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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和离




这今日上午的比试就算结束了。广场旁边的草地上,早有各个宫的下人们搭好了帐篷,摆满了冷饮、食物,和洗漱的清水。皇后娘娘亲自来接聂驭去他的帐篷,魅羽原本跟在二人后面,却被中途赶来的一个宫女拦住。


“皇太后请魅羽姑娘去那边用午膳。”


聂驭这次真的火了。对宫女说:“还有完没完?”


皇后瞪了他一眼。“你失心疯了吗?为一个平民女子开罪皇祖母?”


转身冲魅羽说:“去到了替我向皇太后问好。”


“是,娘娘。”


魅羽戴着斗笠和面纱,跟着宫女来到最大的一个帐篷下。此刻太后出去了,皇帝和陌岩正在小声谈论着什么。皇帝的脸色比早上要难看,应该是累了。


魅羽自己在一边站着,觉得在皇帝面前戴着帽子不合适,就摘了下来。这时发现皇帝座位身边的地上伏着一只白毛狼犬,温顺地靠在他脚边。然而一有宫女走到近前便站起身,两眼精光毕现,微微张嘴露出红舌与尖牙,喉咙里发出呼噜噜的警告声。


此刻皇帝像是注意到了她。“你过来。”


魅羽走过去,跪下扣头。“民女拜见陛下。”


于此同时,那只狼犬站起来,正要向魅羽示威。眼神对上了魅羽的之后,立刻怂成了一条虫,乖乖地趴回地上,还摇起了尾巴。


“咦,真是奇了!”皇帝啧啧称道。又让她平身,赐座。


她坐下后,发现陌岩面带不悦。他定是想到了自己的这项异能是涅道留在她身上的气息造成的。


“你叫魅羽,”皇帝冲她说,“是老四看上的媳妇?”


“呃,这个……”她不敢说话了,怕一不小心又惹火了皇帝身边的大皇子。


“这还都是没撇的事儿!”太后响亮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魅羽急忙站起身。“皇祖母。”


相处了这么久,魅羽早就和太后十分熟络了。虽然她自认天下没有她搞不定的老头子——当然灵宝除外——但对老太太也一样。只不过呢,相处起来有些许不同而已。


对待老头子的秘方是天真、俏皮、嘴甜,偶尔可以捣个蛋、使个坏。对老太太,很多女人都以为要低眉顺目,言行举止不能出格,穿衣服要低调。魅羽不这么认为。


老太太大多迷信,你不声不响不笑、穿得太素,那不跟奔丧一样吗?所以和老太太相处的秘方就是要一团喜气,热热闹闹。天真可以,使坏就免了。当然了,对陌岩的这个祖母,她就是没有这些技能也能处好。


太后在魅羽身边坐下,一边招呼魅羽吃旁边小桌上的冰镇水果,一边开始给皇帝吹耳边风。


“放着当哥哥的还没成亲呢,弟弟们可以再等等。再说了,你那个四儿子,风流成性。这么温顺的闺女跟了他,还不得给欺负死?给他找个母老虎,好好管管他。”


做听众的三人都微微低头,忍俊不禁。


******


随后圆桌摆上来,宫女们上了菜,狼犬也被领到一边吃食。魅羽第一次和皇帝同桌吃饭,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想想,连灵宝天尊的神果都被她随便摘来糟蹋,就没啥不自然了。


下午还要比阵法。这虽然在规则里是皇子的活儿,但实则坐在一旁的魅羽才是主力。不吃饱了肚子动脑,容易头晕……


“你手上这串佛珠哪里来的?”皇帝突然问。


魅羽心想,糟了。之前太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就多盯了一眼。现在看来多半是陌岩不远千里从家里带去人间的。


“我送她的,”他说。


皇帝和皇太后都是聪明人,一怔之下就明白了。


“原来你们一早就认识?”皇太后惊诧又兴奋。“怪不得前后脚来的呢!早说啊,害得我忙活了半天。这串佛珠还是婕元大婚时,我送她的。”


这个婕元就是陌岩的妈妈了,魅羽黯然地想。不过他当时为何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转送给自己呢?那时候他们刚从宜梅庄回龙螈寺,他应该还不知道自己便是肥果。


是了,定是因为自己之前在他重伤之际,把浮生观的藤者给灭了。而她的鬼道出身,刚好用得着这件宝物护体。


皇帝点了点头,问魅羽:“你此次前来,目的不只是帮我那四儿子夺太子之位吧?”


魅羽决定说实话。“民女希望陛下不要出兵帮助涅道。”


皇帝点点头。“陌川同我说了,他希望我出兵帮人间。”


这名字听着真怪,魅羽想。


“希望您暂时不要出兵,”她说完就低下头,因为她知道陌岩一定会生气。


“哦?这又为何?”


她想了想,又抬起头,望着面前的二人。“整件事,是我们道门里的一位仙长策划的,他和玉帝有仇。他的目的是要颠覆六道,推翻天庭和佛国的统治,涅道是被他利用了。”


她没有提灵宝天尊,因为她知道就算说了也没人信。


“只要一打起来,无论谁站在谁的一边,六道必然会死伤惨重。现在还未大规模开战,还是先想办法阻止。我在想等这次回去后,我应该——”


“王母娘娘可真是体恤众生啊,”陌岩冷嘲热讽地说,“等哪天修罗百万大军站到你面前的时候,看你还能这么镇定。”


我不关心什么六道众生,魅羽心道,我关心的就是你一个。


自从听说他算的那个命之后,这片乌云就一直在她头顶挥之不去。以他的武功和修为,普通的敌人和疾病怎么可能要了他的命?除非是爆发大规模的惨烈战争。


“哎呀,快别说这些糟心的了,”太后插嘴道,一边握住魅羽的手。“我就想知道,什么时候添重孙?”


一个军官从外面走到帐前,跪下。“陛下,时辰已到。”


“那开始吧,”皇帝说着,领头站起来,走了出去。


******


下午的阵法,皇子们还是坐在高台的桌后,面前放着笔墨纸砚。每个皇子有三十六个士兵,固定穿一种颜色的军服。每个士兵手里拿着一杆枪,枪头不是刀尖,而是蘸满染料的刷子。染料的颜色和自己军服颜色一致。


此刻士兵们站成整齐的横排,听兵部尚书宣读比试规则:六个阵列一齐上,互为敌人。一个士兵身上若是沾了三道颜料,无论颜色相同还是不同,都要出局。


规则宣读完毕,坐在高台上的王室成员和文武百官都一片哗然。之前各个王子在准备的时候,都是按照两军对垒来设计的。战场上偶尔会出现三军对垒的情况。六个军,而且都是敌人?这不合常理。


但为何要这样变动呢?仔细想想也有道理。皇子们都有智囊团,也各自事先准备了几个优良的阵。如果按部就班地考,看不出皇子自己的能力。现在题目大变,此刻谁还能把智囊团带在身边?


除了聂驭。


此时皇子们都已站起身,手里拿着笔。每画一个阵,旁边的武官则用事先排好的定位方式来指挥阵的变化。魅羽坐在桌后,两手摆在腿上。在必要的时候,她会是用事先和聂驭约定好的手势来传达信息。


一齐打便一齐打吧,魅羽想。他们有五个敌人,其他人也有五个敌人呀。谁知一开战,龙螈寺在喇嘛国殿试上的场景就重现了。只不过那时是龙螈寺一对二,此时聂驭要一对五。原因很明显,聂驭已经在上一轮大胜。这一局要是再让他胜了,其他人翻盘的机会就微乎其微了。


魅羽开始是交给聂驭自己见机行事。谁知以一敌五,很快就折了好几个士兵。她只得接管过来,把从手印|心法里提炼出的精髓用于布阵和“走阵”中。


布阵,类似于在龙螈寺和师兄们演练的阵列。阵型比较固定,每个人站的方位必须精确,才能调动天地之气。


而走阵,更适合于许多人的对垒。不可能给每个人都指定精确的方位,而是由一行人的运势来产生效果。可以类比于飞卯飞行的身法,也可以类比于之前景萧看纸条破字时的轨道摸索法。


被她这么一整,聂驭的队伍总算能喘口气了。红色队伍慢慢地从被动挨打变为坚守和反击。只有那么一次,魅羽选错了手印。刚发出去就听坐在太后身边的陌岩说了一句:“败笔。”


果然,红色士兵被一连干掉了仨,魅羽那个心疼啊!同时见站着的聂驭转身向陌岩那边望过去。


怎么样?魅羽心说,你大皇兄之前谈判的时候说他能领兵打仗,不是虚张声势吓唬你吧?


红队虽然暂时缓过劲儿来了,但对方车轮战,自己迟早会全军覆没的。她的眼睛离开激战的士兵,向远处的大地和山脉望去。


景萧说过,手印使到极致,便可和山河大地同呼吸。以魅羽视野之内的地势地貌来说,勉勉强强能使上一个势至菩萨之印。于是她手型变化,聂驭看了一眼,吸了一口冷气。小声问她:“你确定?”


她点点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她说的发了指令出去。红队的队伍一转换,全场都惊诧了起来。因为红队目前的架势,简直就是孤军深入、腹背受敌。就等于自杀!连陌岩都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密切注视着场中的局势。


谁也想不到的是,红队这一变,天地间突然起了一阵大风。与此同时,原本应当痛快淋漓剿灭红队的其他队伍,开始莫名其妙地出现混乱。本来在人数上处于绝对劣势的红队,突然在敌军中穿梭如入无人之境。


没过多久,其他五队士兵的数量加起来也不如红队多了。


这头一天的两项,都是聂驭胜。


******


第二天的比试是在皇宫内的大殿里举行。每个女伴依然戴着斗笠和面纱,坐在自己的皇子身边。


这第三项,寻奇觅宝,较为简单。每个皇子派一个下属端着盘子,上面放着宝物。从二皇子的下属开始,一个接一个向皇帝献宝,并讲述宝物的用处。


二皇子属下先走上前来,掀开盖着的红布,盘子里是个立体的罗盘。有各种指针啊转轴啊球啊什么的,当中的一个大球还在慢慢地转动。


“此物名为运势仪,”献宝之人说,“乃是粟旗国主所赠。可以看到六六三十六天之内的运气,趋吉避凶。”


观众中一片惊呼声。这种东西对于经常要做重大决策的帝王来说,实在太有用处了。


三皇子献的东西,是个尺高的小宝塔,叫雨顺塔。摆在何处,方圆百里都会风调雨顺,粮谷丰收。对于救旱灾,实是宝贝一件,关系到万民生死。


轮到聂驭的代表了。当盘子上的红布被揭开时,所有人都怔住了。从远处看,上面啥都没有……啊不,有个小白点儿。


“此物名为锡嘛鱼,来自娑婆世界。已经请国师验过了。用来煮汤,喝了后可根除陛下的宿毒,延寿十年以上。”


“啊……”整个大殿都炸锅了。


皇后颤悠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问坐在不远处的国师。“可、可是真的?”


国师是个高壮、方额、浓眉,六七十岁的道士。一身紫色绸缎道袍上画着八卦阵和十二星符。闻言即刻起身,向皇后作揖。“回皇后娘娘,确有此事。”


此时众人才醒过神来,齐齐站起身朝天膜拜。


“天佑吾皇!”


“实乃真龙天子啊!”


这一弄,之后的三个皇子虽然也献出了不错的宝贝,但胜局又到了聂驭手里。


魅羽心下十分不忿。陛下,这明明是您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弄来的,给这小子捡了便宜。


她抬头向皇帝那边望去,刚好见陌岩在冲她微笑。虽然隔着层面纱,她也能看清他脸上带着的宽慰和感激。她知道他不在乎这些功劳,只要能解了他父亲的毒就好。也算是他这么多年来没在身边尽孝的一点补偿吧?


******


到此为止,聂驭四项中已胜了三项,其实已经没必要再比下去了。然而大家都盼着能见见各位皇子女伴的真容,一睹她们的风采。尤其是在座的文武百官,除了能偶尔见到皇后,平日极少能见到皇室的女眷。所以没有一个人提出就此结束这次殿试。


首先是一身蓝裙的二皇子正妻脱下斗笠,站起身从桌后款步移到大厅的正中央,转了一圈给四处的人都看到。人群静了一下,然后响起一阵欢呼。二皇子妃的眼睛太漂亮了!虽然不如魅羽大师姐的双目一般似大海浩瀚,但也如星空一般闪烁。


魅羽心道不好。这已经无关太子之位,但她天生是个争强好胜、爱出风头的女人。怎么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人比下去呢?


于是趁众人的注意力还在皇子妃身上时,偷偷抬手使了招天星术里的斗宿诀。寒谷最初教她们这招的时候,便是用来给眼睛取夜露。她自信此刻她的眼睛比场中这个女人的更水灵、更迷人……


不对,感觉怎么不大对啊?这招她曾在离开宜梅庄回龙螈寺的路上使过,眼睛的感觉不是这样的呢!应该是很清爽舒畅的,为何现在却火辣辣地?


她抬头瞅了一眼大殿的屋顶。哎呀糟了!少光天头顶的星空和人间的完全不一样!她刚才忘了这茬,八成是指去了一个属火的星座了。急忙从怀里掏出小铜镜。天哪!镜子里简直是地狱的魔兽,愤怒的女神!这可怎么办啊……


此时三皇子妃也已经展示完毕。轮到魅羽了,她却还戴着斗笠坐在原位,一动也不动。众人都望过来,聂驭转身,握住她的手,柔声对她说道:“怎么,害羞了?我对你有信心。”


他这一握,魅羽心下不悦,但也不好当众甩开。只得立刻起身,摘下斗笠和面纱。为了尽快离开他,她飞身一跃便到了大殿的中央。


众人只见一女身着火红的长裙,光亮乌黑的长发随着这一跃在背后飘起。带着劲风,细腰长腿和玲珑的身姿在衣服下暴显无疑。面上既不是娇羞,也不是含蓄,而是一种恼怒又委屈的神态。


偏偏双目中还似带着熊熊烈焰,既让人恐惧得想退后,又让人感到自己心底那份最原始的欲望,也和这天女之火一同燃烧了起来。


败就败了。魅羽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把众人迷住了,有些赌气地大步走回聂驭的桌子。怕他再手脚不老实,一时不肯就座。交叉双臂,如修罗夜叉般板着脸在桌边站着。


******


其后又有三个皇子女伴展露了仪容。六女各有高低所长,原本定好的几个评判,不约而同地禁声不语。本来也无关太子之位了,何必多说话得罪某些皇子呢?更不用说,这里面随便一个女人都不该因为容貌而受到非议。


第二环是比见识和谈吐。一个宫女手拿一个签盆,里面有二十几个题目。走到各个桌让女伴们每人抽一个。


魅羽抽了一个打开一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为公平起见,这次由七皇子的女伴先讲。七皇子是个明朗聪慧的人,女伴也是伶俐俏皮的类型。她在座位中站起后,首先宣读题目:“假若你和皇子因为意见不同而起了争执,你会怎么处理。”


她放下手中的题目,冲众人说:“古书都教导女子,对父兄和丈夫应该言听计从。倘若他们错了,正在一步步向深渊走去,我们也该由着他们吗?”


说完扭头看看身边的皇子,二人深情地相视一笑。“我会摆明道理,我相信皇子也是明理之人。他即使不赞同我,也知道我是为他好,不会贸然行事,会再三思量的。若是他坚持,那他多半有我想不到的地方,我会支持他。”


魅羽听了心下感慨。多么情投意合的一对情侣啊!她和陌岩就做不到。也许是因为二人都是固执又过于有主见的人。


接下来是六皇子的女伴。六皇子醉心行伍,为人行事狠辣。女伴抽到的题目恰好是:“若是皇子错杀了人,你会怎么办?”


女伴答道:“我会狠狠地抽他。”


众人一阵惊奇之声。


“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王孙公子可以偶尔犯错,但是必须汲取教训。不能因为身居高位,便草菅人命。否则终有一日会变成孤家寡人,失去民心和官兵的忠诚。”


她说完,一旁坐的皇子先是佯怒,然后笑了,冲她竖起了大拇指。


都不简单啊,魅羽想。


轮到善良的五皇子的女伴。她抽到的题目是:“皇子若是终日被居心不良者利用,你当如何?”


女伴答道:“分事情大小。大事,当提醒皇子警惕。若是无甚大碍的小事,比如失了银钱,或被小人愚弄了,无需太过计较。须知吃亏是福,善良人终会有好报。”


女伴说完,也是和皇子心心相通地互望了一眼。


现在轮到魅羽了。她原本就是站在桌边,此时拿起桌上的竹签读了一下题目:“皇子要纳妾,身为正妻应当如何应对?”


嘴里念的是这个题目,她心里念的是另一个题目:“和尚要纳妾,身为正妻应当如何应对?”


念完题目,她把竹签放回桌子。只说了两个字:“和离。”


这下文武百官都炸了锅了。“这、这这这……”


“岂有此理!”皇后忍不住说道,“便是一般人家,男子三妻四妾也属寻常。更何况是皇子、太子、皇上,怎么可能只娶一个老婆?”


“我倒觉得这丫头可爱,”太后笑了,“颇有我当年之风范。”


魅羽没有做声。谁知坐在一旁的聂驭站了起来。“若是魅羽姑娘愿意嫁给我,聂驭今日愿意当着父皇和文武百官的面许诺,此生决不纳妾!”


这下不仅文武百官炸了锅,连皇室成员都坐不住了。皇后的样子气得要晕过去一样。


魅羽的脸比她的衣服还红。早知道会弄成这么一个局面,她还不如随便敷衍两句了。


无论如何,轮到下一个皇子女伴发言,总算是替她暂时解了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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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凌霄有奇鸟




整个殿试以女伴们的刺绣作为最后一个项目。只见一群宫女忙忙碌碌地,将六个一人高的圆形木圈抬上来,每个木圈上已经绷好了白布。


“这么大的绣布啊,”众人都纷纷感叹。“这是要一国之后能绣得锦绣天下的意思吗?”


六女站到圆布面前,每人被分到一大卷细绳,和一根锥子般大小的钢针。细绳颜色和之前皇子阵列兵服的颜色一样,魅羽的便又是红色。


众女穿针引线,在绳尾打了个结,然后便开始绣了。每扎一次针,就得走到圆布的另一面,把剩余的绳都抽过来,再扎。没过多久,这些金枝玉叶们就开始气喘吁吁。


而魅羽时间过了一半了,还站在空白的圆布面前一动不动。绣什么好呢?她双目微闭,也不着急,任由自己的思绪畅游。渐渐地,这块白布散落、稀释成了天空中的云雾。不是山间的云雾,是高高在九天之上的云雾。她的脑海中响起了兮远给她起名时做的那首诗。


凌霄有奇鸟。巧兮魅兮,姹羽芬兮。佛光四沐,合云而居。


她的眼中出现了一只红羽彩翼的鸟,在仙境中飞翔。这只鸟很快乐,因为佛光像殷实的谷子一样滋养着她的生命。这只鸟也很无畏,她知道云层里可能有雷鸣电闪,但她不会因此而躲在窝里不出来。


飞着飞着,魅羽拿针的手抬了起来,朝圆布扎去。这一针穿透白布后,没有下落,继续直直地在布后向前飞去。到了绳子的尽头时,一挣,针转向掉头飞,刚好在魅羽想要它扎的下一个地方破了出来。


魅羽接住针,向后方一掷。待得绳子绷直,针回来后,用手接住,后退两步,向着白布掷去。到了后来,手不碰针,全凭真气来引导针的运行和走向。而魅羽自己,便如一只火红的鸟在翩然起舞一般。


大虚空藏印,广博无边,浩气满溢宇宙,得大逍遥、大自在。


金刚舞菩萨之印,绚丽光华,如银河横穿六道,豪气与柔情并进。


不思议童子之印,敛天地之气于己怀,锁日月星辰于丹田内,凝神聚气,复归于婴儿……


景萧说过,手印也是佛学的一种。它最大的功用不是用来显示神通和威力,而是消除人过往世的恶业,开启智慧与慈悲,驱逐无明与痴念。


待得魅羽绣完神鸟的最后一针时,但听清脆的一声金属落地音。而在魅羽的耳中,却是九天佛国里为自己敲响的一声木鱼。让她顿觉大殿的屋顶已不复存在,头顶是彩衣的仙女、金闪闪的罗汉,还有脚踩莲花座的八万四千佛祖围成一圈,在为自己灌顶加持。


她已经忘了殿试,忘了自己身在何方。通身便似透明一般,胸中升起大欢喜。好似从内到外得到了净化,又如一只脱蛹而出的蝴蝶。忍不住面露笑容,双掌于胸前合十,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一句:


南无阿弥陀佛。


整个大殿一片寂静。众人盯着那只仿佛即刻要离开画布、振羽而飞的神鸟,一时忘了言语。还是皇太后的一声感叹打破了沉寂。


“我刚刚看到观音菩萨了!”


******


六女都已归座。众人还沉浸在先前的视觉盛宴中,突然有人急匆匆来报:“陛下,祖河玉郡主带着一位道长求见。”


皇帝不悦地说:“殿试还未结束,让她一边等着。”


禀报的人说:“郡主说了,殿试上有妖邪作祟,那位道长是特来捉妖的。”


魅羽听后如遭雷击!那日从太后住处回聂驭府,被灵宝派来的道士暗算,险些丧命。此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若是同一个道士,又摇起铃来可怎么办?就算碍于在场的女眷不杀死她,也足够她身败名裂,被所有人唾弃。


“什么妖邪?”皇帝怒了,“寡人宫中如何会有妖邪?”


一旁的皇后站了起来。“陛下,不妨招那位道长进来问问。有国师在此,若是子虚乌有之事,还怕他污蔑不成?”


说到这里,皇后貌似无意地瞅了一眼坐在聂驭身边的魅羽。


魅羽明白了。那个道士若是要来揭发她,怎么可能找到一个郡主头上?肯定是先来见了皇后,而皇后自己不好出面,这才派了个心腹来做恶人。早不来,晚不来,等自己帮聂驭胜局在握了才来。这时候即便她被证明是妖女,也已经影响不到聂驭的太子之位了。


至于这个郡主嘛,谁知道是不是也曾和聂驭有过一腿,此时刚好对她怀恨在心呢?


不多久,道士被请了进来。虽然这次穿得光鲜亮丽了很多,但右臂袖管中空空荡荡,毫无疑问就是上次要杀她的那个。


“贫道万屹,来自无量光天、厌熔观,拜见陛下。”道士跪下磕头。


皇帝此时已重新入座,问:“道长说的妖邪指的是何人?在不在这大殿之内?”


道士起身,那对贼亮的小眼睛在皇子和女伴中扫了一圈,立刻指向魅羽。“就是她!”


“荒唐!”聂驭一拍桌子。“哪里来的妖道,敢污蔑我的准皇子妃?”


“贫道不敢,”万屹冲聂驭躬身行礼,“但贫道所言属实。此女生于饿鬼道,擅自逃了出来,被贫道一路追赶至此,方混入宫中以求庇护。”


“道长以为我们这里是什么地方?”皇太后冷冷地问,“什么妖邪奸佞想进来,就能陪伴在天子身侧。能不能顺便看看,我这把老骨头是不是妖怪变的?”


道士立刻又跪倒在地。“皇太后赎罪!贫道没有对贵国不敬的意思。贫道是真的识得此女。”


说着从怀中掏出无回铃。“贫道只需摇一摇这个铃铛,妖邪便会现行。”


聂驭接话道:“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使的邪术,来陷害她的?”


“四皇兄,”一个声音响起。魅羽扭头一看,说话的是六皇子。“我们大家要查明事情真相,可不仅是为了皇兄好。这宫里有父皇、皇祖母、母后、母妃们,这要是出了半点差池,皇兄于心何安啊?”


一时静了下来。皇帝想了想,问身边的陌岩。“大皇子怎么看?”


陌岩的目光扫了魅羽一眼,冲万屹说:“请道长摇铃吧。”


魅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他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正因知道才送了她那串佛珠,保护她不受寺庙里的佛气威压。而且那天万屹害她时,她看到他也赶来了,应该知道这铃铛一摇,自己会是什么下场。


“这就是个淫道!”魅羽放声说,“他之前遇到我时,见色起意,跟我说什么要采阴补阳。不料我身怀武功,断了他一只胳膊。他恼羞成怒,这才要拿这些邪术来污蔑我。”


在场的众人望着万屹的断臂,小声议论起来。不少人认为,以魅羽的姿色和刚刚展露的修为,这种可能性也不小。


最后大家又齐齐把目光投向大皇子。


“他害不了你的,”陌岩冲她说,语气像在规劝她。“有国师在此坐镇,任何不光明的手段都逃不出国师的眼睛。”


魅羽几乎要笑了出来。很好,他这是要显示自己身为大皇子的公正无私吗?聂驭也是皇子,并且认识自己没几天,都肯站出来替自己说话。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自己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出丑?莫非那么久以来他对自己的好都是假的?


之前她只是怕死,此刻心痛如绞、万念俱灰,却觉得还不如死了的好。于是倏地起身,大步走到场中央,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


好吧,既然这是他想要看到的,就让她死在他面前吧。


万屹的脸上浮起一丝狞笑。他一刻也不耽搁,用还剩下的一只手举起铃铛大力地摇了起来。魅羽闭上双眼,等待着那晚经历过的神魂俱裂的痛楚,却什么事也没发生。耳中只有清脆的铃声。


她不解地睁开眼睛,见万屹的神色也同样诧异。他又加大了力度摇,可是一点儿用处也没有。


“我看,够了吧,”皇太后冷冷地说,“道长还要再摇多久,才能把法力发挥出来?”


万屹住手,神色有些慌张。“不可能,这不可能!那晚明明……此女定是把双耳都塞住了。”


“你才把双耳都塞住了!”魅羽冲他斥道,心下却万分疑惑。难道是陌岩施法护住了她?


皇帝此时望向国师。“不知国师如何判定的?”


国师站起身,走到场中,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棒槌。


“陛下,贫道这个分光杵,据说千年前曾是太上老君用来捣药的神物。可以照出人的肉身所属和修为层次。共有八种光影。黑影是地狱道,红光是鬼道,橙光是畜生道。此为三恶道。”


“居然有这等神物……”人群窃窃私语。


“人道是黄色。修罗道是绿色。修为在这些之上的,从普通天界人到仙人,由青到蓝到紫,因修为不同而颜色深浅各异。而且修为不限于道家,佛家也一样。”


听国师这么一说,魅羽的心又凉了。自己肯定是红色无疑。


国师冲皇帝说:“陛下,为了以示公正,请允许我先示范一下。”


说完,分光杵对准旁边站立的一个宫女,宫女周身便泛起了纯正的青色之光,是没有修为的普通天人。


他又冲万屹说:“道长请多包涵。”对准万屹,对方立刻被一片湛蓝之光所包围。


“果然是仙长……”人群中一片赞叹之声。


此时国师已转身,将分光杵指向了魅羽。魅羽暗叹一口气。不知刚刚陌岩是施了什么法将她护住的,反正白费了。她闭上眼睛,现在自己就要无所遁形……果然,人群沸腾了。


“啊?不可能吧!”


“就是啊,一个小丫头,就算不是妖邪,也不可能修为和无量光天的道长齐平啊……”


魅羽莫名其妙地睁开双目,一片湛蓝之光从她周身散发出来。这、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她不相信陌岩能有这样的法力,强到可以愚弄国师的法器。又或者他的修为最近突飞猛进、升境晋级了?


管它呢!原因以后再想吧。她当下哈哈大笑起来。“万屹道长,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妖邪。现在咱俩的光颜色一样,莫非你也是妖邪不成?”


这下万屹的脸色十分难看了。


聂驭又一拍桌子。“万屹道长,你处心积虑来陷害我的准皇子妃,到底图的什么?难不成你果真是个淫道?”


皇后立刻站起身。“一场误会,一场误会。眼下殿试还未结束,别让这些不知所谓的事扫了你皇祖母的兴致。”


******


当天下午,聂驭府中举办了庆功家宴。因为时间仓促,来的都是自己的亲信、朋友、部下。再过几天,才正式宴请京城附近的军阀财阀乡绅们。


宴席上,魅羽被安置在聂驭身边。不断有人敬聂驭,有的也来敬她。魅羽推说不善饮酒,聂驭便都替她喝了。


待宴席进行的差不多了,她便偷偷溜回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已经约好了,待会儿就会有太后派来的车接她过去。东西不多,大部分是聂驭送给她的礼物。虽然她并不想拿走,但扔下不要就太不礼貌了。


等她把东西都装好包袱,走到屋门口,发现聂驭正站在那里。他的目光很清醒,不像喝了那么多酒的人。


“这么着急吗?多待一晚都不行?”


她知道这一刻终会到来。她知道他不会像事先说好的那样轻易放她走。“多待一晚能有什么区别呢?”


他冲她走近几步。走得不快,但逼得她连连后退。“为什么非离开不可?我这里有什么不好吗?还是说,你已经和大皇兄好上了?”


“我本来就是你皇嫂。”


他站住,眼中闪过一丝不信,但好像即刻就都想明白了。自嘲地笑了一声,点点头。


“也就是说,你们俩要是想夺这个太子之位的话,根本就不会有我的份儿。所以我应该感激你们的慷慨,是吧?”


“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见外的话。”


“一家人,”他摇摇头,“皇室可以有父母子女姐妹,但没有兄弟。”


说完,他双手伸出,握住她的双臂。“我没有皇嫂。我不会放你走的,不管谁来要人。我这么多年都在循规蹈矩、忍气吞声,现在我忍够了。”


“这又是何必呢?”她望着他的眼睛。


事实上,聂驭今日在众目睽睽之下的表现,还是很让她感动的。他一向注意在人前不拘言笑,小心地维护着自己的威严。这次能公开顶撞皇后,说出令文武百官都惊掉下巴的话,没有足够的勇气和决心是做不到的。


“殿下,你过去有过很多女人,将来也可以有。而皇位只有一个。你现在虽然赢了殿试,但远远谈不上根基稳固。若是因为我惹怒了你皇兄,你估摸着你这个太子之位,能坐多久?”


他看了她一会儿,眼里带着不甘。但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松开了她。


“你知道,这个太子之位,几乎是我从懂事起就有的唯一愿望。我一直觉得,只要胜了这场殿试,那人生就已圆满。不会再有别的人、别的事,能让我有一丝一毫的烦恼和痛苦。”


一瞬间,那个刚才还意气风发的皇子显得疲倦不堪。


“我是有过很多女人。在无烦天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想,生命中的这一天总算到来了。我一直在等的那个、能让我从此安定下来的人,终于出现了。


“现在看来,老天对谁都是公平的。”


说完后,他也没再看她,就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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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宿心咒




第二天早上,魅羽从太后给她住的小屋里出来,发现太后正和陌岩、鹤琅坐在饭桌旁。魅羽前些天见鹤琅的时候他还是女人,现在彻底变回来了。一身黑色侍卫服,看着真是硬朗又干练。


说是吃早饭,但老太太一直在抹眼泪,陌岩在身边安慰她,鹤琅自然也不好吃什么。


“一去就是二十年!这回来才住了几天?就又要走了。心里还有我这老太婆吗?”


陌岩拍着她的肩头。“这两天有件事,实在是必须立刻赶回去。等我忙完这一阵儿,还会回来看你啦,祖母。以后每年的冬天都回来……冬天不好?那就夏天!”


说完,回自己的屋里取来一对木头小人,递给祖母。“看,这是我,这是魅羽。你想我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魅羽记起,那天刚来这个宫见到他的时候,他就是在拿把小刀在刻木头。


太后接过,好不容易止住了眼泪。也无心吃饭了,说要回屋躺躺,让三人自己吃。


“师父,又要去哪里啊?”魅羽边吃边问。她最近这几个月接连奔波,本以为终于可以回到龙螈寺的僧房里好好大睡几天了。


他听她叫师父,似乎有些不习惯了。然而鹤琅在一旁,不这么称呼似乎也不合适。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我也是从国师那里听说来的。上次灵宝不是把虞兰师太给‘救’回来了吗?我猜有很多见过他圣容的道士回去后,激动得夜不能寐。


“然后也不知是谁先发起的提议,四大观和齐姥观为了表示对灵宝天尊的感激和仰慕,要举办一场法会请他前来。刚好灵宝说,奉元始天尊之命,要在道门内部成立一个新的教派,吸收年轻弟子入门,好一同抗击涅道。法会就在明天,连一些天界都通知到了。”


“啊?”魅羽和鹤琅对望一眼。


鹤琅哼了一声。“让他们自己崇拜去,咱们凑什么热闹?”


陌岩望着屋外,像是在思索着什么。“有件事,我必须去弄明白。”


魅羽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之前她几次被太后请过来时,已经私下和他细说了殁天枢的事。当时他就表示过不解。


“殁天枢的作用,是把佛门道门的修为都清零,连三清都不能幸免。如果让涅道找到,灵宝自己难道不是损失最大的那个吗?他为什么要阻止我们封掉?”


魅羽当时说的是:“有可能,他的修为和功法因为某种原因而不受影响?”但是她记得在火玉山的时候,明明察觉到他是正宗的道家纯阳之气。


神思回到当下,听陌岩说:“还没恭喜你呢,老七。”


“恭喜什么?”


他一本正经地同她说:“昨天你刺绣时的表现,那是修为晋级了。”


哦,原来晋级的是自己,不是他。她呵呵地笑了。所以无回铃对自己便失去作用了吗?她想问,但知道此处不合适。


却听鹤琅突然道:“你们二人打算什么时候成亲啊?”


她止住笑,偷望了一眼陌岩,见他也有些不自然。


“成什么亲?”她不以为然地说,“现在就很好啊。我是说,等回寺以后。”


鹤琅一脸懵懂地看着她,又看看陌岩。“师父,你说呢?”


陌岩点点头。“就很好。”


“可是……”


魅羽的眼睛像是望到了龙螈寺的群山和头顶的天空。“每天早上起来,跑步减肥,呃不、锻炼身体。上午上早课,诵经听讲解。下午和大家习武,实在无聊了,可以学景萧长老种菜喂野兔。晚上寺里总是很安静,特别适合看书打坐。”


其实,她这么说也有无奈的成分在内。兮远为了让她们姐妹安心做七仙女的候选,给她们的灵力里都种了毒。除非嫁去张家。


“可是这样不觉得太平常了吗?”鹤琅还是难以置信地望着二人。


陌岩冲他说:“平常的东西,也不见得就唾手可得。”


******


吃过饭后,陌岩去给皇帝皇后等诸人告别。回来后,又和祖母一顿难舍难分。


总算告别完了,三人坐车到了地处皇宫偏僻角落的国师府。国师正在忙,下人将三人径直领到了书房。


过了好一会儿,身材高大的国师才进来,把门关好。方方的额头上都是汗。


“问出来了,”他坐下,擦了擦额头。“确实是灵宝天尊派来的。”


魅羽这才意识到,国师之前是在审问万屹。“可是皇后娘娘不是让放了吗?”


他笑了一下。“我是放了呀。刚给他吃了药,他不会记得最近所发生的事了。不过……”


他忧虑地望了望三人,冲魅羽说:“据说天尊这次派了几十个门人出来找你,遍布六道。修为有高有低,我估摸着,万屹在他的弟子中,算是比较差的一个吧。”


几十人?魅羽脑海中浮现出一排排的万屹站在那里摇铃,不由打了个冷战,起了一身鸡皮。


“易容行不行?”鹤琅问。


国师摇了摇头。“你们三人目标太大,只是稍作改动,很容易被认出来。最保险的方法,就是用借身术。”


鹤琅和陌岩都望了魅羽一眼,她脸有些发热。自己之前就是用的借身术扮成了肥果,没想到除了兮远之外,还有别人也会用。


不过,就算借身了,修为高的人也能察觉到自己的鬼气啊。比如珈宝第一次在荷阳节上见到自己的时候,就说她身上有妖气。可这些她不想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说。


国师又说:“在我看来,这些人倒不难对付。比较棘手的是,当中有个叫福如来的人,是个集幻化、追踪、刺杀于一身的高手。”


“福如来?”鹤琅皱着眉,“好怪的杀手名字。”


“意思是,你的福气要和如来佛一样大,才能逃过他的追踪。”


魅羽和鹤琅都伸了伸舌头。


“此人有什么固定不变的特征吗?”陌岩问。


国师摇了摇头。“至少没人发现过。也可能,发现过的人都死了。”


很好,魅羽想。一个不知道可能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也就可能以任何人的面目出现在他们面前。


“国师,您这么帮我,不怕天尊记恨吗?”


他轻笑了一声,说了句大出乎她意料的话:“我又不是道门的人……不过记住,借来的身子不能超过六个月,否则就永远待在里头了。”


“原来如此,”陌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等三人走出国师府的时候,魅羽成了个绿豆眼、水桶腰、穿金戴银的地主婆。陌岩是她干瘦枯黄的病痨丈夫,鹤琅则是他们营养过剩的十三岁儿子。


走了一会儿,在宫里找了处无人的角落。陌岩掏出枯玉禅,得意地对两个徒弟说:“这!才是天上地下最了不起的宝贝,谁要也不给。”


枯玉禅让魅羽想起聂驭写的那份出兵保证书。


“你之前用什么绿色的火把文书运回龙螈寺,那是什么法术?”


他怔了一下。“什么送回龙螈寺啊?”


继而放低音量,有些恶作剧地说:“我骗他的,其实就是烧了。”


“啊?”她愣住了,“可是你费了很大的劲才——”


“只要他相信我送回去就行了。我可不想带在身上一路跑,再被他惦记上。至于将来,他若要毁约,也不是一纸文书能约束得了他的。”


说完后,掰了掰枯玉禅的指针,三人便从少光天的皇宫里消失了。


******


枯玉禅在去一个世界的时候,去到的是心里想着的那个具体地点。只在转瞬间,三人便到了一处幽谷中。此时人间是正月,魅羽从炎热的少光天突然来到这里,连打了几个冷战。


因为要去澄法观,魅羽猜这里就是千裕山一带。出了山谷,不远处有个村庄。三人去路口一家农户敲门,打听澄法观怎么走,不料农家十分不耐烦的样子。


“怎么又是打听澄法观的?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他们澄法观就不能事先给每个客人送张地图,或者派人在各处迎接一下吗?搞得我们这些百姓成了他们不拿薪水的门生了。”


魅羽心里想着万屹和那几十个追踪者,掏出一块碎银子。“怎么,那些道士问路不给钱吗?也不知都是从什么山野破观来的,没规矩。”


农夫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样。“一看!您们几位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哪是穷道士们可以比的?”


接过银子,仔仔细细、有声有色、连说带比划地给三人讲了澄法观怎么走。还告诉他们千裕山南面有个规模颇大的茂叶镇。因为澄法观乃四大观之首,大型的法事和集会都在这里举行,所以市镇里有不少客栈和酒楼。


三人听完便转身赶路了,却听农夫在后面嘟囔了句:“再有不给钱问路的,一概不答。”


魅羽回过头去。“或者故意说个错的。”


转过身来,冷不丁被陌岩在额头上弹了一下。“就你鬼心眼儿多。”


******


此时已过正午。田间小路,四周望不见人,陌岩便把自己的计划和两个徒弟说了。


“这次法会结束后,会有十名道门年轻弟子被送去灵宝天尊那里做学徒。你们想不想也跟去看看?”


“我们?”魅羽不解,“他们会让我们跟着吗?”


“国师之前传了我一个宿心咒。施法之人,如果手里握着另一个人的头发念咒、入定,便可将自己的部分灵识寄宿在那人身上。”


鹤琅和魅羽都“啊”了一声。


“也就是说,”鹤琅问,“那人走到哪里,眼睛看到什么,耳朵听到什么,施法者也可看到听到?”


陌岩点点头。“通常来说,施法者对宿主不会产生影响,宿主也完全不知道有他人的灵识在自己身上。但是施法者如果不惜消耗内力,也可以短暂地对宿主产生一定的精神控制。”


魅羽问:“那么我们的灵识跟踪宿主时,还能感觉自己肉身周围发生的事吗?”


“不能,所以必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入定,最好身边有人守着。每次附体时间不要太长。”


魅羽的嘴角歪到一边。“这个咒当真有用。握着某人的头发,念句咒语,就能附体。下次你再派我完成什么危险的任务,只需拿走一缕我的头发就好了。不放心我的时候,施个术,就能知道我在哪儿、怎么样了。”


“我什么时候派过你危险的任务了?”他委屈地说,“你那些祸都是你自己惹的,好吧?而且还有一个条件,得先去鬼道的梅魍谷采一种叫九疡梅的花。头发要在九疡梅煮的汤里浸一日才能用。”


跟着又语气怪怪地说:“你同意被我附体,不怕我看你的时候,正在洗澡吗?”


魅羽被一口气噎得说不出话来。一旁的鹤琅早已咯咯咯笑了起来。


于是岔开话题:“即使是宿主的头发,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弄到吧?尤其是四大观那些人。兮远师父和我说过,他们一入师门就要服食丹药,正常来讲是不会掉头发的,可能就是怕被施了类似的术吧。”


陌岩和鹤琅边走边扭头望着她。“怎么正常人平日还会掉头发吗?不是只有老了才掉吗?”


魅羽翻了个白眼儿。跟和尚讨论头发,自找苦吃。


又走了一会儿,她想起一件事。“我这次去法会,虽然外貌换了。灵宝就觉察不到我的气息了吗?”


陌岩答:“你若还是原先的你,离再远他也会知道,即便是借了身。不过你晋级之时,连带脱胎换骨,目前在他的感知里已经是另一个人了。”


哦,原来自己不仅晋级,而且脱离鬼胎了!怪不得国师照出来一片湛蓝色,现如今的她已经算“半个仙”了。


还在欣喜,见陌岩已经站住,沉脸望着她:“好好珍惜把握你的新生,这是佛祖对你的眷佑。以后别再到处逞能,被人惦记上了。”


她吐了下舌头,点点头。


跟涅道不明不白,和珈宝、梓溪是仇人。先退了乾筠的婚、又把他得罪了。最重要的是整个道门二老板都欲除她而后快。即使放到少光天,也是个勾引了太子后又移情大皇子的浪荡女人。自己都干了些什么?真的是时候收敛一下了。


“还有,”他轮流看了两个徒弟一眼。“一旦我们被灵宝的任何人识穿了身份,那人就必须死,记住了。包括那个福如来在内。”


******


快到茂叶镇的时候,天已半黑,路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魅羽猜想,四大观和齐姥观这些算内部来的道友,估计都住在澄法观的客房。这都不一定能塞得下,恐怕得十个人一间屋。


其他道观,包括其他天界来的宗师门生,比如魅羽一行,就只能自己在外面找地方了。然而他们一连去了三家客栈,都已客满。这也难怪,灵宝天尊!试问古往今来的出家也好、在家也好的修道者,有几个见到过平日供奉在三清殿里的灵宝天尊真容的?


到了第四家,在他们前面进去的,是个高个儿的中年道士。轮到他们时,还剩一间客房了。魅羽和陌岩还在犹豫,白白胖胖的鹤琅已经叫了起来。“饿!要吃!”


魅羽冲陌岩说:“赶紧要下吧,一耽搁又没了。这间你先占着,待会儿我领大宝再去外面碰碰运气。”


三人在饭厅吃了晚饭。魅羽边吃边挑三拣四,嘟哝着手艺真差,比自家厨子差远了。鹤琅则像饿了三天一样,在一旁狼吞虎咽。而陌岩没吃几口就咳嗦个不停,惹得其他客人一脸嫌弃。


随后陌岩回屋,魅羽和鹤琅继续出去找客栈。天色虽然已晚,但市民们也知道这几天有大法会,都忙不迭地在街上摆摊卖吃的、喝的、玩的。


又问了三家客栈,也都客满了。二人有些倦了,决定回去挤一挤。走在街上,魅羽正随处看着,被鹤琅一把掐住胳膊,疼得差点叫出来。


“小兔崽子你干啥了?”她没好气地说。却发现前方的一个小摊前,站着一个头戴斗笠的青衣女子和一个黄衣女子。虽然看不到正面,但魅羽和师姐妹们何等相熟,只用一眼便可确定这就是她们。


可找到你们了!师父还好吗?你们这些日子去哪里了?


她想冲上前去,被鹤琅拉着,走到一边的阴影里。


“我们目前的身份,”他指指二人的衣着。


她点点头。这种幽暗的街道,到处都可以藏人,自己只需一个不小心,就把三人计划打乱不说。若是给灵宝那帮人知道了自己的借身长什么样儿,天上地下便再无藏身之处。


况且大师姐骤见一个地主婆领着个胖儿子过来对自己纠缠不清,也指不定会做出什么。


“别急,”鹤琅安慰道,“咱们先跟着,看她们住在哪里。再慢慢想办法。”


二人远远地跟着大师姐和兰馨。天色虽黑,好在大师姐的斗笠目标大,跟踪起来不难。


待身边人少的时候,魅羽有了主意。悄声对鹤琅说:“你那个青色的荷包呢?拿来用用。”


他没反应。


“乖。”她不信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会不带在身上。


他过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来,不情愿地递给她。好像交给她的不是荷包,而是他的脑袋。她撇撇嘴,装入袖中。


又走了会儿,魅羽望见一家规模较大的客栈在前方。估计师姐妹们人这么多,多半住在这里。她让鹤琅在一旁等她,自己稍微加快了步伐。


前方二女快进客栈时,魅羽一步抢上前去,像是从地下拾起什么东西,冲大师姐叫到:“戴斗笠那位姑娘,你丢了东西了。”


大师姐转过身来。隔着面纱看到魅羽手里拿着的荷包,倒吸了口气。“你这是从——”


“是你丢的吧?”魅羽把荷包塞入她手里时,小声说了句:“东延街的脂粉铺见。”


说完后她便掉头走了。找到鹤琅,把这个宝贝儿子送回客栈,和他说了句:“娘再去买点儿胭脂。”


随后便走去东延街,来到之前经过的一家脂粉店。希望这条街上只此一家,她暗想。


店不大,进去后,有两个客人在选脂粉。老板娘一看她这派头,立刻热情地上来招呼。


魅羽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随便挑了几盒贵的,叫包起来。自己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事实上,她的包袱里还装着聂驭送她的胭脂,比这里卖的好多了。


此时先前的客人都走了,刚好大师姐也进来了,假装四处看。


魅羽冲老板娘说:“买了你这么多,连口茶水都没有吗?”


“有有有,当然有!”老板娘包好胭脂,起身去后面倒茶。


魅羽站起身,到了大师姐身边,轻声说:“我是尖嘴雀,你们和师父去哪儿了?”


魅羽因为牙尖嘴利,兰馨私下里常叫她尖嘴雀。这个外号除了几个姐妹,不可能有外人知道。


大师姐隔着面纱望了她一会儿,像是要握住她胳膊,但忍住了。“我们一直在普仞王那里。你好吗?”


对啊,魅羽想。她之前只是想到了罔宁,却忘了在鬼道,师父就有个避身之处。


但一提普仞王,就想起灵宝。本来她想探听到师父去处后,找机会溜去看看,现在只得打消这个念头。灵宝还用得着师父,不会对他怎么样。但要是自己暴露了,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她有很多问题要问,比如梓溪是怎么逼迫师父交出曼珠沙华的。但现在没有时间,只能捡重要的说:“提防灵宝天尊,别让师父听他的。切记!”


“放心吧,”大师姐说,“师父不傻。之前说好了下月鬼道向修罗人宣战的,灵宝突然叫停,说要再等等。说什么奉元始天尊之命要开宗收徒。师父觉得蹊跷,所以跟来看看。”


确实蹊跷,魅羽想着,伸出一只手。“荷包还我吧,有人还要呢。”


接过荷包,顺手又把大师姐另只手里攥着的帕子抢过来。听见老板娘脚步声近,赶紧收好两样东西,从柜橱里拿了盒大红的胭脂下来,递给大师姐。


“姑娘你听我的没错,这才适合你!你这么年轻,还没出阁吧,干嘛打扮得和老太太似的?婆家会不高兴的。”


“这也太艳了。”大师姐把胭脂放回去,换了盒粉红的,去找老板娘包起来。魅羽在她后面直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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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一起吹泡泡




魅羽心事重重地回到客栈。进屋后见陌岩不在。鹤琅像失了魂一样,不断从屋子一头走到另一头。


她先把荷包掏出来。他没料到还能拿回荷包,怪叫一声夺过来。


她又不怀好意地望着他。“还有一条值五十两银子的帕子,”说着掏出大师姐的帕子。“有人要吗?”


“五十两?”他瞪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帕子,“先欠着行不行?”


她白了他一眼,把帕子丢给他。“不用担心,都问清楚了。他们一直住在鬼道的普仞王那里。”


鹤琅握着两样东西,支吾地对她说:“我、我可能吃多了……我想去院子里静会儿。”


魅羽能理解他。自从听自己说了鹤虚山被焚、师父一家不知所踪后,他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大师姐。现在终于可以舒口气了。


鹤琅出门时,魅羽正往窗户走去,打算开窗透气。听他在门口叫了一声:“爹。”知道是陌岩回来了,便停步转身。在他迈进屋的那一刹那,使了个摄心术。


陌岩进屋,关好门。虽然还是白天那副干瘦病痨的模样,但因为神情气质上回复了他惯有的超然和敏锐,竟成了和白天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他原本只是随意向她这边瞥了一眼,随即他的身子就僵住了,不可置信地又仔细望过来。他的眼神在不断变换着,一会儿是疑虑,一会儿是了然,一会儿又是思念。她突然有些紧张,心想自己别又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了吧?


终于,他莞尔一笑,走到她面前,抬起一只手在她周身虚虚地摸着。他很小心地没有真的碰到她,因为他应该也知道,他看到的和他摸到的,会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真的只有这么胖?”末了,他放下手的时候,说,“怎么我印象中,比这要胖得多呢!”


她咧嘴笑了。她知道他眼中的肥果,此刻也咧嘴笑了。


过了会儿,鹤琅回来了。一进门差点儿被掀个跟头。


“肥、肥果?你怎么……你不是……”


“这叫摄心术,”陌岩小声冲他说,“算是我间接传给你师妹的。”


陌岩这么说,是因为摄心术是她从他抄的那三本书里学来的。目前五个师兄里知道魅羽就是肥果的,只有鹤琅。没有告诉其他人,是因为景萧不喜欢肥果,怕他们说漏嘴。


“我不是琢磨着,”魅羽说,“怕你们俩跟我一间屋别扭。这样有没有好一点儿?”


鹤琅打趣地说:“没觉得好了点儿,只觉得更挤了点儿。”


陌岩走过来,又恋恋不舍地望了她一眼。“还是赶紧把这幅样子收了吧,这楼上住着的几个人……”


他的眼珠向上瞅了瞅,摇了摇头。


******

 

陌岩打坐便可过一夜,让两个徒弟轮流睡床。他让鹤琅睡上半夜。熄灯后,把魅羽叫到靠墙的地上,坐好。


“你现在修为晋级了,”他的声音很轻,但语气还是很正式的,“每日打坐的时间也应当相应增长。否则要想再上一层就遥遥无期了,知道了吗?”


她点点头。试着盘起地主婆粗壮的腿,真不舒服。


“另外,你现在可以学着外视。”


“什么是外视?”


“就是不用人的五感去感知周围的世界,待会儿你试试就知道了。而外视的第一步,是内视。这你应该会。入定之后,真气凝于膻中,意守丹田。这时候最重要的一步就是要摒弃自己的五感。也就是说,要和外部世界彻底隔离。”


她又点点头。在她以往的入定中,的确可以短暂实现他说的这种境界。


“隔离之后,你会产生一个以自己为中心的‘无识圈’。你要做的,是慢慢扩大这个圈。刚开始,一定不要急。嗯,就像……”


他想了想,说:“就像吹泡泡,要缓慢平稳。急着吹大就破了。另外,要随机应变。我之前说了,这楼上住的客人不简单。一旦发现对自己不利的状况,要迅速做决定,不能手软。”


她点点头。盘好腿,闭目五心朝天。想要入定,却满脑子都是和他一起吹泡泡的场景。


过了一会儿,听他问:“怎么这么乱?”


她睁开眼,迷茫地说:“我猜……我是想生孩子了。”


“啊?”他怔了一下。“现在吗?”


她脸红了。“那就不用这么急。”


他伸过一只手,拇指按在她后背的大椎穴上。她立刻定了下来,开始按照他刚才说的内视法,先内观。也就是说,假如看到了那些泡泡,不去赶它们走,也不刻意挽留。不着念、不担忧、不起分别心。空,不是什么都没有。念头来了又走,“不住”即为空。


“很好,”他说,同时松开了手。


渐渐地,从她的膻中穴开始,形成了一个幽静的,与外界完全隔离的无识圈。说是圈,其实是个球体。当这个球刚比她的身体大时,她就再也捕捉不到他的气息了。


球慢慢扩大,她突然能够清晰地感受到鹤琅在床上沉睡中的呼吸。不是听到,而是仿佛她是万能的、无所不知的造物的神。而鹤琅既然在她的世界里,她就是能“知道”。


球继续涨大,很慢。不要急,不要把它吹破。渐渐地,球大过了这间屋子,她开始探寻到其他客房中的动静。


头顶那间屋子里住着一对夫妻,好像正在怄气。女的躺在床上,面朝里。


“都说了不来了!家里母猪要生了,你非要来这看道士。人家要招的徒弟都是名门之后,年轻有为,能看上你吗?”


男人坐在椅子上。“谁说要去拜师了?咱不是去明天的法会看看热闹吗?”


“得好几万人,站外面能看见啥?在家嚷嚷修道修了二十年了,你倒说说修出个什么来了?我膝关节疼,你治好了吗?”


“唉呀,你这、妇道人家!跟你说不明白……”


魅羽从头顶的屋子里出来,灵识进了夫妇的隔壁。这间里面有两个道士打扮的男人,一个身材挺拔、消瘦,另一个微微发福,脸比较方。


第一个开口说:“我听到的是,他们之前闹翻了,已经各干各的了。”


魅羽的震惊差点儿让她出定。这、这不是印光寺的欧玉擎吗?不用问,另外一个多半是他的老搭档、蓝菁寺的富鸣忻了。还好自己刚刚用摄心术扮肥果时,没给他们看到。


“那就好,”富鸣忻说,“龙螈寺那帮和尚奸似鬼。这些道士们就蠢不拉几的,好对付多了。”


“其实道士里面也就乾筠上蹿下跳,要跟法王做对。其他人现在想的就是怎么和灵宝老头儿拉上关系,长长修为。”


“那个什么灵宝天尊,到底站哪一边儿的?是不是真那么厉害?咱们要不要……试他一试?”


“你疯了!”富鸣忻紧张地说,“忘了师父们怎么叮嘱我们的了?顺顺当当把任务完成就行了。以往老给那个小妖女坏事儿,这次可不能再出篓子了。”


欧玉擎哼了一声:“说起那个小妖女,最近去哪儿了?她可是把师父们快给气死了。”


魅羽心里冷笑。去哪儿了?就在楼下听你们这帮孙子说话呢。我可真是你们天生的克星啊。


“唉,可惜了,”欧玉擎又道,“我师父他也算个不大不小的美男了。之前被她引火烧坏了皮肤,虽然被上师给用了灵药后,好了大半,脸上还是有块地方坑坑洼洼的。”


魅羽心说,你师父之前还把我毒哑了呢。要不是因祸得福给捉进灵宝的家,我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说话了。


“别提了!”富鸣忻说,“我师父被她骗去宝物就算了,关键她还化妆成那个、那个谁!师父都被气病了,躺了十几天才下床。


“众弟兄咽不下这口气,跑去龙螈寺报仇。谁成想整个寺被罩在一朵巨大的莲花里,便如铜墙铁壁一般。一帮缩头乌龟!”


欧玉擎摇摇头。“真要是缩头乌龟就好了。我总觉得,那几个人是不是又在搞什么阴谋?”


“不管,反正师父说了,那个锦合莲虽然强大,但也有能攻破它的神器。师父他老人家有个好友在湛远寺做方丈,过几天他会去找那人借一把宝扇……”


这时是开门的声音,有人走进来了。奇怪的是,对于这个人,魅羽却完全无法细查。就是那么模模糊糊的一个影子,他说话她也听不见。


只见欧玉擎和富鸣忻迅速站起来,说道:“师父。”


“梓溪长老。”


魅羽一听梓溪来了,却又看不到他,有些慌张,灵识迅速离开了。


******


再往客栈一角去,这间屋子是空着的。里面点着灯,但没有人。桌上的灯下放着一本敞开的书。屋子里的私人物品并不多,仅有的几样也是简朴暗色的类型。但奇怪的是床上摊着一块剪裁不规整的红绸布。她将灵识慢慢靠近红布,上面重复地印着一些深红色鬼梓花的花纹。


魅羽想了一下,总觉得这块布很眼熟。自己应该是穿过类似布料做的衣服,但是又不常穿。正欲退出来,门开了,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此人正是之前先于魅羽三人一步来客栈那人。


他到桌边瞄了一眼书,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走到床边,手里捏了个诀。红布便自己从床上飘了起来,飘到他和窗户之间的半空。道士手又一晃,一团火苗倏地由一角开始燃了起来。


魅羽终于想起来了。这件衣服是她在谟烬滩的雅宣阁里,穿来跳舞用的裙子。后来去灵宝那里穿的是不是这件,她记不清了。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道士毫无疑问是在追踪自己。虽然她已经脱了鬼胎,道士应该追不到,但总归是她的敌人。陌岩刚刚说了,要当机立断。她现在就要出手,但又不能让他觉察到异样,得装成是大自然的巧合才行。


身体还在楼下的屋里打坐。魅羽举起双臂,朝东方星空使了个心宿诀。然后遥指向客栈角落的窗子。灵识里但见一股劲风从窗外吹进来,燃得正旺的红布被忽地吹到了道士的脸上。道士惨叫一声,忙不迭地用手去揭。揭下来后随手一扔,不料刚好扔中了桌上的那本书……


魅羽咯咯笑了两声。腰间一痛,无识圈这个大泡泡像是被什么戳了一下就破了。在黑暗中睁开眼,突然从内到外地疲倦起来,不由向后倚到墙上。脸上犹自带着笑。


“头几次练习不能太久,”陌岩说,“会损耗元气。”


“为什么有个人模糊一片,我看不清楚?”


“那是修为比你高一点的人。比你高很多的,你压根儿无法知道他是否存在。”


怪不得从一开始圈子形成起,她就再也探不到陌岩的气息了。


“刚刚富鸣忻说珈宝过几天要去湛远寺,借一把能攻破锦合莲的扇子。景萧长老未必能应付,咱们还是得尽快赶回去。”


他摇摇头。“我们还得去梅魍谷,那只能赶在珈宝之前先把扇子弄到手。看来得分头行动了。”


又问:“拐角屋里那块红布,你看清楚了吗?”


原来他刚刚已经去看过了。不过若是他自己出手了,就没有她锻炼的机会了。


“看清楚了,”她得意地说,“红布被烧了,道士的胡子也被烧了。”


他有些遗憾地说:“连他那本书烧了才好。”


“也烧了。”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他赞赏地说:“寒谷把天星术传给你,才是物尽其用。在别人手里都没发挥到应有的作用。”


那是因为其他弟子都不像自己这么成日窘迫吧,魅羽想。


同时她想到一个问题。“我们刚探查了别人,别人会不会此刻也在探查我们?”


他摇了摇头。“我们龙螈寺祖传的这种外视法,对方一般无法知道我们在探他。而类似的其他功法,反正我听过的,都较容易被修为高的人察觉。目前,我还没发觉谁在查我们。”


她松了口气。此时离后半夜还早,她望了眼在床上熟睡的鹤琅,正赶上他在梦中嘟哝了一句:“饿,吃。”


入戏真深。


陌岩坐正,入定前说了句:“所以如果我打坐的时候你靠在我身上,不用担心会有人看见。”


她撇撇嘴,靠在他身上,闭上眼。没过多久,脑海中又吹起泡泡来。一个接一个,有红的黄的蓝的白的,在日光的照耀下飘舞着,闪着晶莹的光。当中有两个大泡泡,周围还有一圈小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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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擂台赛




第二天大清早,魅羽最后一个出屋。经过楼梯口,刚好从楼上走下来一个高个儿道士。左眼的眉毛没了,胡子还剩几根。


她忍住笑,不知对方能否察觉到是她干的。还好,道士瞅了她一眼,没有丝毫异样。


来到饭厅,坐到病老公和胖儿子那桌后,听到的当日安排是这样的:上午在千裕山脚下举行面向公众的“祈宝法会”。之后有一段休息时间,蛰渊观主会在法会的现场,接见捐赠数目最大的十个香客,代表天尊向他们赐福庇佑。


魅羽暗哼一声。等他们回到龙螈寺,也得仔细琢磨一下这些赚钱的法门。之前先是赔了旱舸寺一大笔钱——拜她所赐——又要修葺被梓溪这帮恶徒毁坏的建筑。


下午灵宝天尊则会亲临法会,接受众人膜拜。


“而且我听说,”店小二神神秘秘地说道:“要选出十个年轻道士,给天尊做学徒呐!那日后可不是长生不老、百病不侵?”


“怎么个选法?”鹤琅问。


“这小的就不清楚了。昨天晚上人家内部已经聚会过了,人选估计早都定好了。今天下午会举行拜师仪式,十人一同拜天尊为师。唉,要说我自己也是本地人。真后悔小时候没去道观出家,在这儿做什么劳什子的伙计……”


饭厅里其他吃饭的客人,都早早吃完去占个好位。陌岩三人不急,溜达着出门,远远跟在众人后面。


要说澄法观所在的地方,也真是建道观的完美场所。千裕山的主峰,样子很像道士们用来装仙丹的葫芦。这样的山如何能攀至山顶呢?据说到了中间的瓶颈处,就不能沿着山外走了,而是从天然形成的山洞里向上爬。


澄法观就建在葫芦峰中间的瓶颈处,远看像给葫芦系了一圈珠链子。山下有一大片平坦的草地,从一头走到另一头,得两炷香的时间。此刻春东之交,一片枯黄。平地上早已坐满了四大观、齐姥观、其他观远道而来的道士、其他天来的道门宗师,以及没钱住在这附近、彻夜步行赶来的信众。


在平地的正中央,地势如梯田一样攀升,形成一座能站几十人的高台。顶部铺着石砖,十分平整。梯田侧面应该是种满了花,当前只有山茶花零星地开着。四边各有一条石阶小路通往台顶。


魅羽三人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席地而坐。魅羽坐下之前还特意在人群中扫了几眼,但没看到兮远和姐妹们的身影。


没过多久,众人渐渐安静下来。她抬头望向高台,见上面出现了一个人。从白色道袍的式样,可以判断是澄法观的道士。此时离得远看不清面容,但估计就是观主蛰渊了。


蛰渊先冲众人行了个礼,口中说道:“无量天尊。诸位今日来敝观……”声音洪亮厚实而不刺耳,魅羽相信在座无论多远的都听到了。


“有些是贫道的平辈、晚辈,还有的是长辈。令敝观人人深感荣幸。另外,为感谢前来的信众们的支持,贫道自当领头念一遍《元羲祈福篇》。”


人群听到这《元羲祈福篇》,有些嗡嗡声。鹤琅歪身凑到魅羽跟前,小声问:“娘,有啥问题吗?”


他这么直接的称呼让魅羽起了一身鸡皮。“让你没事儿多看点儿正经书。《元羲祈福篇》,乃是道教入门的一段经文,适合法力低微的初学弟子为民众祈福用的。念的时候能弄些光啊,香味啊之类的来糊弄人。但凡稍有些境界的,都不会念这个。”


鹤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且听台上蛰渊已开始诵读:“鸿蒙之初,藏巧藏拙。巧能幻化万物,拙可护体养元……”


还没读几句,只见背后的大山里便开始浓雾弥漫,且不停变幻起伏。里面夹着光和影,便似盘古开天辟地之时的景象。坐在场中的众人惊呼之声不绝。


念道:“阴阳不可分,善恶相倚存,”只见浓雾散尽,一副和半个山那么大的黑白阴阳鱼图案出现在山前的空中。众人更是群情激昂。


待念道最后一句:“苍天仁厚,诸神眷佑,赐万民喜乐福寿。”先是从蛰渊脚下的高台起,严冬时已枯萎的鲜花瞬间恢复了生命,争先恐后地怒放起来。接着由高台向四周蔓延,枯黄的草杆一个接一个变成油亮的绿色,当中夹杂着野花。刚刚还一片萧条的大地,此刻已是春意盎然、鸟语花香。


信众们一个接一个改坐为跪,朝高台膜拜。还有些人已迫不及待地起身,去场地周围散落放置的功德箱里放钱放物。


魅羽和鹤琅齐齐转身,望着坐在身后的陌岩。


“干嘛?”他警惕起来,仿佛知道二人的意思。“我要是这些道士,就不搞这些骗钱的把戏。”


“人家卖艺不卖身,”二人不以为然地说。


******


之后蛰渊走下高台,一一接见大香主们。其他三大观的观主走到高台上,盘腿坐下。凡是修道的后辈,无论在家的出家的,都可以上去提问题,道长们会一一解答。


这一来,高台通往地面的四条小路里,有三条密密麻麻排满了前来请教的人。问完了的,便从第四条路下去。其他普通民众们,则三五成堆,一边讨论着之前的神迹,一边掏出干粮和水来吃。


魅羽也从包袱里掏出一袋干粮,交给身边的胖儿子,对方立刻迫不及待地啃了起来。她环顾四周,见有不少散落在人群里的修士,正盘腿静坐,凝神倾听。高台离得那么远,也不知这些人听到啥没有。心想不如自己也试试。


于是盘好腿,双目微闭,竖耳运气倾听。耳中尽是风声和民众的谈话声,完全听不到高台上的声音啊。


她睁开眼,想了想。要不,试试昨晚才学的先内视再外视的方法?


于是不再留意外部的声音,而是转而凝神敛气、真识内聚。她并没有刻意去产生无识圈,这在大庭广众下太危险,也没有必要。但基本的原理应该是差不多的:既然不能用耳朵听,那就要截断入耳的声音。


慢慢地,四周变得一片寂静。接着她开始听到一些声音,是三个陌生平民的谈话。这三人应该就坐在她正前方的某处。不过奇怪的是,当她听他们讲话的时候,背景里很安静,没有其他人的杂音。


她试着转移了一下目标,换了几个人,也是一样。因为不是用耳朵在听,不同于被动地接受一切声音,所以选择性很强。


于是就像推车一样,魅羽继续将灵识向前推进。离高台还有大约十几丈远的时候,她又听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声音。


“待会儿我先来质疑,看看反应。”是欧玉擎。


“嗯。不知道那家伙能否遵守约定。不行的话,我只能自己上去抛砖引玉一下了,”富鸣忻说道。


魅羽还在听,却被陌岩一把将身边的包袱抢了过去。她出定,回身看去,见他胡乱翻了下自己的包袱,然后扔回给她。


“我昨天给你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她莫名其妙地问。


他气得两眼望天,说不出话来。


一旁的鹤琅见状,冲她说:“娘,你不要再学人家修道了。整天魂不守舍,三天两头丢东西,家里都快被你霍霍光了。”


“丢东西倒罢了,”陌岩又说,“给外人知道你这么个样,丢不起人。”


给外人知道……魅羽转过身来,想明白了。刚才她在探查别人的时候,八成是有人也来探查她,被陌岩察觉了。


******


下午一到,众人纷纷用水洗面、揩干,并收拾发型,规整衣着。一个个站起身来等着,再不肯坐下。


谁知天尊并未按时到来。蛰渊和其他三大观长老商议了一下。在这期间,魅羽注意到虽然乾筠等齐姥观的弟子也来了不少,就坐在高台附近,但道长堆里没有寒谷的踪影。


随后蛰渊走到众人面前,放声说:“昨日诸位道长共同推举了十位道门新秀,将会作为天尊的新门生,跟天尊学道三年。现在先请他们上台来,贫道为大家介绍一下。等天尊来了,便可直接行拜师礼。”


哦?魅羽想,这就是他们三人打算附体的候选人,不知都长什么样。


在众人的一阵嘁嘁喳喳声中,十个身穿各式道袍的青年走上高台。魅羽离这么远,只能看清男女,看不清长相。八男二女,都是举止文雅、脱尘不染的类型。那一刻,魅羽心想,倘若自己此生从未认识兮远和陌岩,现在作为普通信众看着台上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这些人,一定会很羡慕吧。


十人肃穆地站成一排后,蛰渊从左到右依次介绍道:“头两位是墨臻观观主的二位高徒,泉生道长和黎青道长。后两位是贫道的小徒,篆晋和育鹏。再两位是齐姥观、言迟道长的高徒,缚元道长和无涧道长……”


魅羽心中一凛。缚元和无涧?当日乾筠带着四个师侄去灵宝的家里救她,其中可不就有这二人?他们见到的,自然是火玉道长那个化身。现在送他俩去,不知是福是祸。


蛰渊又介绍了阑愚观的两个人。最后是妙坤观的两个女弟子:启娅和冰璇。


台下众人虽大部分没听说过这些人名,但一听都是四大观和齐姥观观主的亲传弟子或嫡徒孙,又见各个温而文雅、一表人才,不由得啧啧称赞起来。


谁知人群中突然有人站起来表示不满。魅羽从背后一看那挺拔的身材和阳春白雪的气质,就认出是欧玉擎假扮的道士。


“敢问蛰渊道长,为何十个新秀都是你们四大观和齐姥观的子弟门生?我们其他道观在道长眼里,连被考虑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对啊,”他身边的富鸣忻也站了起来。“灵宝天尊是所有人的天尊,又不是独属你们五个特权道观的。况且,道长又如何知道那些名不见经传的道观里,不会有藏龙卧虎之人呢?”


魅羽每次碰上这俩人,都要使点儿坏,让他们的计划完不成。独独这次,她在心里说:闹,可劲儿地闹!她现在明白了,这俩人的任务就是来挑拨离间的,尽量阻止道门结为一体共同抵抗涅道。


台上站的四个观主,修为自是非普通道士可及。然而四人平日高高在上,一应俗务早有下人打理妥当,还是极少有机会亲手处理这种棘手的情况。


“那依这二位道友说,该当如何?”蛰渊问。


“自然是比武功修为了,”富鸣忻说,“虽然在下才疏学浅、武艺低微,但相信场中多得是能人异士。凡是道门出身的正经人,不分贵贱,至少都该给个机会,是不是?是输是赢,权当切磋一下,又有何不可?”


群众中有不少附和者。有些自恃修为不错的,已经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魅羽想起之前店小二的话,在公众眼里,谁要是跟了灵宝天尊,那还不是长生不老、位列仙班的美事儿?自己辛苦修几辈子也到不了的境界,现在有机会摆在面前,谁会轻易错过呢?


经他这么一闹,大家再看台上那十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感觉就有了不同。身世好,倚仗祖荫怎么了?是不是真有本事,还得比过才知道。


而台上的年轻人,从来都是在家受师父师兄爱护,出门被民众们尊敬,哪里受过这等挑衅?当中一身白色道袍、蛰渊的小徒弟育鹏,见师父被人质疑,早就按捺不住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比就比!我把话放这里,能赢得了我的,我就退位让贤。”


道长们和其他徒弟见状,只得鱼贯走下高台。富鸣忻两个纵跃便来到了台上。不料刚开始自报家门,育鹏便不客气地打断了他。


“这位道友看样子有四十多岁了吧?天尊明说了,要招青年新秀。道友若是有志于此,不如赶紧还俗生个孩子,兴许还能赶上。”


众人一听,哄堂大笑。富鸣忻窘迫地站在台上。“哪、哪有四十?也就是三十出头……”


欧玉擎正欲上台替下富鸣忻,却见另一道身影已经捷足先登。此人一身黑色道袍,步法诡异。上台后先自报家门:“贫道石垣,九梦山玄延真人的徒弟,向蛰渊道长的高徒讨教。”


鹤琅立刻凑到魅羽近前,问:“娘,这人出名吗?”


魅羽知道他问的是来者的师父。“这人的师父不出名,但听说挺厉害的。”


此刻,育鹏的表情从台下看不清楚。只见他抱拳作了个揖。“久仰,承让了。”


富鸣忻灰头土脸地下台后,育鹏和石垣一白一黑便战在一起。宛如背景里还未散去的阴阳鱼画面一样,此消彼长、难解难分。魅羽听说蛰渊对待徒弟十分严苛,在澄法观里随便一走,便能不经意看到罚站桩、扎马步、做俯卧撑的徒弟。


此刻育鹏的表现,就似铜墙铁壁一般。每一招都是简简单单,但牢不可破。若攻,就会产生攻击的效果。若守,对方就拿他一点办法也无。每一脚踏在地上,稳稳地就如生了根。每一掌劈出,开山裂石。


而石垣的招数虽然巧夺天工,但毕竟是年轻人,火候不够。估计师父没有像蛰渊那样要求过他。没过多久,便现出吃力的样子,继而败下阵来。


******


石垣毕竟没有名气。跟着又有三人上台挑战,都不是育鹏的对手。众人看着这番场景,刚刚的轻慢之心和豪情壮志终于收敛了。心里暗暗琢磨若是换成自己,能坚持得了多久。四大观就是四大观,不是嘴上说两句便能把人家上千年建立的地位就推翻的。


一时间无人吭声。正当蛰渊以为麻烦已摆平,可以继续准备迎接天尊的时候,一袭白色的身影在人群中拔地而起,缓缓地向着高台“飞”去。宽袍大袖在风中平展,便如一只白色的鹰。


魅羽一见这飞势,便想起在云冉峰遇到的夜摩天的那些人,和鹤琅对视一眼。只见那人平稳地在台上落下后,举止优雅地向育鹏和众人各行了个礼。


“夜摩天南长音弟子四颍和诸位见礼。”


观众中一片赞叹声:“真是一表人才啊!”


“原来是外天来的,难怪这么超凡脱俗啊。”


魅羽又和鹤琅对望一眼。在云冉峰上见到的夜摩天人,跟长残了的蛇妖一样。倒三角形的眼睛,外翻的小孔鼻,锥子一样的下巴。更不用说,一叫起来那撕心裂肺的声音。


而眼前这人虽离得远看不清长相,声音却是低沉悦耳的男声。


“我要减肥,”鹤琅说。


魅羽正要答话,听陌岩在后面自言自语地说:“原来是南长音的人。”


“搞得你爹又知道一样,”魅羽冲儿子说,回头看陌岩:“那是个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答,只是冲她说:“反正你不许去。至少在没我的时候不行。”


看来那个地方出美男呢,魅羽想。又望望陌岩此时的病痨样,兴味索然地回过身去。心说就以你现在的尊荣,就算跟去了也没什么震慑力啊。


等二人交起了手,叫好声、惊诧声和倾慕声更是此起彼伏。这哪里是武术,分明是舞蹈!四颍打出的每一掌、跨出的每一步,都带着不可言喻的美感,让人赏心悦目。


然而他这么做又不是刻意而为。刚刚大家已经见识了育鹏的身手,此时如翩翩起舞的四颍不但没落下风,还步步将育鹏逼至了高台的边缘。观众席里的大姑娘小媳妇阿婶婆婆们,一个个双手捧心,嘴里发出“噢——”的声音。


魅羽也想和她们一样,双手捧心。但是没敢,只能憋着。


育鹏此时站在边缘,已退无可退,仰面便朝台下摔去。众人一阵惊呼!却见他并未摔下,两脚像粘在了高台的边缘。跟着一个鲤鱼打挺,上身又弹了回来,同时一掌击向四颍。


这一势是如此之猛,四颍来不及后退,只得离地向后飞至半空。育鹏并未回到台中央,依然站在边缘,斜里击出一掌,一股气流沿着高台的边缘开始游走。


一圈。


又一圈。


每一圈都似乎比前一圈更强。众人不明就里,只见四颍停在半空,神情凝重地望着下方。


魅羽猜,只要他一落下,就会受到四面八方的气流袭击。这要是换成普通人,谁能在半空停留那么久?可惜了,育鹏今日遇到了个飞人。四颍身在半空,前身下倾,就这样和育鹏居高临下地打了起来。


眼看四颍又要取胜的样子,却听观众里有一部分叫了起来:“天尊来了!”


“住手,快别打了!”


“拜见灵宝天尊!”


现在连台上的二人也住手了。魅羽抬头向东边望去,见灵宝脚踩一只银葫芦,从天空中越飞越近。所经过之地面,都似下了一场星星雨一般,亮晶晶地煞是悦目。原本静谧的群山,突然现出各种动物。群鸟停在半空,排成长队,似在向他行礼。


来到众人上方,星星雨也洒落下来。地面上多了很多小银珠之类的东西。魅羽见所有人都跪了,连鹤琅和陌岩都跪了,也只得暗暗对自己说了声:被我跪的都是大变态。才匍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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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道士的头发




灵宝今日倒没穿他的标志性红色道袍,而是一件普通至极的褐色道袍,就像一个闲散道人平日在道观里看书、打坐时穿的那样。


双足落到了高台上,冲育鹏和四颍呵呵笑了几声。“二位怎么打起来了?都是资质上乘、前途无量的道门英才。若是对修道有诚心和毅力,我两个都收了便是。”


随后又转身,朝正在跪拜的众人一挥手。“大家都起来吧。”


台下一片感慨声。他们预期的天尊是一个高高在上、不拘言笑、威震八方的天神。天尊早在自己这个凡人的生生世世之前便已是天尊,而在自己死后又入轮回再入轮回时还是一片空明智慧不减。


没料到竟是一位如此和蔼的长者!对自己这些生如蝼蚁的凡人们谆谆善诱、毫无轻贱之心。在这种激动与幸福的状态下,很多既无地位又无修为的百姓便开始直接与天尊“对话”起来。


“天尊,您老人家今年多少岁了?”


“您每天还用吃饭吗?”


“那帮道士整天传的那些道,到底是不是真的?不是糊弄我们吧。”


“能给我们治治病吗?”


灵宝又呵呵笑了一会儿,说:“不忙,咱们先拜师,别让那些小娃们等急了。随后有找我看病的,我等着便是。”


台上忙着拜师,台下众人在捡草间那些亮晶晶的小东西。魅羽拈起一粒,凑到眼前看。是颗绿豆大的银色小珠,质地十分坚硬,不是银子。不知道能不能卖钱。


回过头,见陌岩左手拿着一块帕子,右手捡了十来粒,小心地包在帕子里,收入怀中。他抬头望望,高台上的拜师仪式似乎到了尾声了,给鹤琅使了个颜色。


“饿死了,真无聊。找地方吃饭吧,”鹤琅央求着二人。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魅羽数落了他一句。便拉着他,同陌岩往场外走去。


******


回到茂叶镇,天色已暗。由于宝贝儿子饿了,而身为地主婆的魅羽“不差钱”,三人便来到镇上最气派的酒楼里吃饭。


此刻时辰还不算晚,大部分人马还未返回,酒楼里只坐了两三桌。三人吃到一半,人突然多了起来。先是进来了欧玉擎和富鸣忻,坐下后又进来四个道士和两个道姑。有二男魅羽是认识的,是乾筠的师侄,缚元和无涧。


还有一个眼睛特别黑,天生一副带头人气质。虽然脸生,但听声音就是今日风头出尽的育鹏。他身边是个穿同款道袍的人,比他略微年长。


二女中虽然她只认得冰璇,但看另一女的道袍,自然也是妙坤观的无疑。冰璇是那种端庄清丽的类型,而此女双目灵动,笑靥如花。既然前几人都是入选的年轻弟子,魅羽猜,这不认识的一女一男多半就是启娅和篆晋了。


魅羽这桌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放慢了吃饭的速度。刚好六个道士坐在了三人隔壁的桌。


“有必要来这么大的地方吗?”冰璇问。


育鹏春风得意地说:“既然是庆祝,当然要吃点儿好的了。师妹你想吃点儿什么?”


启娅说:“这儿我一年前来过,菜还不错。”


无涧一见她开口,立刻结巴地附和着:“是、这、既然……好。”


六人开始点菜,并没注意到周围都有什么人。魅羽飞快地合计起来。之前陌岩说过,施宿心咒的时候需要宿主的头发。此刻居然有六个人选送上门来,不过她总不能自己冲上去,硬拔人家的头发。得想个什么法子才好。


却见育鹏望望门口,说道:“乾筠那小子怎么还没来?不是要帮我们庆祝吗?”


魅羽抬头扫了几人一眼,见冰璇的坐姿有些僵硬。


“师叔不来了,”缚元说道,“我走的时候,见他被师祖叫走了。”


缚元的师祖就是寒谷。怎么寒谷今天来了吗?魅羽皱着眉回忆,为何没在高台附近露面?另外,也不知道他和兮远师父会面了没有。


“这小子最近怪怪的,”篆晋说道。他进来后,魅羽还是第一次听他开口说话。“是不是因为寒谷道长没推选他,不高兴了?”


这点其实魅羽也在奇怪。乾筠虽然按辈分比缚元大一辈,年龄却是和这些人相仿的。况且他对灵宝十分敬重,为何会没有他?真的是寒谷不给他去啊?


六个年轻人等上菜的时候叽叽喳喳。没过多久,魅羽就理出了这堆人之间复杂错综的关系。育鹏喜欢冰璇,但冰璇看来心里只有乾筠。启娅应该是喜欢育鹏,这点比较隐秘。不是魅羽这种江湖阅历丰富的女孩,未必看得出。


而无涧喜欢启娅,这应当是他们大家都知道的。无涧的问题嘛,一是有点结巴,另外长得比较黑瘦,只比启娅高一点点儿。相比之下,育鹏高大英挺,能说会道,是天生的领袖。


此刻的魅羽没料到的是,当晚她把这群娃娃的关系告诉陌岩时,他加了句:“里面还少说了个人。”


“谁?”


“你啊。”


她想了想。他指的是乾筠和自己的关系吧。


“要这么说的话,那你也跑不了。”


回到当下,魅羽又瞅了冰璇一眼,心里有些同情她。她这种大家闺秀,固然有师长兄长罩着她,和乾筠是门当户对,但命运中自己不能掌控的因素太多了。随便冒出个什么人、什么事,就可以让自己和心爱的人天各一方。换成是她魅羽,如果自己被选中了情郎没有,她才不会离开呢,谁说也没用。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欧富二人身上,立刻有了主意。


“哎,大宝,”她冲鹤琅说,“你看那边儿坐着的那个,是不是今天上台挑战的那个四十岁大叔?”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以在座这些人的修为,谁会听不见呢?


鹤琅忙放下筷子,望着她。“娘,我不吃了,我减肥。”


隔壁桌的四个男人哈哈大笑,二女也掩口莞尔。育鹏扭头对鹤琅说:“小娃儿,他的问题不是太肥,是太老。”


富鸣忻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谁老了?小子,今天在台上你不敢和我交手,拿年龄做挡箭牌。现在没有这个规矩了,咱俩就好好比试比试,看看应当回家生孩子的是谁?”


说完,一条腿已经从桌边迈了出来。


“算了算了,”欧玉擎扯住了他,“别跟一帮后生计较。”


也是赶巧了,欧玉擎这一抓,抓住的是富鸣忻戴的假发。登时有那么一块粘在头皮上的假发被揭开了一点儿。


“娘你看,原来他是个秃子,”鹤琅童言无忌地说。


“不可能,”魅羽只顾低头吃饭,也没抬头看。“听说道士们凡是有点儿修为的,都不会掉头发。”


这时邻桌又哈哈大笑起来。“既然修为那么高,怎么成了秃子?难道练的是秃头功?”


富鸣忻拿起桌上的一只空碟子,两手一掰,就成了一面锋利的陶瓷刀。“好,咱们今天就看看谁是秃子?”


说完一步跃到育鹏跟前,举起瓷刀冲对方头上削去。育鹏不慌不忙地起身招架,二人便在桌椅之间战成一团。


“好哦,好哦,打起来了,”鹤琅拍手称快。


“哎呀我的妈,”魅羽急忙向柜台方向招手。“要出人命了,赶紧结账走人吧。”


当时她坐在靠墙的位置。一只手将腰间系的一个香囊偷偷解开,扔到椅子底下。此时富鸣忻已不是育鹏的对手,被对方恶作剧地将整个假发都扯了下来。


富鸣忻顶着光秃秃的和尚脑袋,恼羞成怒,又打不过育鹏,便拿着瓷刀冲在座的其他人削去。大家对他都是奚落为主,躲躲闪闪,也不真打。欧玉擎见状上去帮忙,几个人乱作一团。


此时小二走来魅羽这桌结账,把她挡在众人视线之外。趁着这个机会,魅羽偷偷伸手在桌底下,使了一招天星术里的参宿诀,送去隔壁桌。因为只用了些许分散的劲力,金石之利十分微弱,落下的时候并未被人察觉。


待三人离开饭桌,走到酒楼门口了,才听冰璇叫道:“死秃驴!还真把我发梢削到了。”


“我的也是。”


“揍他丫的!”……


出了酒楼,鹤琅央求魅羽:“还想去昨天那条街,那个摊儿的烧饼我没吃够。”


魅羽冲自己的病痨老公说:“你自个儿回去休息吧。别忘了吃药。”


二人慢悠悠溜达着,走去隔壁街,魅羽买了个大烧饼给儿子啃。接着一摸腰部,“哎呀,香囊不见了。”


待回到酒楼,之前的两伙人都走光了,伙计在忙着收拾桌子。魅羽站在门口指挥着,鹤琅则猫着腰在空桌子底下走。


“去哪儿呐你!”她急得直搓手。“那边儿,不是、那边儿……”


鹤琅拿着捡回来的香囊,边离开酒楼边冲她说:“这可是我给你找回来的,得再买个烧饼。”


“行,明天给你买仨。”


******             


二人回到客栈,见陌岩坐在灯下,正聚精会神地搞什么东西。


魅羽凑过去,见他面前的桌上嵌着三粒小银珠,应该就是白天从灵宝处捡来的。每粒珠子有一半陷在木头里,应该是被他生生按下去的。右手拿着一把小刀,珠子外皮都被他磨掉了。


“你们都来看看吧。”他拿起两粒,递给她和鹤琅。


魅羽接过一看,里面居然不是实心的。有一个类似水晶琉璃之类的薄外壳,当中密封着云雾一样的东西,一刻不停地变幻着。虽然如此之小,可是让人的感觉是里面的天地之大,不亚于娑婆世界。让她想起了佛经里的话:“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


却听陌岩问道:“你们知道的最古老的佛经是什么?”


鹤琅说:“不是蓝菁寺里的藏本,《岸伏圆地经》吗?”


魅羽摇摇头。“我在旱舸寺里见过一本《曜武智菩萨经》,应该比那个还早。”


陌岩点点头。“这个曜武智菩萨,是个比燃灯古佛还要资历老的菩萨。但他一直是菩萨,没有成佛,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


魅羽想了想。“也是像观音菩萨那样,因为太同情众生,不度尽最后一个众生,誓不成佛吗?”


陌岩摇了摇头。“因为他在成佛之前,走了。”


“走了?”鹤琅问,“走去哪里了?菩萨已经跳出六道了,成佛后有佛国。还能去哪里?”


“你们有没有想过,除了我们所知道的这个世界,包括六道和佛国的存在,之外还有些什么?我这里说的,不仅限于外面的空间。也许……也许是完全不同、不可思议的一种存在方式。”


魅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觉得佛的存在就已经和自己知道的很不同了。


“我其实也无法回答,”陌岩说,“总之曜武智菩萨是离开了。过了很久很久,他回来过一次。回来后,他原先的几个老友均已成佛。然后他向几人描述了自己的见闻,概括起来就是:


“大而简,细而繁。小生大,近含远。越聚越少,越减越宽。看尽画中千百面,不知身在画中间。”


说完后,询问地望着魅羽。她想了想。“意思是那个世界的规则和我们已知的都反着?”


“我猜,多半是这个意思,”他说着,又拿起桌上那三个小水晶中的一个,看了看。


“那几个见过他的老友,说他留下过一物,状如水晶,来证明‘细而繁’。”


然后问两个徒弟:“你们何时见过比这更微小却又精密的事物?我比你们的修为高,所以看到的也更细微。里面,真的很像一个世界。”


鹤琅皱眉。“师父是说灵宝也去过曜武智菩萨去过的地方?但他为何要留下这么多的证据呢?”


“有可能他是无法控制,逼不得已留下的。”陌岩说,“也许他的修为、功法,早已和我们这个世界的不同了。一出手便会留下印记,他无法消除,只能隐藏。”


魅羽点点头。涅道要找殁天枢的目的,是把全部人的修为都清零,包括修罗人的。这样大家最后就只能拼武力。而灵宝的法力如果已经属于另一个世界,那他便不会受到影响。这些新招的门人,不是刚好可以向他学新的功法,成为他未来依靠的新生力量?


想到这种可能性,倒吸了一口冷气。


“把你们收集到的头发拿出来看看,”陌岩冲二人说,“要弄清这一切,我们就得用宿心咒附身到那些新徒弟身上,让我们的灵识随他们去灵宝的老家探探密。”


******


但是在这之前,他们还得先去个地方——鬼道的梅魍谷。因为偷来的头发要在九疡梅煮的汤里浸泡才行。


梅魍谷和人间交界的那条河,叫七岚河。而七岚河在千裕山,刚好就有个入口。澄法观建在千裕山的主峰上,自然是普通人不能攀登的。还好不必非登主峰。


陌岩原本的计划是,让魅羽和鹤琅先去梅魍谷。自己到湛远寺偷到宝扇后,再和他们汇合。但这样就有了一个问题。


原先魅羽自己去鬼道,都是叫的兮远的私人摆渡。现在兮远不在鹤虚山,住到王宫里了。如果再叫他的摆渡,立刻就会被灵宝的人发现。


最稳妥的方法是找鹭灵帮忙,因为鹭灵和掌管摆渡的万疆尊者熟识。可是此地离鹭灵处太远,要好几天的路程不说。鹭灵那里去的是鬼道的谟烬滩,从谟烬滩到梅魍谷又得几天路程。


现在只能用陌岩的堪布令牌。鬼道和人道的协定是,持有类似等级的令牌所召唤的摆渡,都属于机密,不能存档也不能外传。当然风险还是有的,但也只能这样了。


“我们拿你的堪布令牌去不行吗?”魅羽问。


“令牌里封了本人的灵力,别人使不了。否则还不够人偷的。再说你俩拿走,我怎么去和你们汇合?”


鹤琅说:“那我自己去偷宝扇吧,完了直接回龙螈寺等你们。”


魅羽和陌岩不发一言地望着他。


“怎么啦?”鹤琅急了,“小看我是不是?”


“不是小看你啦,”魅羽说。


其实就是小看你,她心里说。鹤琅的修为和身手虽然不错,但论到鬼心眼儿和偷骗抢的本事,比起他面前的假爹假妈来,就要差一截了。


另一种方案是魅羽去偷宝扇,可偷完了她一个人去不了鬼道。梅魍谷她虽然不熟悉,但鬼道毕竟是她的家呀,总归比另俩人要了解一些。上次在无回河边,要不是她及时出现,他们可能就被灵宝的门人给骗了。


“要不这样,”陌岩冲魅羽伸出手,“把你的混元天锤拿来。”


她不解地从腰间取出混元天锤,递给他。他转手给了鹤琅。


“既然偷没有把握,干脆去交换吧,”他冲鹤琅说,“你把头发剃了,假扮成蓝菁寺的小和尚。去和湛远寺的方丈说,珈宝上师想借宝扇一用。破了龙螈寺的锦合莲之后,立即归还。作为信物和抵押,将本寺的混元天锤先放在他这里。宝扇归还之日,再将混元天锤取走。”


这主意好,魅羽暗自点头。鹤琅原本就是在蓝菁寺出家的,无论对寺庙还是珈宝,他都熟悉得很。


“假扮和尚?”鹤琅笑了,“想不到有一日我还要假扮和尚。不过僧袍呢?”


“上师借宝物这事儿,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所以你这个小和尚,故意没穿僧袍,还戴了顶大帽子掩饰你的光头。”


魅羽觉得脑袋有点儿乱。一个和尚先借身变成普通人,再假扮一个假扮普通人的和尚。乱。


“自己小心点儿,”陌岩冲他说,“混元天锤不到最后一刻,不要给他。万一出现异常,保命要紧。宝扇的事可以等我们回寺后再想办法。”


“对,”魅羽说,“拿不到宝扇就不要给他混元天锤。这小锤子逃命时最有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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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焚元棍




三人在镇上各自购买了些干粮,随身带好。鹤琅随后自己去理发师傅那里。魅羽和陌岩依然是地主夫妇的打扮,离开市镇,朝千裕山最矮的一座峰走去。


看着挺近,走起来还真远。由于这一代是澄法观的地盘,二人一路上也不便多说,只是默默赶路。


就快来到山脚下的时候,陌岩突然叫住她,示意到一旁躲起来。等了好久,她也没听到人声。他用手指了指远处的一条山路,又戳了戳她的大椎穴,她才明白。他是要她用外视法去探听,类似于那天她在法会上用过的方法。


对此,魅羽已经越来越熟了。将灵识投向他指的地方,不多久便听到一个声音说:“我也觉得,应该道歉的人是你。”


她差点叫出声来,居然是寒谷的声音!自从上次鹤虚山一别,她还没再碰到过这位和蔼又睿智的老人家。说起来也奇怪,有些人只见过一面,就会让人从心底生出信任。遇到疑难问题,会先想起他。倘若寒谷此刻是一个人来的,她多半会冲出去和他见面的。


“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乾筠悻悻地说,“师父,你为什么不让我去做天尊的徒弟?”


寒谷停步,说:“为什么?你……还是太年轻。嗯,也不尽然。这也不单是年龄的问题。”


就是嘛,魅羽心说。连欧玉擎和富鸣忻都觉得你们这帮小道士好愚弄。


寒谷又说:“你还是从小生存环境太过单纯了些。换成那个陌岩,我当年在鹭灵处见他时,他才十三岁,也比你现在要老成。所以人家办事儿,就不像你那么一根筋。”


魅羽咬紧嘴唇忍住笑。


乾筠显然有些不忿。“既是这样,师父更该让我多出去锻炼锻炼,而不是整天待在家附近。”


“出去未必就能得到锻炼,待在家附近也未必就不能长进,”寒谷的声音严肃了起来,“关键是,你是否有一双善于捕捉问题的眼睛,和一颗善于分析问题的心。”


“可是根本就没有问题——”


“还是你的眼睛看不到?”


二人半晌没说话。接着步伐又继续前进。


“别再怄气了。过些日子自己去龙螈寺一趟,好好跟人家道歉,再请教请教。兴许,你就会有不同的发现。”


******


魅羽二人翻过山峰后,陌岩手持堪布令牌,无声地念了个咒。同以往一样,天黑了,大河出现。二人静静地等了一阵子,远处水面上就可以看到一个小点。


来得挺快啊,魅羽寻思。比起她自己的经历。可能因为堪布身份尊贵,所以人家更当回事儿吧。


二人和撑船的人简单见了个礼。此人三十多岁的年纪,面目清秀。同大部分干这行的人一样,一身青衣,戴着斗笠。开船后,他站在船头撑船,魅羽和陌岩在一侧无声地看光景。


过了一会儿,魅羽脸上浮起笑,撇下陌岩,走到船头去。在船家身边的船沿上坐下。


“你也不问问我们都是谁,干啥去呀?”


“不问,”那人说,“这是行规。”


“行规是行规,可是大家都不那么做呢,”她笑着说,“猜你是新来的吧?”


那人静了一会儿,说:“是。”


她伸头看了看他的脸。“不怕告诉你,我因为职责所在,是坐这趟摆渡的常客。你在你们同行里算是长得好看的了,都快赶上万疆尊者了。”


“客官说笑了,不敢和万疆尊者相比。”


魅羽点点头,放眼去望河上的景色。此时已经看不到人间的岸边,但还远远未到河中央。一片淡淡的白雾中,除了头顶的星星外,唯一有生气的事物就是水。


“你该知道,”说道这里,她脸上的笑容已褪去,“这条河此时还算是人间的水域。我们选择在这里动手,至少你死后还可以去投胎。等到了无回河那边,就只能形神俱灭了。”


船家的身子僵了一下。“是吗?也就是说,你们若是此刻杀了我,我还得感激你们?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之置我于死地吗?”


魅羽还未答话,见陌岩从刚才站立的地方走了过来,对船家说:“以你现在撑船的速度,刚才我们召唤之后,不可能那么快就赶到。你要么就是在附近水域等着,要么就是内力深厚,来的时候速度比这快几倍。”


船家没有答话,静静地听着。


魅羽又说:“不和坐船的客人说话,这条规矩是很严的,无论新人老人都要遵守。当然,你若是新人,可能不知道同行的情形。但是新人没有独自撑船的,至少要和老人共撑几年。”


船家依然握着船篙,转过身来,看样子已经在备战了。


“还有,”魅羽飞快地说,“万疆尊者很丑的。”


船家点点头,抬起船篙,手一抖。船篙上的竹皮尽落,现出长一丈半的一根铁棍。此时铁棍不知被施了什么法术,通体发出炽热的红光,就像刚从炼炉里抽出来的一样。


“那咱们就看看,今日是谁葬身于这片水域。不怕告诉你们,被我这条焚元棍打死的人,当场就会魂飞魄散,不必等到河的那边。”


船家原本站在船头,现在一跃到了船的中央。整个渡船也就四丈长。他只需挥动长长的焚元棍,前后腾挪两步,就能把整条船给覆盖了。中间有次焚元棍碰到了船沿,立刻留下黑漆漆烧焦的一片。


此时魅羽和陌岩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魅羽因为要掩盖身份,借身之后便没有携带长鞭。每当焚元棍扫过来时便只能纵跃,根本无法近船家的身,如何能还击?


更糟糕的是,此人一旦挥舞起棍,周身便似刀枪不入。陌岩曾两次隔空发掌,掌力袭来都是泥牛入海。魅羽也曾想过远距离用天星术对付他,但估计也是徒劳。看来这焚元棍真是一件神器,不知道灵宝从哪里找来的那么多法物,送与他的弟子门人们。


时间若是久了,跳跃的二人总会有疲乏的时候。怎么才能让他暂停挥舞呢?


她稍一琢磨,突然横里跨出一步,噗通一声落入水中,但双手还扳在船沿上。然后提气,等陌岩又跃至半空时,双臂发力,一招木灵掌里的“滑坡滚木”,船突然就翻了。站在船中央的船家冷不丁失去平衡,被掀翻入水。


在他入水的一刹那,棍子停止了舞动。但他很小心的举着棍子,没有碰到水,估摸着这种神火之器大概不能沾水吧?


魅羽无暇多想,在水中一掌击出,刀锋一样的气流划破水面冲向船家,从后方击中他左臂。


船家身子一震,居然咬牙忍下了。同时一手搭在船边,另只手在水上将棍子高举,又欲挥舞。陌岩此时才落在倒扣的船底,俯身一把抓住棍子的另一头。


只听他手中嗤嗤作响,魅羽心里叫疼。这下不把手上的皮肉烧焦了吗?心下恚怒,冲陌岩大叫一声:“离船!”接着一招“木蛀于空”,重重地朝船身打去。


这招木蛀于空专用来隔山打牛。在谟烬滩的时候,她曾用这掌打在刀疤修罗人的皮肉上,受伤的是他的内脏。此时掌击在船上,船身无事,而一手搭在船边上的船家却被整个弹了出去。


在空中喷了一口血,船家仰面后落,跌入水中。虽吐了血,但看样子还有生气。谁知手中炽热的焚元棍一头刚触到水面便反弹了起来,狠狠地打在船家的头上。


但见船家平躺的躯体突然僵直地坐了起来,两眼瞪着魅羽,嘴张的老大,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接着船家的脸上在迅速发生变化,转瞬间变成男女老少各种各样的人,似乎都是他前多少世的肉身。


与此同时他的眼中闪过各种情绪,有眷恋,有后悔、惋惜、仇恨……最终那一丝生气如冬日熄灭的油灯,热力散尽,光芒不再。周身似乎窜出了一条条银色的小蠕虫,钻入周围空间的细缝里消失了。


船家仰面后倒,沉入水中。焚元棍没了他的法力,炽热消失了,也变成死物一条,随他永远地留在了这七岚河底。


魅羽将船翻正,上来后查看陌岩的伤势。还好他当时用真气护住了掌心,此刻看来,不像烧伤,只是较严重的烫伤。手心一片片红,鼓了很多脓包。


她让他靠着船边坐下,伸手放在水里浸泡。刚刚的主撑篙作为法器已沉入水底,还好船侧绑着一条细些的备用篙,被她取下来,开始行船。


******


魅羽一边行船,一边思考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被人发现的。


“我们没被人发现,”陌岩说。此时他的手已经浸泡完,被包好了。


“我估摸着,灵宝打赌我们会乔装出现在他的法会。他虽无法发现借身后的我们,但法会后我们的去向也只有那几种可能性。


“通往龙螈寺的主干道肯定早有人等着了。还有种可能,就是你会回鬼道,而我又刚好有令牌可以招船。所以他只需派人在水上守着便是。”


魅羽的心凉了。“如此说来,我们到了河对岸,很可能也有人等着。”


“有人等着没事,认出我们的身份也没事。只需确保凡是知道我们借身的,都不能活着走回去、告诉其他人就行。”


她身形顿了顿,撑船的角度歪了一下,船开始向偏上游的地方驶去。


他在她背后叹了口气。“妇人之仁。你现在避开,将来还会在某处遇上。那时候我们可能刚好身受重伤。”


她知道他的话没错。如果一定会有麻烦,应该在自己状态最好的时候提前解决。可是她还是朝着上游|行了。刚刚那人被神器打得魂飞魄散时的样子,她怎么也忘不了,冲他说道:“被我们杀的这个船家未必是坏人,只不过给灵宝天尊这种正面人物利用了。搞不好他还认为,来刺杀我们是惩奸除恶呢。”


“愚蠢。对来杀你的人,不做好坏善恶之判定。”


******


梅魍谷位于整个鬼道的南面。远看由一个挨一个的环形山构成。山并不算高,但可以很长,大部分环的直径都至少有一里。最大的恐怕有十里的跨度。


如果从环边缘向中心走去,地势会越来越低,光线越来越暗。越大的环,中心便越低。正因为这种地形,特别适合那些害怕亮光的半鬼半魂们居住。


而二人要找的九疡梅,应该就生在最黑暗的谷底。


“须知鬼道众生,多数也是有实体的,”魅羽边走边向陌岩解释。二人弃船离岸后,便朝着最近的一座山谷里走去。


他扭头快速扫了她一眼,点点头。


“只不过阴气较重。而这些半鬼半魂的生灵的产生,可以有各种不同的原因。”


说道这里,她使劲儿回想当年管家老刘头是怎么给诸姐妹举例的了。这些事若是问兮远,他会不屑于和她们解释。他常说,有时间多了解一下天道,那里才是你们应该去的地方。


想到一个。“比如有人灵魂出窍吧,不巧同时被他人夺了体。这个魂不算死了,也放不下原先的肉体。久而久之这种执念,就会让他凭空产生一个看起来和原先的肉体差不多的影相,供他驱使。”


“那这个影像能对周围的实物产生作用吗?”陌岩问。


“当然不能像我们一样随意产生作用,但也不是一点儿影响也没有。怎么说呢……”她想了想,“比方说你用真气可以熄灭蜡烛,是吧?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不太方便,且比较费力。”


******


二人刚进谷的时候,到处是杂乱的巨石和荒草。这里的草都有五六尺那么高,深绿或深褐色,带着粘液,让人想起水草。


草间石后偶尔会看到淡淡的影子飘过。这些影子战战兢兢地,又对来客有些好奇。有几个远远地跟在二人后面,身形各异。像顽童拿泥巴随意捏的小人,头太大、腿太长、脸太扁的,啥都有。


魅羽回头看时,他们会摇头晃脑出怪样。而陌岩一回头,他们就吓得四散而逃,过一会儿才又稀稀落落跟了上来。鬼怕和尚。不知是不是借身之后的高僧还有什么佛气让他们察觉了。


再往下走,脚下开始有了像样的路,石头的摆放也规整了些。除了草,慢慢能见到一些植物和树木。路旁有些简陋的石房和草屋,门口站的人不再是影子,而是半透明,脸上可以辨出五官。看到外人来了,不动,只是有些警惕地朝这边望过来。


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二人几乎是在夜间行走了。魅羽知道陌岩带了火折子,正要问他要不要打火,路旁的树上突然亮起一盏盏红灯。仔细望去,是一颗颗跳动的心脏,挂在树上,当中有个光源。


他们每走到一处,附近树上的心灯便亮起来。走过之后,又灭了。


“好亮!”前方突然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已经好多年没这么亮过了。”


魅羽和陌岩停步,见路前方站着一个弓着腰、拄着拐杖的老者。老者脸上的皱纹让魅羽想到树的年轮。一身白袍,在红光照耀下只有少许通透,不仔细看与凡人无异。


“本来以为,又是漫一谷派来的奸细,来偷九疡梅的。他们那里,可派不出你们这样的人物。”


陌岩没有答话。魅羽一向自诩没有她搞不定的老头子。现在虽然变身为壮年地主婆,还是忍不住要试试:“大叔,我们的确不是别的谷的奸细,我们来自人间。不过真的需要九疡梅,不多,只要三株。不会偷你们的啦,买行不行?知道大叔不是缺钱的人,银钱也只是略表我们的心意而已。”


老人呵呵笑着走过来。“真是个嘴甜的媳妇,怪不得能找着这种境界修为的老公。”


他举起拐杖,指了指树上的心灯。“此灯名为照心灯。路过的人倘若痴迷昏庸,灯便一片黯淡。心中杂念越少,智慧越多,灯便越亮。”


是吗?魅羽独自转身,往后走了十来步,身旁的灯依次亮了。虽然还能照清路,但比刚才二人一同行走的时候,要明显暗一些。


“那敢问老人家,”陌岩终于开口说话了,“为何您走过的时候,灯一个都没亮?”


老人呵呵地笑了。“我一介鬼魂,虽然实体影像修得还凑合,但毕竟没有心,是点不亮这灯的。”


“佛说,万法唯心造,”陌岩说,“这个心不是指的肉心,肉心同样是这个心造的。智慧空明与否,与肉心无关,甚至与人鬼也无关。所以……”


他抬头望了望路旁的树。“这些不是照心灯,是老人家使的什么法术吧?”


啊?魅羽愣了一下,急急赶回来。被愚弄了?


老人这次哈哈大笑。“无聊时玩的小把戏而已,还是第一次被人识破。通常来者一听是照心灯,注意力都集中到灯的亮度上了。阁下并非患得患失之人,请。”


说着,做了个请入内的手势。


那是那是,魅羽跟在二人身后,边走边想。只有自己这种没有真才实学的人,才会紧张外界对自己的评定。这就算是真的照心灯,把陌岩照得一团黑,也不会让他产生自疑。


路挺长。魅羽走得无聊,便不着边际地思索起关于“心”的问题来。贪嗔痴慢疑,佛称之为五毒心。


这个“贪”嘛,陌岩连少光天的太子之位都不稀罕,自然是没有的。


“嗔”,嗯,据说肥果出现之前,他是从来不和人生气发火的。在她出现之后,好像也没见过他对别人动怒吧?只有对她魅羽,不仅经常发火,而且还很凶。


“痴”,还好吧,他遇事一向挺清楚明白的。


“慢”,没有。从未对人对事傲慢过。


“疑”,他不自疑,当然更不对佛法或者真理表示不信。他有时会疑人疑事,但几乎每次他的怀疑都被证明是正确的。比如刚才。


由此说来,她算他唯一的心魔,是吗?无论如何,地位特殊吧,她自我安慰地想。


******


一路向下走,总算到了尽头。魅羽觉得自己此刻站的位置应该离地狱不远了。面前的建筑像是座宫殿,质地是光滑的黑石头,黑色里掺杂着某种细碎晶莹的成分。门前廊角到处装饰着类似节日的彩灯,细细一看,都是各种人体器官。


见到的进进出出的都是女人,长眼细眉、柳腰纤指,见到来客微微蹙眉,似乎不怎么欢迎。老头是这里的管家,据他说,少主人正在睡觉,他可以先带二人去看看他们的九疡梅园。


魅羽猜,可能每一个谷里,都有一户管事儿的人。而他们的等级财富,便能在这九疡梅园的规模中体现出来。


从外面一路进来时,魅羽还没有看到过侍卫或者看守。然而到了九疡梅园子外,五步一哨,十步一岗。铁门打开后,二人放眼望去,吃了一惊。原本应该是种满园子的梅花,都已被人仓促粗鲁地拔掉或者剪走了。


只有园子中央还剩了孤零零的一株,上面开着几多紫红色的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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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两个多情种




也许对大多数鬼道众生来说,最渴望的便是能有朝一日脱了鬼胎,上升至人道。而对梅魍谷的半鬼半魂们来说,最想要的则是一个实打实的躯体,哪怕是鬼胎也行。


九疡梅被火燃烧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气味能加速肉体影像的成型和固化。正因如此,才是梅魍谷里最珍贵的东西。身居每个谷外围的低贱半魂们,是一辈子也别想碰一碰、摸一摸的。而处在谷中心的梅园拥有者,则可以说是指哪儿打哪儿、要什么就有什么,比人间普通的权势者要威风多了。


然而,当魅羽和陌岩被管家老头儿领去见他们的“少主人”时,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处在极大的苦闷中。


“你们,人间来的?”


这个少主人如果出了梅魍谷,估计没人能认出他还是个半魂。皮肤白皙平滑,稍微有点儿婴儿肥,但不算胖子。端端正正的长相,天庭饱满,没什么特色,却毋庸置疑是富贵人家出身。


少年虽在问,但魅羽的直觉告诉她,他其实一点儿也不关心前来的这二人怎么样。他脑中想的,是一些他急需解决的问题。


“是这样,”管家见少主人心不在焉,就接过话来,“我们老爷夫人自打修成之后,便离开了鬼道,四处云游去了……”


魅羽知道他说的“修成”,指的是有了人身。好不容易有了人身,当然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去大千世界转转了。估摸着这是他们九疡梅拥有者的家族传统。


“少爷继承梨髯谷的家业后,三年前收留了一个下等奴婢。”


“也……不算是下等了,”少年纠正他。


“好好,收留了一名女子,叫如荆。好吃好喝好款待着,同时受了府中梅花的熏陶,眼看着越来越成型了。不料四个月前,此女将整园子里的梅花洗劫一空,逃走了。


“我们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是漫一谷派来的奸细。找过去,他们却说,人虽是他们派去的,却再没回来过。他们也从未从我们这里拿到过一株梅花。”


“你们平日都是怎么摘取九疡梅的?”陌岩问,“剪掉还是连根拔起?”


管家和少年愣了一下。“自然是剪掉了。虽然要再过好多年才能长成,但毕竟根儿在那里。”


“这女人有帮手吗?”陌岩又问。


“帮手?”老头儿想了想,“外面有没有不知道,谷里肯定没有。”


“她应该是被劫持了。”


“啊?”这下连魅羽在内,大家都吃惊地望着他。


“我刚刚见梅花是被剪走或者拔掉的,这两种混在一起。如果是一个人做的,即便用了两种方式,也不太可能换来换去的。我猜,她可能是剪了 一部分,正准备带走。她的目的就是花,和你们又无仇,应该不会连根拔起。


“但还没离开的时候,另一个人来了。拔光了剩余的花,并把她和她的花都带走了。”


三个听众互望了一眼。少年的神色似乎轻松了些。“我就说了,她不会做得那么绝呢。”


“可是,”管家疑惑地问,“怎么判定是被劫持了呢?兴许她走了之后,另一个贼才来的。”


陌岩答:“另一个贼既为了方便,不惜连根拔起,没有必要还剩下一株给你们做嫁接用。应该是如荆姑娘央求他的。”


几人听了,都沉默不语,陷入思绪中。最后还是阅人多的老管家最先打破了沉默。“二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不怕给二位知道,我们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这些花的下落却是一点儿线索都没有。二位若是能帮忙找着,哪怕只找一小部分回来,我们也感激不尽。除了奉上三株花,还会另有重谢。”


陌岩想了好一会儿,问老少二人:“我想找几个人来问点儿话。不要你们这样的,最好是刚入谷时碰到的那些。他们似是不能开口,如何能与他们交流?”


“我能,”魅羽说,“不过我问的时候,你最好躲起来。”


她原先就能直接和藤者的灵仆交流。现在虽然脱离了鬼胎,有些能力还是保留了下来。


“没问题,”管家说,“我这就去找。”


管家起身出去找人,少庄主也站起来打算离去。他走之前,陌岩问了他一句:“你是不是,还希望那个奸细回来?”


少年怔了一下,看神情像是要否认,却又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的经历。”


哎——魅羽心里不满地说:什么类似经历?我可没偷你的东西,宝花最后是你自愿送我的。


想到这里,突然恍然大悟!梅园外既然有重兵把守,一个非本家的女子又怎么能偷走那么多花?搞不好一开始就是这个多情少庄主打算送她的,只不过给后来那个贼捡了便宜。


******


不多时,管家就带了四个半鬼半魂回来。当中有两个是之前尾随过魅羽的。此刻高僧陌岩已经不在屋内,但魅羽已成了少庄主的座上宾,四人的态度恭敬而拘谨,有问必答。


按照陌岩之前嘱咐的,开始了询问。“最近一两年来,这一代有没有搬来什么新人,或者有什么异样发生?”


她说这话没有经过口,而是像和灵仆交流那样,通过神庭穴说的。


几个虚虚浅浅的影子互望了一下,开始私下商量起来。


“大有痣算吗?”


“大有痣不是新来的。之前是出远门了,你不知道。”


“面尹谷据说搬来个新的。”


“不可能是他!那小子我昨天才见了,饿得在谷外啃魇菌草。”


几人又议论了一会儿,然后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一样,由脸很大很平的一人对魅羽说:“听人说的啊,我们也没见过。禹狰谷里早些日子好像来了个人。”


脖子长的另一人急得在一旁补充:“你还没跟贵客介绍禹狰谷呢!这个禹狰谷吧,百年前据说是个大望族。后来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种的九疡梅一个接一个地都死了。听说是什么法子都使过了,也没挽救得了。这个族从此就凋零没落了,最后愣是一个人都没剩下。其他谷觉得风水或土壤不好,也就没人去占那个地方,一直都空置着。”


魅羽的心提了起来。“然后呢?”


“好像从一年前开始,有人见禹狰谷里有人出没。这人虽然看着和我们这些贱民差不多,只得个虚虚的轮廓,道行可不浅呢!不多久就收罗了一批小鬼儿,管他们的主子叫不归王。终日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都在捣鼓些什么。”


“这个人是怎么成了半魂的,有人知道吗?”


四人又互望一眼。“听说之前是个道士,不是捉鬼那种,人挺好的。至于怎么变成了今天这样,就不知道了。”


魅羽咽了口唾沫,隐隐觉得自己正在触摸到比九疡梅更重要的一样东西。“能告诉我这个禹狰谷怎么走吗?”


总算问了个容易的问题。几人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连说带比划了一通,魅羽记在心里。


******


二人在梨髯谷中吃了饭,休息了一晚。第二日和主仆告别后,向谷外走去。来到环形山边下,陌岩说:“不忙着出去,我想去山顶看看。”


大概因为从未有过观光者,不存在固定的山路。山上尽是光秃秃的浅黄色石头,看不到一丝植被。好在山体平缓也不高,以二人的修为,不多久就到了山顶。


头顶的天依然是白茫茫一片,没有太阳和清晰的云层。魅羽见他望着远处的一个个环,也不知他在想些什么。


过了很久,听他说:“等灵宝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得去见一下普仞王。将来若是开战了,这里作为鬼道的大本营再好不过。”


魅羽怔了一下,没料到他竟是在考虑起打仗的事来了。在她看来,九疡梅的事还没着落呢,去灵宝老家的行程还不知道成不成。这个人的思维总是这么超前吗?


他用手指描着环形山的山顶,说:“只需在山顶派兵把手,敌人从外围便很难攻上来。若是从天而降,落入谷中,正好瓮中捉鳖。”


嗯,很过瘾,魅羽想。如果他真去见普仞王了,那她也得想办法见见涅道。这仗一定不能打起来。


******


下了山,一连绕过了三个谷和一条河,总算到了禹狰谷的山下。此时天色已转暗,二人从入口进山,本以为会碰见魅羽听说过的那些小鬼,结果无人守门。


走了几步,魅羽站住了,朝路旁的一块饭桌大小的青石走去。她俯身在青石面上仔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然后站直,冲陌岩说:“不如你在门口守着,我自己进去。这样万一里面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他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块石头,点点头。什么都没问,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给她。


魅羽也没再啰嗦,继续往谷中央走去。按说禹狰谷闲置多年,应当四处一片荒野才对。此刻的景致虽不能说井井有条,但明显有人新近打理过的痕迹。可一路上,人鬼都没见个影儿。


随着夜幕降临和地势的走低,天迅速黑了。魅羽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走了一阵儿,望见前方有个池塘或者河流之类的东西。脚下的路微微上升,变成一座桥。


桥上有个道士打扮的人,和梨髯谷的管家一样,隐隐有些透明。坐在小石凳上,拂尘放在腿上,手里拿着鱼竿,正在垂钓。


魅羽迈开地主婆粗壮的腿,蹑手蹑脚地上了桥。走到那人身后,瞅了一眼他脚边的木桶。里面有两条半透明的鱼,还在摆着尾巴,张着大嘴喘气儿。也没停步,继续蹑手蹑脚地朝前走了。


“自己不请自来,进到别人家里,见了主人也不招呼一声吗?”


她转身。“你是这儿的主人?”


“莫非你见我像佣人的样子?”道士放下手中的钓竿,拿起拂尘,脸色倒是十分和气。


她走了回来。“那不知不归王阁下,是要将我这个不速之客扫地出门呢,还是打算请我吃鱼?”


“吃鱼,可以,”他笑了笑,“不过你来我这里,为的不是鱼吧?”


“我听说,”魅羽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不归王是个不成形的半魂。现在看来,就快和寻常人无异了。短短一年就有这么大的成就,耗了不少九疡梅吧?”


道士呵呵笑了。“这也无可厚非吧。别人能用,为何我就不行?一年前我练功时,元神出窍,被歹人宵小夺了躯体。就等着重建肉身,回头找那小子算账去!”


魅羽点点头。“算账也是应该的。不过我想你怎么也用不完那么些九疡梅。不如送我点儿,可好?况且那个梨髯谷的少爷初次负责看管祖宗家产,你把人家的梅花都剪光了,他父母回来后不得撕了他?还是还一些给他吧。”


“剪都剪了,怪他自己没用。这世道,就是强者通吃。”说着看了看魅羽。“你要是想从我这里弄到九疡梅,也不是不可能。你若有什么宝贝可以交换的,不妨拿出来看看。”


魅羽想了下。“宝贝自然是有的,但你也得先让我看看货。谁知道你是不是一早把偷来的九疡梅全都霍霍光了?”


“好,随我来。”


道士拿起身边地下的油灯,也不管钓具了,朝桥下走去。魅羽熄了火折子,跟他又走了一阵儿,一路还是没见到人。路边的屋舍倒是渐渐多了起来。他带她来到一间锁着的仓库面前,从腰间抽出一串钥匙,打开门,拿油灯往里照了照。


魅羽之前才在梨髯谷见过那株仅存的九疡梅。现在虽然屋里较暗,还是能依稀辨别地上散落放置的,便是几十株幸存的九疡梅无疑。


“啊——”她惊叹着走了进去,仿佛被这些梅魍谷里最珍贵的宝物迷住了,将双手高高地举过头顶……


道士手中的油灯从背后飞了过来,飞向地下干燥的九疡梅堆里。与此同时,魅羽的双手带着大量水气,刚好点在油灯上,将火扑灭。不须说,刚才这招正是天星术里的斗宿诀。


随即转身,一招“木落熔炉”向道士袭去,对方急忙跳出屋外躲避。魅羽紧追着他跃出,正要再次出掌,却见他挥舞拂尘做了个“停战”的手势。


“我实在想不通,”他说,“你为何会怀疑到我?我自认为已经变得和那个不归王一模一样了。”


“问题出在你获取九疡梅的方式上,”她说,“剪掉九疡梅那个,不是你,另有其人。你是连根拔起的。”


他皱眉。“就凭这个?”


“当然不止,”她有些戏弄地笑了,“梅魍谷的人,似乎都不太了解不归王这个人。巧了,偏偏我知道他是谁,可惜我没必要告诉你。”


******


不归王就是火玉道人。不是灵宝假扮的那个,而是真的火玉道人的灵魂。魅羽在最初听四个半魂和自己描述不归王这个道士时,就有点儿起疑了。“人挺好,不是捉鬼的。”以她对鬼道中道门人物的了解,不捉鬼的,通常便以传教为主。


而当她和陌岩初进禹狰谷的时候,路边那块大石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在谟烬滩布道收徒的道士们,很喜欢在门口放一块“千手石”。每个徒弟无论什么时候回道观,一进门都必须动用灵力,伸手去拍拍这块石头,代表的意思是“修道之心坚如磐石”。


禹狰谷的半魂们,估计起先是没有法力对石头产生影响的。但因为他们得了大量的九疡梅,连师父带徒弟,以超乎寻常的速度建设肉身,那块石头上自然便开始显露出被拍的痕迹。


总之,她当时已十分怀疑,这个不归王便是被灵宝夺了躯体的真火玉道人。有一定道行、在谟烬滩传道又被夺体的道士本来就不多。然而和眼前这个冒牌货一交谈,便有各种不对劲儿。


火玉就算再憎恨、看不起灵宝,也不至于称灵宝为“小子”、“宵小”。还回去算账呢?一巴掌就能拍死他。老老实实躲在这里不被灵宝的人找到就算万幸了!


再说了,既然谷中收了那么多小鬼徒弟,怎么一个都见不到?多半是连师父带徒弟,都被眼前这个冒牌货给捉起来了。


“既然我不是不归王,”道士沉着脸说,“那你觉得我是谁呢?”


魅羽笑了。“天尊的弟子们能人众多,但是能把躯体变为半透明,能一个人制住整个谷的人,能认出我是谁并提前做好准备,除了那个集幻化、追踪、刺杀于一身的高手、福如来老前辈,还能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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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归王




道士听她道出自己的名字,脸上生出一丝讽刺的神情。


“不错。你的观察、推理,还有想象的能力,真的让我出乎意料。说实话,你这种资质倒是挺适合干我们这一行的,可惜了……”


说道这里,他叹了口气,似乎魅羽已是个死人。


“可惜你算错了一步,让你那个厉害的伙伴守在外面。当他发现时间过了太久,进来找你之时,已经晚了。”


魅羽知道对方没有吓唬她。在少光天的殿试上,国师曾用分光杵照了万屹,又照了她。二人的修为是差不多的。随后国师还告诉他们,万屹在那帮人当中,算是本事较低的一个。


但是之前她选择一个人进谷,也是有她的道理的。陌岩虽然借了身,追踪他们的人还是不难发现他的修为远胜自己。即使换作这个谷的真正主人火玉,作为半魂也该察觉到他的威压。有陌岩在,对方会比对付她一个孤身女子要谨慎得多,怎么可能让她轻易看到收藏九疡梅的所在?


而道士不知道的是,她敢兵行险着,是因为她有立刻联络到陌岩、并告知自己所在位置的办法。


“呵呵呵,”她笑了起来,仿佛很得意的样子。同时双手放在身后,转身背对着他。她要让他看到自己的手没有别的动作,才会给她拖延时间。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聪明又有能力的人,最终败、就败在了轻敌和自大上……”


边说着,边双目微闭。以她目前对外视探听的熟练程度,不仅不需要打坐,甚至可以一边说话一边进行。此时她的灵识迅速沿着原路返回,朝着门口方向滚去。因为不是实体,所以速度比飞行还要快得多。


“你知道,我和同伴在来鬼道之前,他对我说过什么吗?”


一边说着,她的灵识已经泛泛地打在了入口那一带。虽然已她的修为探不到陌岩的存在,她相信他会如约在那附近等她。他曾说,他们这种功法不会被外人察觉,但这不包括他俩之间。这是自家的功法,她若探视他,他当然知道。


而她有什么必要去探视他呢?只有一种可能:她的人出不来了。


“他说,凡是认出我们的人,必须死。包括那个福如来在内。”


话音刚落,她回身一掌击出。她还有件事没做,就是告诉陌岩她的具体方位。不过此刻还不是时候。他应该知道先沿那条路向谷心这一代赶来,她得再等等。


此刻魅羽一招招地使出广旋十三式的掌法,使得很认真。广旋十三式、乾移太虚掌,和北斗铁花拂,是兮远的三样绝技。魅羽在过去的一年多里不断精进,同时获赠鹭灵的两成功力,又刚刚晋级越境。这套掌法现在使出来,和一年前自是大不相同。


当然对方修为毕竟比她高很多。只是挥动拂尘便轻易将她的招数一一化解了。“就这些了?”他有些失望地说,看样子要下杀手了。


“厉害的还在后头呢!”


魅羽掌风突变,木灵掌招招凌厉地攻向道士。对方一时不备,竟被她连逼退了几步。


时机已到,她双手指天,一招翼宿诀将火种从南方天空引来,倏地打在身边的一棵树上。此时树冠已经着火,但火势还不够大。她又一招“钻木取火”,掌风扑向着火处。整棵树登时如爆开的火炉一般,连带着周围的几棵也跟着熊熊燃烧了起来。


道士一看不好!知道她在传递讯息。将拂尘丢掉,一掌击来。魅羽但觉胸口一阵剧痛、头晕目眩,便似那夜在蓝菁寺被珈宝打中一般,整个人倒飞出去。


然而她此刻毕竟不是当年的肥果了。先是使了虚空自在印,将自己在空中缓缓拖住。跟着使出金刚舞菩萨之印,集周围天地之气汇为一条银河,如毒龙般朝道士击去。而这条毒龙同时用上了《致用集》里凌厉的鞭法招数,道士左臂被击中,一个趔趄退后两步。


这下他看来是真的怒了。飞身跃起,向正在下落的魅羽袭来。变掌为爪,抓向她心口。更糟的是,还未到近前他的眼睛便已对上了魅羽的。不知施了什么法,她登时觉得浑身瘫软,什么劲力也使不出来了……


魅羽暗叫一声:我命休已!却见道士身子一震,吐了一口血后,比她自己还先跌到地上。


原来陌岩已及时赶到,见到飞行中的道士背后门户大开,哪里还会手软?眼看着二人斗成一团,魅羽悠闲地躺在地上。心情一放松,嘴里就开始不老实起来。


“我说你们灵宝天尊平日都怎么教徒弟的,啊?看看这个下盘,扎马步学了没有?迈一步,抖三抖;踢一脚,扭两扭。去卖艺,不够你糗;开妓院,等于比丑……”


正说着,眼角瞥见旁边的火光,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烧了几棵树,可别把装九疡梅的仓库给点了!


此时道士双眼给她施的法术已然失效。她一跃而起,朝仓库望去,果然屋子的大门和一侧已经烧了起来。这么大的火用天星术是扑不灭的,急忙绕到仓库后方,用掌力轰开后墙,冲进去抢救还没被点着的九疡梅。


忙活了半天,大概救下来一多半。正弯着腰大口喘气,见陌岩走了过来。


“你知道自己今天差点儿没命吗?”他没好气地说。


她斜着眼想了想。“我好像经常差一点儿就没命。”


而他最近才跟她说过,要好好把握新生,不能轻举妄动。


见他走近,她缩起脖子,做好准备被一顿暴打。不料他只是牵起她的手,冲谷的深处走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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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士虽已毙命,但要在谷中匆忙藏那么多人,也没有多少选择。果然,二人在谷中央的大厅里,找到了一个个被禁身不能动弹的半魂。


“那道士为何不杀了他们?”陌岩小声问她。


“梅魍谷之所以成为半魂们的庇护所,就是因为这些环形山在鬼道形成之时,成了一个个能保证脆弱的半魂们不能被杀死的地方。”


说完后,她皱了下眉。“我们这次到底是怎么暴露的?”


“是我疏忽了,”他说,“你叫来问话的那几个人,应该给留下,等我们办完事再放走。”


由于道士已死,没过多久被禁身的人就一个个能活动了。二人在人堆里找到一个和道士外貌十分接近的人,这应该就是被道士冒充的那个不归王。


不归王将二人请进一间小屋,听他俩简述了事情的经过后,露出了羞愧的神色。


“你们对九疡梅一事的推测大致正确。不过当时我那么心急地抢走九疡梅,也不只是为了肉身。说来话长,我本是谟烬滩一个传教的道士,三十多年前有一日练功时元神出窍,飘到了赤缟地的一个山谷中。


“到现在我也不知那里究竟藏着什么东西,反正是一下子就把我的元神给禁锢住了。直到大概一年前,我感觉六道中好像震动了一下。趁着那个机会逃了出来,才来到这梅魍谷。”


大概一年前?魅羽快速想了一下,一年前的这个时候,六道发生过什么大事。


嗯,再过十天就是元宵节了。去年元宵节那天她扮成香客回龙螈寺,不经意在飞卯屋前流了滴眼泪,让他得以重生法身。难道、难道竟是那件事引起了六道的震动?


随即望向不归王,心想指不定我还是你的救命恩人呢!


却听陌岩问:“你被囚禁的那个地方在赤缟地的何处?”


“应该是叫方云层的一个地方,”不归王继续说道,“由于这么久的禁锢,我逃出来时已经变得非常虚弱。如果没有大量的九疡梅支撑,别说造个肉身了,就是想要保持半魂也不可能。”


“那个如荆目前还在你这里吗?”魅羽问。


“还在,不过我真的没禁锢她。我和她说,随便她去哪儿吧。就算叫来梨髯谷的人,我把剩下的九疡梅还给他们便是。可她不走,她说没脸见少主人,又不想离开这一带,就暂时在我这里住下了。”


魅羽尽量掩饰着情绪的紧张,问他:“你知道你元神出窍后,是谁捡走了你的躯体吗?”


“我……”他的眼珠快速看了看周围,像是有些害怕,“不知道。”


魅羽暗暗叹了口气。他多半是知道的,只不过对方太厉害,他不敢说。估计他当年发现时就不敢惊动对方,怕被灭口,远远看了眼就走了。这也更加坚定了她认为面前此人便是火玉道人的想法。


随后不归王派人将还剩下的九疡梅装了两个大包袱,给陌岩和魅羽背上。那个如荆也出来露了个面,有些惧怕陌岩,说改日自己会回去。


******


二人将九疡梅带回梨髯谷,老少主仆千恩万谢了一番。让他俩挑了三株好的,还要送别的东西,都被拒绝了。


出了梨髯谷,魅羽兴冲冲地往无回河的方向赶,却见陌岩踯躅在出口,好像在思考什么。


“赤缟地……离这里远吗?”他问。


“啊?不是吧?”魅羽五雷轰顶,差点儿仰面跌倒。“好好的去那儿干什么呀?”


总算如愿以偿地拿到了九疡梅,身上的衣服都结了几层灰了,以为终于可以回家了。现在就是金山银山长生不老药山,她都不想去了,更何况是鬼道至凶厉鬼的流放地。


他的脸上也很纠结。“刚刚你也听那个人说了,他的元神被方云层的一个什么东西囚禁了三十多年。通常说来,元神出窍后和肉身还有联系,是吧?”


魅羽怔了怔,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不归王真的是火玉,那灵宝用了他的身体,就该知道他没死。此物不仅能拘住灵魂,还能阻断外界感知,必是世间一等一的法器。难道这才是他们一直在找的那样东西?


她叹了口气。不管是什么吧,大千世界里那么多神佛众生,不是每件事都得他二人包办了吧?从去年的紫午甸之行开始,他俩就几乎一直在疲于奔命。她真的不希望再跑去厉鬼圈里和人打架了。


他摇了摇头。“算了,先回家吧。万一鹤琅的事没办成,寺里就危险了。”


她大大松了口气。“就是嘛,这趟成果已经不错了。拿到了九疡梅,还杀了福如来。”


“我们也许是被福如来发现的,”他说,“但死的这个却未必是他本人。”


******


回到龙螈寺,鹤琅已经功德圆满地在那儿等着了。由于三人的身份在寺里无法隐瞒,陌岩干脆用国师教的方法把他们的借身都退了。


他忙,魅羽也忙。白天东跑西颠地四处巡视,看修复和重建工作都进行得如何了。晚上照旧等众人都睡下后,去藏经阁收拾书。


要说和原先不同的地方,一是在藏经阁看书的时候,发现原先读过的书,现在再读却大不一样。有些目前看着很浅显的道理,为啥原先就没读出来呢?怎么了,脑袋里装着的浆糊终于清空了吗?


二是陌岩专门给徒弟们请了个外家功夫的老师。原先每个下午的武术和阵法练习,现已全部换成举石铃、劈砖块、踢沙包。包括魅羽在内,都得日日练习。每天早上七个人围着寺院跑步,而且是一圈快,一圈慢,交错着来,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搞不好有一天,”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还真有我们和敌人拼体能和力量的时候。”


结果就是,魅羽穿裙子的样子越来越难看。原先修长平滑的四肢和躯干,慢慢练出少许筋肉来了。穿着从前的衣服不是这里绷紧了,就是那里鼓起一块,不伦不类的。


现在寺里上至长老们下至种田的僧人,都已经大致知道她和堪布是个什么关系。开始时大家还不时窃窃私语一番,各种揣摩,静观其变。后来发现,似乎两个当事人也没打算有何变化,一切还和原来一样,便也习以为常了。


偶尔碰到外寺的僧人神秘兮兮地问起这事儿,大家竟是不约而同地统一口径:“反正堪布不会让她走。反正我们谁也取代不了堪布。就这样吧。”


******


过了二十来天,这天早上鹤琅来叫魅羽:“休息过来了吧?又要出发了。”


她叹了口气,跟在他后面走出僧房。心里对灵宝说:天尊呀天尊,当初是你设计把我弄去的,我是真的没兴趣掺和你那些破事儿!最好啊,我也不去刺探你,你也别没完没了地派那些道士来找我麻烦。大家相忘于六道,我继续恋爱,你继续变态,多好呢?


二人来到议事堂隔壁的一间密室门口。鹤琅把手放在门上,无声地念了句咒语。门开了,陌岩已经坐在桌前等着了。魅羽自打回来后,这还是第一次私下见他。


他的面前放着三簇头发,应该都已经在九疡梅煮的水里浸泡过了。


“这是启娅的,给你。”他给了她一簇。


“你怎么知道不是冰璇的?”她问。女人的头发和男人的容易区分,但是当时有两个女人在。


“冰璇的头发比她的黑。”


她嘟起嘴。观察得还挺仔细嘛。


“至于这两簇嘛……”他握在手里比较了一下。“直觉告诉我,没有育鹏的。别的就不知道了,只能碰运气。”


说完后,随手给了鹤琅一簇,自己留了一簇。三人到旁边地上的蒲团上坐好,陌岩严肃地对两个徒弟说:“目前开门的咒语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决不能告诉任何其他人,无论是谁。”


二人点点头。


他又说:“今天是第一次,你们二人先去,我看着你们。不要久,一个时辰就回来。以后每人可以自己选择时间过来。查不到有用的信息没关系,切记不能和灵宝本人有任何近距离接触!知道他要来,就得立刻走。否则不仅是被发现的问题,他很可能会把我们的元神拘住,那就再也回不来了。”


二人又点点头。


“鹤琅,你先去吧,”他说。


鹤琅盘好腿,闭上眼。魅羽紧张地望着他。见他刚开始先是侧了侧头,像是在凝神倾听什么。接着又蹙了下眉,然后就面色平静了。


耳中听陌岩说道:“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怔了一下,冲他笑了。“家大,没办法。”


她还记得那次从宜梅庄告别兮远和师姐妹时,兰馨在马车里曾对她说:“咱家小妮子要出嫁了呢。”


现在看来,她确实是嫁到一个寺庙里来了,也算是古往今来第一人了吧?和其他主妇一样,要操心的鸡毛蒜皮很多。


盘好腿,正要入定,又听他有些不自然地说:“若是见到那个什么四颍,不许发花痴啊!”


她平摊双手,面上很无奈,心里却有些期待。“这、我可做不了主呢。”


他白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


魅羽手里握紧头发,静下心来,默念了一遍国师教的宿心咒。起先置身于一片黑暗当中,什么感觉也没有。过了一阵儿,先是耳边听到鸟儿叫和窃窃私语的人声。轻微的摇晃,宿主应该是在走路。


继而眼前亮了起来,各种人影晃动。不过和自己平日双眼看到的有明显不同,更像是躲在一个麻袋里,被人抱着观察前方出现的景色。


真漂亮、真舒服啊!她感慨到。


她的面前是一座白色巨石砌成的殿宇,层层叠叠有很多屋顶和露天楼梯。殿宇的一个个长拱形门窗里透出来的,是大海天空一样的湛蓝色,里面泛着波浪一样移动的珠光,让人看了就清爽舒适。


那些高低交错的屋顶旁,常有一个个种满绿色植物的露台,吊兰藤蔓随意地垂下来。紫色黄色的花衬在白色的石头背景上,像是在咧着嘴笑。


一切都特别干净,特别明亮。让人觉得离天特别近,或者就在天上。


远处的群山像是拿彩笔画的、纱绸织的。颜色是淡紫、浅蓝、湖绿、桃红。大笔一挥,再吹上一层亮闪闪的珠片。


岂有此理!魅羽想,这么好的景色给个变态住,可惜了。


“来了来了,快站队!”是育鹏的声音。


魅羽能感到启娅快速地移动了几步,然后左右前后看了看。十一个新徒弟站成两排,前面是个子较矮的五人,有启娅,冰璇,无涧、和两个魅羽不认识的小道士。后排六人中认识的有育鹏、篆晋、四颍,和缚元。


启娅的目光扫过育鹏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会儿。而魅羽则希望她能在四颍身上多停顿一下。刚刚那一瞥实在太匆匆了,只觉得“很好看”,但没弄清怎么个好看法。


“就是他们?”一个略带不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启娅循声望去。魅羽看到一个身穿浅黄色道袍的五十多岁的道士正在冲他们走来。脸上轮廓硬朗,眉毛很黑,眼睛很黑,胡子很黑,神态也很黑。


“贫道法号塬鉴。从今天起,就是你们的首席教习。”塬鉴一边说,一边在他们跟前踱着步。“天尊事务繁忙,每隔半月见你们一次。我希望,每次见他老人家的时候,你们都能拿出点儿新进展来。”


过了会儿,他站定,扫了一眼十一个新人,又说:“不怕告诉你们,你们并非天尊收的唯一一组新徒。另外还会有两个班,一个是地狱饿鬼道来的,一个以各天界新秀为主。他们也都有各自的教习。每隔一段时间,大家会一起切磋一下。”


说道这里,脸色比刚刚还要黑了。“贫道不才,十一岁起跟随天尊,大大小小的比试也经历了不少了。不敢说从未败过,但至少没败得很难看。别给我丢脸。”


说完后,旁边一个童子打扮的走了过来,给每人发了一本书。


“头七天先研习内功心法初级。这本书不管能否看懂,先背诵下来。后日早课时,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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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鬼女高僧




当天魅羽依照嘱咐,一个时辰后就回来。除了有点头晕,别的还好。


她估摸着,启娅和其他新人会在接下来的一天多里拼命看那本内功心法。自己不想错过,于是吃过午饭就回到密室来。这一坐,愣是坐到了戌时末,被陌岩生生拍醒。这才发现不仅错过了晚饭,都已经快到僧人们洗睡的时间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


她瞪着无神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没听到他的问话。


“我之前去那边看了一眼,”他又问,“他们是在读什么书?”


魅羽终于醒过神来。“纸,笔。”


他把她从蒲团上拉起来,出了密室,来到隔壁议事堂。那里的桌子上常年备有纸笔。她望着空白的纸,停了一会儿,便开始写。


魅羽并非过目不忘之人,倘若只是从头到尾浏览一遍,最多只能记住一小半。好在读这本书的启娅,目的也是要背过,因此便是按照背诵的方式来读的。读了新的,还复习旧的,反复几次。虽然今日只背完小半本,已足够魅羽把这半本的十之七八都依照记忆写下来了。


放下笔,她瘫倒在一旁的椅子里,整个人都似被掏空了。


他拿起那摞纸来细细读着,有时点头,有时皱眉。魅羽当然知道自己刚才写的是什么内容,看来道家的典籍他也没少读。


他看完后又将她扯回密室,指着纸上一个地方问她:“这里,你确定没有写错?”


她凑过去,见他指的是:“过督脉,逆行三周,灭之。”


他放下纸张。“我怎么觉得,应该是顺行二周,养之呢?”


“我没写错,”她说,“因为我当时也有同样的疑惑,所以着重记住了这句。”


二人一时无话。过了会儿他说:“明天你休息吧,我来记下半本书。”


那敢情好,她想。不管陌岩的宿主是谁,肯定也要恶补的。陌岩记性好,会比自己记得全,说不定连上半本自己记漏的地方都能补回来。


却见他一拍额头。“差点儿忘了。明早有个大香主来,正想找你帮忙呢。”


她眯起眼睛。“找我?”


陌岩便把这个霍员外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下。说是祖上不幸被恶鬼缠住了,好几代人虽然良田千倾、银钱多多,却总是短命。此人太太也是早年过世,现在的继夫人又染重病在身,如今膝下只有一个体弱多病的儿子。来龙螈寺自然是消财免灾来了。


“你也知道,鬼道的事我不熟。虽然我能给做个法事什么的,但看他这情况,定是得罪了什么厉害人物,单做法事估计作用不大。”


“行,”她想了想。“你和他本人见过吗?”


“几天前才见过……怎么了?”


“让他去你禅院,我冒充你来见他。”她可以用摄心术。


他愣了一下,笑起来。“好啊。不过记住,我们虽然等钱用,但不能诓人家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人了?”她斜了他一眼。“咱是凭本事吃饭的,童叟无欺。”


二人边说边朝密室出口走去。


她又想起一个问题:“对了,你今天既然去那边看过,你的宿主是谁?”


“不告诉你。”


******


第二天一早,魅羽也没去跑步,换上僧袍便来到堪布禅院。陌岩又嘱咐了她两句,便进里屋躲了起来。她到正厅里坐下,把知道的鬼道里可能用得着的知识温习了一遍。不多时,桑净便领着一个中年男子进来。


魅羽预期的是个大腹便便、满面油光的“员外样”,没想到人看着结实又硬朗。或许是因为祖辈都短命,自己从小便知道惜身自律吧?


在桑净领着客人进屋的瞬间,魅羽使了摄心术,看样子挺成功,连桑净都没看出破绽来。


她和客人简单地寒暄行礼后,就座。“你的情况,上次我已经问过。你走后我专门找了鬼道一个老朋友替你问了问。”


“鬼、鬼道朋友……”霍员外的眼睛都快凸出来了,“果然是高僧啊!”


“我还要再了解一些细节,你必须如实说来,不能隐瞒。”


“那是自然、自然。”


“你的祖上究竟是怎么得罪了恶鬼的?把你听到的都说说,越细越好。”


霍员外呼了口气,两眼望着地下的石砖。“据说是某年清明节前后。祖上一家人出远门,在峒洲一带迷了路,进了座山。这个山上荒凉无人烟,就只有一个祠堂,里面亮着灯。赶巧了,下起了绵绵细雨,一家人便进去避雨。


“进去后一看,真是神了!里面有各种好吃好喝不说,院子里还开了九十朵白色的兰花。这些兰花都闪着异彩,十分炫目。当晚一家人就在那里歇下了。


“没想到的是,睡到半夜起火了。人倒是都逃出来了,祠堂却给烧了大半。我们祖上也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人,想着这定是附近村民的祠堂,得赔钱给人家。可是找遍了整座山和附近一带,都不见个人影。最后只能作罢。结果回家后没多久,就一个个开始生病。”


魅羽点了点头。“两点。第一,你们祖上吃了人家的贡品,对吧?”


霍员外神色有些尴尬。“也许吧,当时估计都饿了。”


“第二,为何会半夜起火?是不是他们睡梦中碰倒了蜡烛什么的?”


“这、这我就不知道了。也是传了好多辈儿的故事了。”


她又点点头。“能告诉我,在来我们龙螈寺之前,都找了哪些地方?”


霍员外满面愁苦地说:“六大寺、四大观都快找遍了,花的钱都没法计了。长老们都说,这个祠堂是为一个女魂建的。但无论他们怎么做法事,此女魂就是不肯去投胎。”


“那下次知道了吧,该先去哪儿?”


霍员外一听这话,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长老、长老是说,您有解决的办法?”


魅羽用手摸了下鼻子。“是不是见我人长得好看,就以为我没本事?”


“不、不,这、哪儿能呢?”对方直摇手。


“我不怕和你说实话,你祖上去的那座山,应该叫绯云山。”


“绯云山?没听说过啊。”


“那是当年的叫法了。现在应该是叫翠溪山。这座山里,曾有个绯云洞主。


“而鬼道的赤缟地有三个王,当中一个叫罗眦王,另一个叫美誉王。罗眦王的妹妹原本说好了要嫁给美誉王的弟弟,结果这个妹妹不肯,叛出家门逃婚,后来不知怎么跟这个绯云洞主好上了。此女名叫嫣兰。嫣红的嫣、兰花的兰。”


霍员外伸出一只手指着她。“对对、对,我想起来了!是说一个什么兰祠来着。”


“唉,可怜的是,嫣兰虽然一心一意对她夫君,这个绯云洞主婚后没几年却要纳妾。嫣兰心灰意冷、又觉得没脸回娘家,一气之下竟上吊死了。消息传出去,自然是气坏了罗眦王,上到人间把绯云一家给灭了。自此清明节前后,都要派人在山上的祠堂里祭奠妹妹。”


这个故事魅羽从小就听鬼道的祖辈父辈们讲过,已经耳熟能详了。但现在回想起来,突然意识到不归王说的那个藏神器的方云层,应该就属于这个罗眦王的地盘吧?


霍员外此时的神情,恨不得给魅羽这个高僧跪下。“那那,请问长老,该如何补救啊?”


“这还用我讲啊?自然是去山上大修祠堂,让香火鼎盛,贡品丰富,院子里种满兰花。祠堂名字就叫:嫣兰娘娘神殿。这么一来,女魂和她鬼道的哥哥,应该就都会消气了。”


“呃,这倒是不难办到,”霍员外迟疑地说,“可是这样一来,这个女魂就肯投胎去吗?她不彻底离开,我们始终惴惴的。”


“你们若是想一了百了,也不是没有法子。在祠堂门口立块石碑,上写八个字——男人纳妾、天诛地灭。”说道最后这句,故意抬高了声音。


“另外,从你儿子起,世代发誓决不纳妾。”


“这样就行?”霍员外还有些将信将疑。


魅羽心说,你们之前办了那么多法事都没用,那是因为和尚道士们根本不了解女人的心思。“就照做吧。”


“好好,是是是,现在就去办。”说完站起身,走到门口。想了想又走回来,给魅羽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个头,这才离去。


霍员外走后,魅羽竖耳听了听,里屋似乎没什么动静。于是蹑手蹑脚地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要不要在我门口也立块碑?”他在背后问到。


她捂嘴笑了下,一溜烟地跑了。


******

说好了她当天下午在僧房休息,由陌岩去记心法的下半部。也不知他记得怎么样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新生们应该要考背诵了。龙螈寺三人来密室坐好,念宿心咒附体过去。昨天晚饭时魅羽已经问过鹤琅,知道他的宿主是泉生,墨臻观的。怎样才能查出陌岩附体的是谁呢?


一片黑。睁开眼后,她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卷白纸。启娅刚刚拿起笔,思考了一会儿,便开始写。魅羽从启娅的眼角可以看到别的新生也是一人一个小桌,都在伏案疾书。


应该说,启娅还是下了苦功的,前半部分大部分都写对了。后半部分魅羽没看过,也不知道她写对了多少。


时间一到,众人停笔。塬鉴挨个走到新生桌前查看。每个人都写了一大长条的字,而他只扫了一眼就能说出,错了多少个地方。来到启娅面前,说了个数,魅羽估摸着大致正确。


最后塬鉴走到无涧身边,顿了顿,说:“今日只有一个满分,无涧可以回去了。其余人留在这里继续背诵,背到默写全部正确为止。明早开始讲解。”


启娅瞥了无涧一眼。魅羽便也瞥了无涧一眼。心想这家伙虽然其貌不扬、说话口吃,记性可真不赖呢。


******


当天傍晚,陌岩给了两个徒弟一人一本心法的抄录。


“怎么说呢?”他抿着嘴想了想,“不是要你们学,也不是要你们不学。总之就是,多想多体会,某些地方可以尝试着操作一下。但不要系统地去实践,明白吗?”


二人点点头。


转眼又到了早上,因为今日会讲解心法,所以三人提早来到密室入定。过去之后发现众弟子才吃完早饭,正在从食堂往学堂走。


冰璇走在启娅前面。育鹏在冰璇旁边,声色并茂地讲着什么,冰璇偶尔点个头。


魅羽似乎可以感觉得到,启娅的心窝处装着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心说,傻丫头,他对你没意思就别浪费时间了。咱们不如把头左右转转,看看周围有没有更加让人赏心悦目的人物?


到了学堂门口,里面的下人还在做准备。学徒们零散地站在门口,魅羽终于能如愿以偿地看清四颍了。


当时他正站在一棵树下,身材同树一样地修长。不是纯黑的头发,有些灰蓝的色调。背后垂下的发丝里似乎弥漫着一股仙气,同周遭的景色十分般配。


神一般的五官原本会让人有遥不可及的感觉。但此刻眼睛望着远方,不知是在想念家乡还是什么亲人,让他的眼神和嘴角浮现出一丝温热和眷恋之情。如一块浸在温泉中的美玉,柔滑但并不冰凉或拒人千里之外。


启娅的心融化了。


魅羽的心融化了。


抬脚、抬脚,往前走!对,真乖。魅羽在假想中指挥着启娅……


突然一张脸近距离出现在视野中,把四颍的影像挡住了。还好魅羽不能发声,否则肯定不满地尖叫起来。


这张脸倒是不大,有些黑有些瘦。眼睛本来比较小,可是此刻瞪得挺大,让人有些毛骨悚然。右腮上还长着一粒痘。


“师、师妹,早。”


“无涧师兄早,”启娅淡淡地说了句,便绕过他继续朝四颍走去。


魅羽松了口气。谁知启娅猛地停步,那张脸又出现在她俩面前。“师妹,后、后天有什么安排?”


魅羽快要忍不住了。能不能来个人,把这个可恶的家伙一脚踢开!


“后天,有什么特别吗?”启娅不耐烦地问。


“我、我听学长们说了,后天是个节日,大家都去湖上划、划船。”


划船也不会跟你一起,魅羽不屑地想。


此时估计是学堂清理完毕,大家安静下来,齐齐转身朝屋里走去。


******


前两天的桌椅都被撤掉了,地下铺了一个个厚实的蒲团。弟子们盘腿做好后,塬鉴出现了,在前方的大蒲团上坐好。


“今日先讲解第一部分。你们既然都已背过,就不必看书了。不懂的地方马上问,下课之前我会考较你们是否真的懂了。”


塬鉴说完后,没再废话,便从第一句讲了起来。要知道这些弟子们虽然年轻,但毕竟是正统道门出身的精英。魅羽和陌岩之前发现的问题,他们自然也都发现了,一个个提问。当中属育鹏问的最多。


塬鉴回答起来倒是挺有耐心。对于大家的质疑,他只是说:“稍后我会给你们时间,让你们自行体验一下。到底哪种修法更有效,你们试试便知。”


果然,讲完第一部分后,塬鉴离开。弟子们都静心入定,按照刚刚讲过的运气法门开始行功。魅羽虽能连通启娅的触觉,可内力走向这些东西,她是感觉不到的。只能默默温习塬鉴刚刚的讲解,等晚上回去自己实践一番。


过了半个时辰,塬鉴回来了,冲大家说:“现在,我一个个考察你们。你们用功的时候,我会拿拂尘打在相应的穴道上。如果做得对,不仅不会疼,而且会舒适无比。”


也就是说,如果做得不对就会疼啰?魅羽希望启娅的领悟力不要太糟。


于是这十一个新人,挨个儿到塬鉴面前空着的蒲团上打坐。塬鉴时不时拿拂尘的末梢拂一下考生,手法看着很轻,被他打中的学生叫起来的声音却有些凄惨。


真是些娇生惯养的家伙,魅羽想。看看人家四颍,被打疼也只是默默咬着嘴唇。


轮到启娅了。当第一记拂尘抽过来时,魅羽只觉得自己的魂儿都快从启娅的身子里被抽出来了。


“啊——”启娅叫道。


啊——魅羽叫道。


还好,那之后只挨了两下疼的。有一大半启娅算是做对了。最后她站起来,两腿打着圈儿往屋外走去。出门时差点儿摔倒,被旁边的四颍一把扶住。


启娅的后面只剩无涧了。到此刻为止,所有的弟子都被打疼过至少一记。只有无涧一人好像没有经历过任何疼痛,坐得十分惬意。塬鉴望着他,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


之后塬鉴把大家叫进去,总结了一下常见的错误,随后便解散了。


魅羽睁开眼睛,望望身边。鹤琅还在入定,但是看着脸色苍白、冷汗直流。估计泉生那小子被抽得不轻。而陌岩已经不在密室了。


她站起身来,正要出去,听鹤琅在身后转醒。


“你还好吧,师妹?”他问。


“我很好,”她微笑着说。


虽然受了皮肉之苦,还是很开心。因为考较无涧的时候,启娅偷偷邀请四颍后天晚上去划船,四颍居然答应了。魅羽也想去看看。她自是不会从头待到尾,但看两眼总可以吧?何况整天待在学堂里也没意思,她也想四处看看风景。


突然发现鹤琅皱着眉,望着前方的地面。“你……有心事?”


他没有立即回答,像是在犹豫。


她走回来,又坐回蒲团里。“什么情况?”


“这个泉生,我怎么觉得不大对劲儿呢?”


“怎么个不对劲儿了?”她对泉生一点儿印象也没有。


“我总感觉——也许我是错的啊——但我总觉得他的注意力经常放在其他新弟子的身上,而不太在意学了什么。”


“那他就不是个好学生呗!”魅羽释然地笑了,“你啊,是当优等生当惯了。”


******


转眼到了划船的这天。魅羽吃过晚饭,像做贼一样地溜到密室里。


其他二人果然不在。她迫不及待地坐好、念咒、入定。


再睁眼时,啊,好美的夜景!眼前是个望不到对岸的大湖,虽然天已黑,但湖上点着各种彩灯的船只把湖面照得很亮、很旖旎。头顶的星空密密麻麻地都是星星,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拥挤的星空。


船有大有小。大的上面有五层楼,楼梯栏杆假山假树一应俱全。耳中能听见歌舞声传来。小的,便如启娅和四颍面前的这只画舫,但足以摆几个蒲团和一张放满了饭菜的小桌了。


四颍伸手握住启娅的手,将她扶上船后,便立刻松了她的手。


真是又有风度又不占便宜啊,魅羽心里赞道。


二人在桌前坐定,撑船的人便把船开动了。大概离岸边已有四五丈远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飘忽着从岸上朝他们的小船飞来。身形虽然不及四颍在灵宝法会上那次那么优美,但也算是尽显一派大家的功力和风姿了。


魅羽还奇怪呢,哪里来的高手,非要和他们挤在一起?不料等这人在船头站定,一看,居然是无涧!


“我、我加入你们、好不好?”


不好不好!魅羽在心里大叫。真想一脚把他踢进水里。


“这……”启娅犹豫地说,“船这么小,坐三个人,可能有点儿挤吧?”


什么三个人?魅羽心说,四个人好吧?


“没关系,”四颍温和地说,一边请无涧在桌旁就座。“再来个都挤得下。”


再来个……一个恐怖的念头突然抓住了魅羽的心。


该不会,这张小桌子旁还真是坐了五个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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