩的目的就是被这帮人捉走,但心里还是下意识地想要反抗。两条大汉一人捉住自己的一只胳膊时,她的内力已从丹田里升至双臂。只要胳膊一抖,就能把对方震开。然而又想起鹭灵的那副画像,画中女子虞兰那副善良温和的样子。


强行气沉丹田,浑身扭动着似在反抗,却没有一点劲力地被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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