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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1-02-25 23:08|只看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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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伤兵船




“你们几个,快上船!”


魅羽睁开眼睛,见头顶上空大概三四丈高的地方,停着一艘小艇。小艇本来是敞篷的,此刻拉上了篷盖,一条绳梯从船腹打开的小门里垂下来。


背向敌人的一侧,一个将士从顶篷和船沿的缝隙处伸出头来,举着火把,冲下面的几人喊话。而面向敌人那边,只见箭弩在不断射出,附近一代已有多个化羽蝠兵被射落,摔到地面上。


不远处有艘敌舰被击落,在地上燃着熊熊烈火。然而总得来说,修罗军的这个营地不是敌人的对手,力量相差太悬殊了。大部分修罗的军舰都在且战且退。


魅羽醒过神来,从地上一跃而起,这时才发现疼痛的主要根源是右肩上插着的一支箭。她用左手掐断箭身,也顾不得处理嵌在皮肉里的箭头,便急着去集合其他四人。


这才发现毅斌头部被重物击中,流了很多血,昏迷不醒。天琦正拿着布条给他包扎。九叔腿破了,除此之外还好。铮引则不见了。


“你俩抬毅斌上船,”魅羽说,“我去找铮引。”


九叔和天琦把毅斌绑在绳梯上,看着绳梯被拉上去后,二人施展轻功上了船。魅羽躲到一棵树下,借着周围的火光四顾。此时天色已全黑,完全不知道铮引去了什么地方。又不敢大叫,怕被敌人发现。


这家伙去哪儿了?她正打算使出探视法,突然见前方有只火箭从地面斜飞向半空,从一艘敌舰船侧往外射箭的小缝里钻了进去,敌舰内登时起火。火还未被扑灭,又有连续两只火箭钻了进去。


魅羽明白了。敌舰和我军战舰一样,上面的顶篷和下面的船身都是能挡箭防火的。唯一的漏洞便是留给自己士兵向外射箭的空隙。然而试问除了铮引这样的神箭手,谁还能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刚好射中一艘正在飞行中的战舰船身上的小缝隙?


又想起之前那艘坠在地上着火的敌舰,可能也是被他搞下来的吧?


魅羽起身,朝火箭飞出的地方窜过去。


“别射了,快点走吧!你不可能一个人阻挡对方一个舰队。”


他化天的那艘巨舰已经在远处的草地上着陆。从上面跑下来一队队步兵,正冲着营地的方向赶来。魅羽拉起铮引就跑,对方倒也听话。


之前那艘小艇早就不见了踪影。前方还有一艘中大型的飞船,两侧跟着小护卫舰,看外观就知道是伤员救治船。此时刚刚接完地面上的兵士,已经起飞朝远处行驶了。


魅羽从背囊里掏出一根带着长绳子的箭。绳子再长也是够不到飞船的。她把绳箭交给铮引,问:“如果我带你飞上半空,你能不能射中前面的大船?”


“可以,”他说着,将绳箭在胸前的金刚弩上搭好。也没有问她如何能带他飞上半空。


魅羽左胳膊挽住他的右臂,两手在胸前结了个虚空自在印。这次她是使足了劲力,一只无形的天地之手将她二人从地面上托起,朝着飞船离去的方向推去。


待得劲力快要消失的时候,她轻声喊道:“放箭。”


绳箭飞了出去,刚好穿过飞船尾部上的箭弩口。二人随即在绷直的绳尾上猛地一拉,飞到绳子中央。再一拉,便到了船尾。早有士兵在望着他们,急忙将他俩拉了上去。


******


魅羽进了舱,坐在一堆伤员旁边,等着大夫来给自己取箭头。看了一圈没见到毅斌,不知他怎么样了。


铮引去了别处,不一会儿便和九叔一起回来。原来另外仨人早到了,但由于毅斌伤重,被移去了重伤员舱,万幸的是已脱离了生命危险。


待魅羽的箭头被取出后,三人喝了点水,疲倦地坐在地板上歇息。刚刚二人上船前回头望了一眼,没见到有追兵。然而正当船上的兵士们都以为成功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时候,船身剧烈一晃。一个左眼上插了支箭的士兵凄惨地嚎叫起来。当时大夫正在给他取箭,船这么一晃,箭插得更深了。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整个船身朝左侧大幅倾斜。同魅羽一起坐在地上的伤员们都朝一边滑去,挤在了一起。不用问,肯定是追兵到了。


魅羽扶着墙站起身,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回到船尾,朝后方望去。一艘比他们的船小,但攻击力一看就很强的敌舰正在从后方慢慢拉近距离。敌舰船头镶着支巨大的机簧弩,上面装好的箭便如银枪大小,箭身绑满火|药。此刻正对准了伤兵船左侧的护卫舰。


箭光一闪,魅羽便听到轰轰两声响,脚底跟着抖动起来。第一声是护卫舰被击中,第二声是失控的护卫舰撞到伤兵船上。与此同时,机簧弩缓缓转动,对准了魅羽。又一支巨箭开始了自动装载。


“找死……”魅羽双眼眯成一条缝。“连伤兵都不放过,真以为姑奶奶治不了你们?这可是你们自找的,见了阎王莫喊冤。”


站直身子,魅羽调用灵宝心法,双手在胸前转了个阴阳鱼。此阴阳鱼的威力共有七级,每多转一圈,威力就上升一个层次。她这次转足了七圈,然后猛地平推出去。


阴阳鱼骤然扩大,便如一把扁平的大圆刀,直径有两三丈宽。从敌舰船头的下腹悄无声息地切入,如入虚空之境,毫不费力便纵穿了整个船身。


魅羽选择了船的下腹,没有把阴阳鱼直接推到甲板上,如果那样这座船上会有不少人被切掉双腿。虽然这些人终究会死,她还是避免了太过血腥的方式。


机簧弩的运动停止了。与此同时,敌舰的船腹裂开,各种各样的物件开始接连不断地下落。魅羽转过身去,从一堆望着外面目瞪口呆的士兵中穿过,去找铮引和九叔。


******


不久后,伤兵船来到修罗军在他化天的医护营地上空。魅羽不知道这里离新兵们初来的那个港口有多远,看来他们下船后还要去找营地负责人,再想办法回港口。


受伤较轻、可以自己走动的兵士们先下了船,重伤员留在船上等着担架来抬。魅羽在一个角落里居然看到了灿易,她坐在地上,只穿了一只鞋。


“你还好吧?”魅羽走到她近前,问,“伤到哪里了?”


灿易抬起左腿给她看。原来是左脚被中度烧伤。


“没事,有他照顾我呢,”灿易伸手往旁边坐着的男人身上一指,笑得很开心。继而发现魅羽肩头的伤,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塞给魅羽。


“怎么你中箭了?我这瓶药治箭伤很灵的啊,疤都不会留。”


魅羽接过伤药收好,又扭头看了看男人,正是那日在训练场拒绝过灿易那个。看来她终于成功了。


“怎么样,我算好老师吧?”魅羽指着自己的鼻子,问灿易。


对方重重拍了她一下。“你小子厉害呢!刚才的事儿我都听说了,回去等着领功吧。到时候我们几个给你办个庆功宴,让你好好风光风光。”


魅羽离开灿易后,回原处坐下。望着依然昏迷不醒的毅斌,又想着自己刚才毁掉的敌人战舰,问其他几人:“我们这场战争到底是正义的还是邪恶的?”


因为敌人之所以能突然出现,全赖少光天的支持。如果说他化天是邪恶的,那么和他化天站在一起的聂驭、陌岩,难道也算邪恶的吗?


此刻天琦的注意力都在毅斌身上。铮引像在凝神思索或倾听着什么。这二人都没理她。九叔笑了笑,冲她说:“什么正义邪恶的,只有你这种小娃儿才会问这种问题。打个比方,如果我现在突然打你一拳,你会有什么反应?”


魅羽想也没想地说:“我会首先一拳打回去,然后再问你为啥打我。”


“为何不先问清楚再打?”


“我怕等问明白时,又没有打回去的机会了。”


九叔哈哈大笑。“这就对了!我们现在就是别人打我们,我们打回去。什么正义邪恶的?先弄明白道理才决定是否打回去的,都是傻瓜。”


魅羽还在思索这个问题,铮引突然凑过来,低声对其他人说:“走、赶紧……逃!”


她怔了一下。“你说什么呢?逃去哪儿?”两军开战时私自逃跑可是重罪。


九叔立刻站起来,斩钉截铁地说:“听他的。我来背毅斌。”


铮引也没跟九叔客气,一只手握紧腰间的短剑把手,督促几人朝船舱的紧急出口走去。这时已经有担架被抬上船了,到处乱哄哄的,也没人注意到他们。几人打开应急出口的小门,见外面灯火通明,地上来来去去都是人。


“情况如何?”铮引问魅羽。


“走不了,”她摇摇头。“只能在飞船里找个地方藏起来。”


说完后偷偷伸头往下看。紧急出口处有一段木梯子,梯子最终通向外面。但下到一半时后面是个小储藏室的入口,装着绳子、帆布、麻袋等各种杂物。


“咱们去储藏室躲躲。”


******


直到进了储藏室,在一堆麻袋后隐藏好,魅羽还是不明白他们为啥要在自己的营地上藏起来。她将眼睛凑到门边,外面亮里面暗,所以不怕人发现她。


船身偏高,魅羽倒是可以看到整个营地的光景。


铮引坐在她旁边,面朝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我说,”她问他,“究竟哪里有问题?”


“假。”


他说了这个字后,沉默了半晌,又加了两个字:“杀气。”


魅羽再往外看,刚才的忙乱已经不见了。从飞船上下来的伤兵、大夫和船员们,都被要求在前方广场中心站好。重伤员的担架也被搁在了地上。周围是一圈圈手拿火把的修罗兵,虽是自己人,却让人觉得他们很陌生。


人们还在嘁嘁喳喳议论着,操场的正前方走来一个军官。虽然隔得远看不清长相,但魅羽听声音便知那人是樊天旭。


“我早说了,修罗军的前线容不得老弱病残。按照法王的指示,凡是被证明没用的,就不用回去了。”


听众们闻言静了一会儿,突然爆开了。“不可能!法王不是这么无情无义的人!”


“你把我们困在这儿,到底想干什么?”


……


“摆在你们面前的有两条路,”樊天旭的声音盖过了众人的吵嚷,“一条是死路,反正在修罗军的名册上你们已经被除名了。还有一条,你们要感谢宅心仁厚的崇辅大人。大人说了,只要你们投降他化天,立刻将你们送去他们最好的军营疗伤——”


众人的叫嚷声再一次打断了他。“崇辅是个叛徒,卖国贼!”


“把崇辅叫来,我们要当面问话。”


“誓死效忠法王,决不投降……”


樊天旭往人群里走了几步,四处看了看。“可惜了,那几个家伙不在。”他的声音里透着失望。


魅羽直觉他是在找自己。


但见他手一挥,几个全副武装的手下走近人群里,把刚才给魅羽取箭头的那个大夫给揪了出来。


“降不降?”


“誓死效忠法——”


话还没说完,只见大刀一挥,大夫的头便咕噜噜滚到了地上。


樊天旭气急败坏地冲众人叫到:“凡是不降的,都是他的下场!”


场中一片寂静。但魅羽可以感觉到,寂静不代表惧怕,而是一种无言的反抗。


这时刚才那几个盔甲兵又到人群里,想将坐在担架上的灿易揪出来。灿易突然跃起,飞起没受伤的右腿将其中一人踢倒。另一人见状举着大刀砍来,被她一拳打在手臂上,刀飞了出去。眼看着第三个人就要扑过来,灿易已做好准备出招……


三只箭从半空中三个不同的方向飞来,全部射在了灿易的身上。


“灿易!”魅羽站起身,一只脚已经迈出储藏室,却被天琦从背后一把抱住腰,拉了回来。


“小蹦豆我求求你了!”天琦哭着说,“你要是暴露了,毅斌他就活不了了……”


魅羽本能地挣扎了两下,但天琦说的是实话。姑且不说她自己冲出去能否全身而退,以毅斌目前的情况,暴露后他和天琦定然要遇难。


眼见远方中箭后的灿易像是终于不支,单膝跪到了地上。这时九叔站起身,将仓库的木门迅速推上。在外面的视野消失的前一刻,魅羽看到一个兵士朝灿易举起了大刀。


我这瓶药治箭伤最灵了,疤都不会留……


灿易!刀像是砍在了魅羽心上,她在黑暗中一头栽倒,被一旁的铮引扶住。


崇辅,我若一天不能将你手刃,就一天不会离开修罗天,直到我死。


******


也不知过了多久,飞船又一次起飞了。五个人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都没有开口。谁也不清楚这次要飞去哪里,若是之前樊天旭说的话算数,现在应当是飞去他化天的阵营,只不过不知道船上目前载着几个降将。


过了一会儿,听九叔说:“刚刚飞过的那条河叫远征河。我们现在去的那个营地,应该离锦阳城不远。目前锦阳算是他化天在前庭地的首府,容祯王的府邸便设在那里。”


魅羽当然知道容祯王是谁。他化天上一任帝王年轻早逝,太子到现在还不到十一岁。一直都是由皇后的哥哥容祯王在辅佐朝政并掌控兵权。


耳中又听九叔说道:“这个容祯王据说有两位夫人,都是福爱天难得一遇的绝色。不过打仗时夫人不带出来,眼下陪他在前庭地的,是几个大梵天过来的女人,能歌善舞。”


哦?这倒有些出乎魅羽意料。


“因为这家伙最喜欢办宴会。虽然是身处前线,每月到了十五那日都要歌舞笙箫,请他化天甚至外天的贵族们来参加。刚好前庭地四通八达、交通便利。当然了,宴会是不是他笼络盟友的手段和掩护,再顺便商讨一下御敌计划,这就不知道了。”


一直昏迷不醒的毅斌突然开口了:“九叔,你为何对容祯王的情况如此熟悉?”


“你醒了!”天琦叫道,大大地舒了口气。


九叔开始像是没听到毅斌的问话。过了一会儿才喃喃地说:“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研究他。”


“崇辅这个叛徒,”魅羽咬牙切齿地说,“他做的这些事,我回去后告诉法王,定饶不了他!”


“你以为法王不知道吗?”九叔说,“目前崇辅的人占据了军中和朝野大大小小的职位,法王暂时还不能动他。”


“不能动他?”魅羽嘲讽地说,“他要是某天早上去茅厕,不小心被屎噎死了,还能算到法王头上?”


虽然一片漆黑,但魅羽能感到九叔严肃地瞅了她一眼。“想让崇辅早上被屎噎死,不是一件容易事。”


当然不是容易的事。同为善战的修罗王室成员,崇辅就算打不过涅道,也不是随便一个修道者就能收拾的。更不用说他身边明里暗里的层层护卫。


只不过有些事,是明知困难甚至不可能也要去做的。说起来崇辅和魅羽并没有多大私仇,但他和她其他的敌人不同。灵宝和梓溪这些人虽然一直都想置魅羽于死地,但他们在其他方面也许是个好师长、好传道士。


崇辅则不一样。也许魅羽不理解什么是正义和邪恶,但她知道出卖自己族人的叛徒,尤其是残害为自己浴血奋战的士兵的人,放到哪里都必须受到惩罚。


******


飞船降落后,已过了午夜。外面吵嚷了一番后又寂静下来。当然五个人相信,如果他们此刻就这么出去,至少会有十几双眼睛盯上他们。


“现在的计划是什么?”天琦问。


魅羽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她刚刚用了下探视法,已经对周遭的情况有了个大致的了解。


敌营的广场面积很大。目前这艘修罗来的伤兵船,和大概六七艘他化天的运输船停在广场的这边。附近有三个大型仓库和一些马匹、车厢、平板车,没有人看守。


广场另一边停着十几艘舰艇,有大有小。每艘舰艇上都有人在执勤。舰艇附近只有一个小型仓库,不过因为装的都是火|药,所以有十几个身披盔甲的士兵把守着。


广场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灯火通明的哨塔。每个哨塔上都有几个手拿弓弩和号角的哨兵。大概怕影响到飞船的起飞和降落,哨塔并不高,不过其视野足以覆盖整个广场了。


除此之外,有个十五人的巡逻队,在附近到处走动着。


魅羽见没人答话,便说:“计划的第一步,由我来点燃火|药库,引起混乱,我们好趁乱溜出来。”


天琦说:“你确定这附近有火|药库?而且你自己一出门,就立刻被发现了,还怎么去点火|药?”


“这我自有办法,”魅羽说,“不过需要铮引帮我。第二步,是抢一艘小型战舰离开。需要注意的是,等我们开到港口营地上方时,不能降落,得立刻由天洞回修罗。因为樊天旭很可能会在港口等我们。”


其实若说抢船,他们目前所在的伤兵船最容易了。可是这艘船目标太大,速度和战斗力都不行。五个人要是驾着这艘船逃跑,必死无疑。


“第一步可行,”九叔说,“假设你真的有办法炸掉火|药库的话。第二步就难了。”


“我也听说了,”毅斌说,“他化天的舰艇为了安全,要开船得用一把特殊的令牌钥匙。这种令牌平日随处可见,每个船上可能都有好多把,能在前庭地内自由飞行。然而要想离开这里去到别的地界,必须由校尉或以上军衔的军官,在二十四个时辰内用手掌摸过才行。”


啊?魅羽犯愁了。他们若要成功逃离,自然是越少和敌人冲突越好,又去哪里找个校尉来?


天琦说:“那干脆不要抢什么战舰了。这里不是离锦阳城很近吗?先逃去城里,再找机会坐民用船离开。”


毅斌说:“傻婆娘,现在他化天在和修罗开战。但凡在城里遇见人高马大的修罗人,还不立刻给逮起来?”


魅羽听到锦阳城三个字,眼珠转了转。“校尉或以上军官,那若是被最高统领容祯王的手摸过的令牌,行吗?”


“那当然可以了,”九叔说。“之前你们见过的巨舰,就只有容祯王亲自摸过的令牌才能开启。”


“今日是十四号……”魅羽思索着,“不对,那是昨天了。现在已经是十五号的凌晨了。我们逃出这里后,先找个地方休整一番。不是说容祯王每月十五号都要举办宴会吗?我看我到时候能不能溜进他的——”


“不行,”铮引打断她。他向来话不多,也很听魅羽的,但这次的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九叔想了想。“无论如何,先离开此地吧。总不能一直在这里待着。”


魅羽起身,将储藏室的小门拉开一条缝,向远处的火|药库遥望了一下。普通的仓库通常是木头建的,可以考虑用天星术取火。但既然是用来存放火|药的,肯定不能用木头,从屋顶到墙壁都得是金属。


还好火|药库大门正对着自己的方向,而且周围有一堆人在把守。


她转头对铮引说:“待会儿那些人一开铁门,你立刻将一只火箭射进去,能做到吗?”


他点点头,便开始准备火箭。


魅羽等一切就绪后,抬手使了一招参宿诀。从西方天空中引了一些金石之利下来,砰砰打到火|药库的铁屋顶。


守卫们自然是立刻察觉到了。一些人马上沿着火|药库四周跑了起来,寻找事故的源头。另几人拿出钥匙,将锁着的大铁门打开……


“放箭!”


火箭嗖地离开飞船,以极快的速度从微开的门缝里钻进火|药库。接着便是一震雷鸣般的巨响,大地都跟着剧烈一震。整个火|药库的铁屋顶连同四壁被气浪掀飞了出去,砸到旁边的军舰上。刚刚在四周巡视的那些兵士,也断胳膊少腿地四散而飞。


四个哨塔上号角齐名,大火很快蔓延到了周边的军舰上。营地上乱作一团,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抢着去给军舰灭火了。


魅羽五人借着混乱离开了伤兵船,消失在一旁漆黑的荒野中。


******


九叔给大家指着方向,朝锦阳城行去。前方远远就能听到水声,应当是远征河的一条分支。过了河就是锦阳城了。


众人在黑暗中摸索前行,铮引却突然拦住了其余四人。“趴下。”


魅羽俯身。这才慢慢看清前方的河边设了个岗哨,共有四个手拿刀枪号角、背着弓弩执勤的士兵。有两个负责荒野这边的安全,并排着来回走动,一边向五人这边巡视。另两个则负责监视水面那边的动静。


再往河上游望去,似乎能看到一个小型的营地,至少有一个班在驻守的样子。


这可麻烦了,魅羽想。解决面前这四个士兵对她不成问题,但这些人特别警醒,死之前肯定会惊动附近的驻军。再打起来可能又会引来更多敌人。


由于新兵们这次出来只是帮忙运物资的,并没有带多少箭弩。魅羽身上唯一一支绳箭被用掉了,而铮引此刻也只剩了一支普通箭。


“怎么办……”魅羽还在想办法,却见铮引已经把箭搭在了弓弩上。


“不行,”她用手按住他的弓弩,“除非你能一箭干掉四个人。哪怕有一个死得晚些,就能通知到其他人。”


他无神的眼睛望向她,里面闪着她看不明白的东西。“总要试试才行。”


魅羽想了想,决定松开手。铮引将眼睛重新瞄准在弓弩后面,魅羽周遭的世界似乎突然肃穆起来。之前分别行走的两对士兵,此刻刚好各自走到了两端的尽头,开始往回走。


魅羽的心提起来了。这、这能行吗?她是不是也得准备点措施,以防万一。


两对士兵面对面越走越近。在他们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铮引手中的箭弩无声但凌厉地飞了出去,同时从侧面对准了四个人的前胸。


然而没料到的是,当中有一人在此刻突然蹲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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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豪门宴会




铮引手中一箭射出,本来计划着同时射穿四个人。不料当中有一人突然蹲下了,避开了利箭穿胸。


不过那人再也没有站起来,而是和其他三人一齐倒下了。刚刚魅羽担心有变故,已事先捏了个参宿诀,在一发现此人蹲下时便遥遥使了出来,用一道金光刺死了他。


“快走!”


五人猫着身子冲到河边,跳上一艘小木船。当经过地上躺着的四人身边时,铮引还快速从其中一人身上的背篓里抽了一把箭带走。


上船后先不敢过河,而是沿着岸边,在树木阴影的掩护下迅速朝下游驶了一会儿。待已望不到上游那个驻扎的军营后,才横穿过河朝着灯火通明的锦阳城行去。


等上岸时已是凌晨,弃船在丛林里走了一会儿。九叔物色了个隐蔽处,让大家坐下歇息。然后冲魅羽挤挤眼睛,说:“咱俩不是修罗人,去集市买点吃的应该不会被注意。只不过这身军服不行,得先去附近的民家偷两套衣服才行。”


二人正要离去,却听铮引在背后说:“魅羽不要去!”


很明显,买个早餐只要一个人就够了。九叔把魅羽单独叫出去,自然是与先前她提出的那个计划有关。


魅羽想了想,冲铮引说:“我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九叔说:“先去逛逛。下午我们回来后,仔细商量了再做决定。”


偷衣服这种事自然难不倒二人。换了装束,走了不多久便来到集市上。锦阳是个人口密集的大城。虽然时候尚早,店里和街边的各种吃食已经都准备好了。应当说,前庭地因为不同天界的人往来频繁,当地人的穿着和发型可谓五花八门,方言口音更是不一而同。


二人在街边找了个清净的角落坐下,随便要了点早餐。


“锦阳城卖衣服和首饰的地方虽然多,”九叔说着,上下打量了一下魅羽,“但高尚人家的小姐,通常只去蓝卉街。钱带的够吗?”


魅羽知道,要从目前的状态摇身变成一个贵妇,自然是少不了花销的。不过涅道给她零用钱的时候也从不吝啬。


“我这边没问题,”她说,“钥匙呢?没钥匙我怎么去配?”


几人从营地逃出来那时候只想着活命了,当时若还去军舰上偷令牌,多半就死在里面了。然而若是没有令牌,又拿什么去找容祯王开启呢?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九叔说,“我九……九叔我在前庭地混了那么些年,总有些铁关系,几把钥匙还是弄得到的。咱俩分头行动,天黑前我肯定能赶回去。”


魅羽望着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疑惑。这个九叔到底是什么人?他之前说自己是本地人,看情形也确实是熟门熟路。可仅仅就是个大腹便便又有些邋遢的普通老头吗?


******


二人吃完早饭,九叔又买了些食物好给另仨人送回去,便和魅羽分道扬镳了。


魅羽按照他指的路,走走逛逛地来到蓝卉街。进了蓝卉街没几步,她就惦记起六个师姐妹来。唉,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结束后,她一定要带她们来这里转转!好家伙真是什么都有,既新奇又有品味。除了服饰珠宝店,还有各种刮脸、洗头、做发髻,甚至上妆容的服务业。


时候尚早,魅羽也不着急买衣服,先是暗暗观察了一下这条街上的女人们。果然如九叔所说,女顾客们都非富即贵,身后大都有几个男女跟班儿。便是店里的老板娘和侍女们,也并非如其他地方那般低声下气、俗里俗气。


只不过这里的衣服和发髻式样,连魅羽这种爱打扮、追时兴的女孩看了都咋舌。比如有家做头发的地方,出来的女人并没有盘头。头发都散着不说,好像还被滚烫的大铁棍给搞得乱七八糟,和羊毛一样。还有的把胭脂都涂到头发上去了,真是瞎搞!


快到中午时,魅羽一狠心,冲着店面最华丽的那家走了进去。站在门口的侍女见她一身平民打扮,又灰头土脸,连招呼都懒得打。


魅羽看也没看四处摆着的衣服,径直在一张桌旁坐下。从怀中掏出一锭金子,轻轻搁在桌上,冲坐在店里边一张柜台后的老板娘说:“从头到脚,全套装束,怎么个定价?”


老板娘看到金子,从柜台后走了出来,不过也没有激动得失常。


“得看什么样的装束适合姑娘你了。先去后面洗个澡,咱们再说。”


******


魅羽洗完澡时,手里紧紧攥着灿易给她的那瓶箭伤药。肩头的伤涂了药后,这才没多久,那股热辣撕裂的疼痛就已经平复了很多。


想起灿易,忽又想起之前在船上照顾灿易的那个男人。灿易被杀的时候,魅羽只顾着心痛去了,没意识到那个男人并没有跳出来保护灿易的意思。那个人后来呢?是死了还是降了?


摇摇头,现在还没空想这些。总之此刻即使是陌岩出现在她面前,要接她回龙螈寺,她也不走了。崇辅这个祸害一日不除,就会有更多的修罗士兵在他手下遭殃。虽然——从某种意义上说——修罗兵才应该是她的敌人。


这家店不是只有面向街头的门面,里面还有多间装饰典雅的隔间,用来服务单个贵族女客的。此刻魅羽披散着长发,身上只穿了一件简短轻薄的内裙,坐在当中的一间。老板娘站在对面,神情严肃地打量着她。


“金色,”老板娘最后说了这么两个字。


“金色?”魅羽以为她听错了。难道一直以来,她最适合的颜色不是红色吗?


老板娘嗤笑了一声。“姑娘是在怀疑我的眼光吗?只需试下便知。”


没过多久,两个侍女便捧着一个大木盒进来。里面装着的衣服刚一拿出来,魅羽还以为自己那锭金子被打碎了,研成粉末,全部涂到了裙摆上。


“这……”她觉得眼睛都快被晃得睁不开了,“这合适吗?”


两个侍女不由分说,便张罗着给魅羽套上裙子。上身倒还好,淡黄色的弹性布料里掺着银线,式样简单、收身。可这个下摆是真叫大!魅羽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夸张的下摆,更不用说晃闪闪都是金粉了。


低头看到自己露在外面的双臂,肌肉结实、饱满有力,起初她还担心自己看着异样。后来仔细观察了一下,好像这里的女人们并没有弱柳扶风的类型,崇尚的就是她这种力量和健康的美。


裙子穿戴妥当就开始弄头发。魅羽果然没有逃脱被烫成绵羊的命运,烫完后还给她在头顶洒了些金粉。还没照过镜子的她真不敢想象自己现在成了什么样了。


然而老板娘的眼睛里泛出了亮光,刚才她看到金子的时候也没这么兴奋过。仿佛她开这家店的目的不是挣钱,而是专门为了挖掘并打造各种不同类型的美女一样。


“我几十年的资历不是白长的吧?”等魅羽脸上的妆容也做完后,她得意地说,“姑娘和我见过的大多数客人不同。那些女人虽然矜贵、典雅,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姑娘你则有种罕见的……呃、生命力!这种鲜活感配以高贵的装束,会产生一种奇异的反差与震撼,让人无法抗拒。”


魅羽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还是客套。总之走出店门口的时候,倒也确实吸引了不少艳羡的路人目光。目前她穿成这样也不方便走着回河边了,便叫了辆马车。


上车前又检查了一遍手里拿着的镶满羽毛和珠片的小包——穿成这样,自是无法把东西再塞进袖里、怀里了。确认自己的东西都在,便随马车离开了。


马车刚一出城,她便下车,付了钱。等目送着马车走远后,才转身朝另外几人歇息的地方行去。


远远望去,九叔还没回来。另三人经过一番修整,看样子又在河里洗漱了一下,状态都好多了。毅斌正躺在天琦腿上睡觉。天琦一见魅羽这幅样子,惊得差点叫出声来,连忙用手捂住嘴。


“刚刚我还想这是谁呢?”她用手指小心戳了戳魅羽的裙摆。


铮引原本在低头擦着一堆拆卸了的金刚弩部件。魅羽出现后,他的动作暂停了。他没有抬头望她,只是轻声说了句:“你今天真漂亮。”


然后又继续手里的工作。


看,不需要眼睛。这话是魅羽之前自己说过的。


******


到了日头西斜,九叔还没回来。毅斌已经醒了,看来精神不错,魅羽就问他:“能不能帮我个忙?”


除了肩伤,魅羽的手臂和脖颈处还有好几处划痕,和她贵妇的身份极为不衬。


“这还不是小意思,”毅斌说道,从背包中取出几个瓶瓶罐罐。没过多久魅羽看着就“焕然一新”了。


天快黑时,一身酒气的九叔总算回来了,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兴奋和光采。从怀里掏出油纸包着的酱牛肉分给大家。


“真是对不住,两个多年不见的兄弟非要留我喝上几盅。”


魅羽问他:“令牌弄到了吗?”


“那是自然,”九叔擦干净手,掏出块一寸宽、三寸长的牌子给她。


魅羽接过,拿在手里摸了摸。是象牙一样的质地,冰凉光滑,上面什么文字图案也没有。假设自己能接近容祯王,该设个什么样的套,让他摸一下这块令牌呢?令牌的大小他应当熟悉得很,要是原样拿给他摸,估计立刻就被察觉了。


铮引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决定放弃说服她。“你的鞋子是什么样的?我刚听你走路,声音很大。”


魅羽掀开长裙露出双脚。“难受死了,这里的女人喜欢穿木鞋……”说道这里,她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脱下右脚那只给他看。


铮引把平直的木鞋底翻过来看了看,又接过令牌比了比。“嵌在这里应当没有问题。”


又冲毅斌说:“再借你的颜料用一下,把两只鞋底都涂成一样就可以了。”


铮引有双巧手,再说做这个的难度比装弓弩低多了,没多久便已完成。


“一旦发现情况不对,就马上溜。我们再想办法,”他把鞋还给她的时候,说。


“别担心,我本事大着呢,”魅羽安慰诸人道。穿好鞋,站起身来,看了看大家。


这几人要逃出生天就全靠自己了,而她连能否成功进入宴会都没有把握呢。进去后,又该如何找机会让容祯王给她拾鞋子呢?


多想无益,只能见步行步了。她打起精神,踩着木鞋子离开了。


******


离开几人后,进了城,来到人多的地方叫了辆马车。按照九叔给的地址,马车行了好一会儿才到达容祯王举办宴会的那条大街。


由于街边已经排着长队停了几十辆马车,魅羽只能远远地下车,自己走了过去。不过这样更好,王府的人便注意不到她的车里没有跟班了。


宴会厅的建筑风格和魅羽熟悉的人间权贵人家很不一样。在人间,对着街的通常是一个大院,客人由朱红色的正门进去。容祯王的宴会厅却是直接坐落在街边的一座高大殿堂类建筑,面前有个小广场。从广场进厅,要爬二三十级的台阶。


宴会厅正中央有一扇紧闭的大门,站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守卫。两侧各有一个略小的门。客人们虽然都是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在小门面前的石阶上排着队。每人手里都拿着请柬,由守在小门口的仆人一一检查。


请柬?魅羽自然是没有的,所以她只能走不需要请柬的地方。


于是迈出穿着改装后的木鞋的双脚,踏上了通往正门的台阶。每走一步,金色的裙摆便在月光和灯光下散出一片梦一样的光辉。卷曲的长发发梢,在盈盈一握的后腰处来回摆动着、挑逗着。慵懒的眼神望着面前的石阶,似乎对周遭的其他人和事都没有兴趣。


周围排队的人已渐渐注意到了她,有不少开始窃窃私语,揣摩这是哪里来的贵妇。有人认为她就是容祯王那两个绝色夫人中的一个,理由是她迈向正门的那种妩媚和气势。


守在正门前面的四个守卫互相看了一眼,当中的一个立刻跑开了。不一会儿,一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子赶了过来,估计是管家一类的角色。来到魅羽前方一揖到地。


“夫人,正门是王爷自己专用的。还请夫人移驾到这边。”说着指了指一旁的侧门。


魅羽自始至终都没正眼望他。“知道你是在跟谁说话吗?”


“这……”管家迟疑了。“无论如何,还请夫人务必——”


“你现在就去把容祯给我叫来,”她抬高了声音,“问问他就是这样对待客人的吗?”


管家还未答话,一个低沉但悦耳的声音从魅羽背后传来:“容祯不知自己怠慢了夫人,还请夫人海涵。”


魅羽先是一怔,接着便转过身来。她这可不是普通的转身。可以说,这一转身用尽了她的毕生所学。在场的男男女女直到多年后,还有人记得这令人惊艳的一转身。


因为魅羽虽从未见过容祯王,但她知道像他这样地位尊贵,同时又喜爱歌舞美色的男人,只是一般的明艳妩媚、搔首弄姿,是没法产生足够的震慑力的。所以她这一转身,首先要尽显豪门的气势和傲慢,不能急迫,也不能露怯。


但若仅仅如此,她便和其他的贵妇无二了。所以她在这份目空一切中,又夹杂着些许顽皮和恶作剧。本来嘛,人家都不认识你,你还指名道姓地要人家来迎接,这里就有些小小的恶意在里面……当然,恶意的先决条件是你得是个美女。


试问世间能够同时做到这两点的年轻女子已经不多了。在这之上,她还恰到好处地透露出一丝智慧甚至挑衅的意味。容祯王敢和涅道法王正面为敌,胆识自非普通男人可比。面对一个陌生女人的挑衅,他难道会选择退却或忽略?


而当她的目光最终对上容祯王之后,停了片刻,便不再看他。抬脚开始顺着台阶往下走,但并非走向他那边。


“……不过如此,”她小声嘟哝了一句,似乎对宴会已完全失去了兴趣,现在只想着回自己在某个天界里尊贵的家了。


快走到容祯一侧的时候,他伸臂虚虚地阻住了她的路。“美人不可如此小气,总要给本王个机会弥补才行。”


魅羽站住,有些调皮地望着他。“给你三次机会,猜中我是谁,我就留下。”


容祯看容貌,大概三四十岁的年纪。一头光亮柔滑的银发,却没有丝毫苍老的感觉,更像是种装饰品。没有盘发髻,只是在颈后随意地扎了个马尾。


五官长得很柔和,眼睛看人的力度适可而止,没有一丝霸气。不过这也许只是因为他目前处在一种友好状态的缘故。


“这不公平,”他蹙着眉说,“我的思绪一见到美人就转不动了,得喝几杯酒才能缓过来。”


说完,也不管魅羽是否同意,握住她的手便往台阶上走。


魅羽的手感受到他手心的温热,心里叹道:多么宝贵的手啊!恨不得立刻把鞋从右脚脱下来,往他手上一按,便头也不回地跑掉,去找她的伙伴们偷战舰去……


******


进到大厅,本以为会有很多张大圆桌,就像她以前去过的宴会一样。谁知一张桌子也没看到,大厅一侧是一组组围成圈的长椅。上好的雕花木料上摆着用丝绸做的椅垫。


大厅另一侧是空着的。此时大部分进来的客人都没有入座,而是三三两两站在空地上说话。


厅的正前方摆着一组华贵的蓝丝绒软垫长椅,靠两侧的位置闲散地坐着四个盛装女子。她们的发型和魅羽的又有所不同,是乌黑长直油亮地垂在身后,头上一点装饰也没有。眼睛画得很浓黑,额前有齐齐的刘海。气质上有点像曾经在灵宝处和启娅对舞的那个女人。


这应该就是那四个大梵天来的能歌善舞的女子了。她们的这种扮相倒也挺有味道的,魅羽想,不知自己如果弄成这幅装束,会是个什么效果。


见容祯拖着魅羽的手走来,四女的眼光立刻像剑一样刺向她。好在魅羽从小便招蜂引蝶惯了,最不怕的就是嫉妒的目光。脸上带着优雅又优越的笑容和容祯在正中央坐下,那副神态就像她是王后而四女都是嫔妃一样。


“有意思,”容祯瞅了她一眼,说,“和我从前见过的女人都不同。”


那是因为她们在乎你,我不在乎,魅羽心说。不在乎,才能游刃有余。


“想喝什么?”他一挥手,就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个仆人。手里端着个巨大的圆盘,上面摆着十几个水晶杯,里面有各种颜色的酒水。


魅羽既然是出来执行任务的,自然不能让自己有一丝不清醒的可能。但是什么都不喝也不好,想了一下,说:“晚上我向来只喝蜂蜜桂花茶。喝任何其他东西早上起来眼睛都会变得很难看。嗯,就像她们四个一样。”


四女脸色一沉。魅羽则捂起嘴,咯咯咯地笑得花枝乱颤。


“是。”仆人微微躬身便退下了。不一会儿还真的端了杯蜂蜜桂花茶回来。


四女见魅羽如此公然挑衅,自是按捺不住了。“还未请教这位夫人如何称呼?”一女问道。


身旁的容祯也转过脸来,翘起眉毛,自是同样想知道。


魅羽心想,这四个女人是要先探知自己的身份,看惹得起惹不起,再决定对自己采取什么策略吧。在目前的情况下,关于身份这种东西,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全来假的很容易被戳破,但完全真实的身份当然是不能告诉他们的。


想到这里,用纤纤玉指打开白色羽毛珠片的小包,从里面拿出那块一品诰命的腰牌,冲几人晃了晃。当她刚刚取出牌子的时候,牌子在她手中发了一下光,表明她就是原主。


几女和容祯都露出吃惊的神色。


“每个天界才有两块,”他说,“恕本王孤陋寡闻,竟不知哪个天界何时出了个这么年轻美貌的一品夫人?”


魅羽冲他抿嘴一笑,没有答话,像是要保留一丝神秘感。当然了,她把这块牌子亮出来的另一个目的,也是要容祯不敢对她太过放肆。


四女互望了一眼,冲容祯说道:“难得王爷兴致这么好,我们愿为王爷跳舞助兴。”


又看了看魅羽:“这位夫人如此尊贵,自是不懂得舞蹈这种低贱的营生了?”


魅羽不以为然地笑了笑。“舞蹈本身无所谓高贵还是低贱。靠舞蹈取悦别人,才叫低贱。”


四女的神色又是一僵。


“这么说,”容祯饶有兴趣地望着她,“‘不肯透露芳名夫人’也精通舞蹈?不过请夫人稍候,我得先去场中和几个熟人打声招呼。回来后再请夫人赏脸,让我们一睹风姿。”


魅羽喝着茶,与四女枯坐无话,眼睛随着容祯在他的贵客中搜索。她倒不怕这里面有熟人,因为以她此刻的装扮,除非是很熟的人又站得很近,否则不可能认出她就是魅羽。


“呵呵……”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两声,低下头去不再张望。


******


等容祯回来后,音乐声恰好在大厅中响起,多半是他安排的。四女当中的一个立刻站了起来,向前走了两步。“那就有请夫人赐教了。”


正合我意,魅羽心道。“既然是要给王爷助兴,也不必走远,就在这里如何?”


“就是站在屋顶也可以,”女人傲气地说。


二人没再啰嗦,就在容祯身前的一丈处面对面地舞动起来。果然如魅羽所料,这里的舞蹈和之前启娅在灵宝处跳的那种差不多。只不过魅羽在舞蹈上的造诣比启娅要高太多了。既优雅又有气势,尤其刻意地展示自己的腿功,看得容祯不断叫好。


魅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右腿甩得幅度大了些,刚好把鞋子甩到了容祯的腿上。


“哦!”她尴尬地叫了一声,双手掩面怔在原地。“怎么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太丢人了。”


“这又有什么?”容祯笑盈盈地托起鞋子,在手里捏了捏。


任务完成了!魅羽心里暗喜。


谁知他却没有还给她,一转手揣进了自己怀里。


“王爷,你这是……”


“美人都有提前溜走、让人再也找不到的习惯,”容祯的笑似乎带着醉意了。“宴会结束时,我自会还你。现在你想去哪里,我背你去就是。”


魅羽只得光着一只脚,坐回他身边。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早点把鞋弄回来,却见一旁走来一个黑胡子军官,后面还跟着三个全副武装的兵士。军官手里拿着一个卷轴。看军帽和军服,此人的品级应当不低。


容祯沉下脸来。“靳副将,有什么要紧事吗?”


军官冲容祯行了个礼后,说:“属下打扰王爷雅兴,罪该万死。不过……”


他指了指魅羽。“这位夫人,很像我们目前正在通缉的一个要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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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1-03-03 16:51|只看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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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前庭旧主




要知在场的客人虽非各个都有修为神通,但副将刚才那句话还是有不少人听到了。其余的即使没听清,见到全副武装的兵士站在前方,也大概能猜出个一二。


之前大家只是隐约看到主人容祯王带了个美妇进来,再正常不过的事情。现在美妇竟然变成了军官们要缉拿的要犯,人们的好奇心自然是被勾了起来。不管站着的坐着的,齐齐转身,朝前方望去。连场中的音乐声都识趣地停了下来。


见此情形,坐在魅羽和容祯一旁的那四个大梵天女人更是幸灾乐祸地望过来。


只见容祯接过副将递过来的卷轴,打开来看了看。“这个老兵倒是有点儿眼熟……”


他摇了摇头,又瞅了瞅魅羽,将卷轴展开给她看。“夫人,你看呢?”


魅羽装出一副莫名其妙的神情,凑过去看了一眼。上面画的确实是他们这五个穿修罗军服的三男二女。当中个子较矮的那个女兵,和她的容貌有六七分相似吧。


按说她此次和他化天的敌人以及修罗军中的叛徒直接的接触并不多,对方请来的画手能把她的容貌复原成这样,已经十分难得了。打眼望去,确实让人一下子就联想到她。


“你们说的是这个女兵?”她指着自己画像,“确实有点像我。我能问问,她都干啥了?”


容祯也望着军官。“为何要通缉这五人?”


“具体说来,”副将的黑眸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愤恨,“这五人先是割裂了我们一艘中艇,又射死了四名哨兵。在这期间,有个火|药库被炸,并导致一旁的三艘飞狐艇被烧,很可能也与他们有关。”


还漏了刚开始时铮引射落的两艘舰艇呢,魅羽在心里补充道。


副将用手指着卷轴。“据说这个长得很像夫人的女兵,在当中起的作用还挺大。”


“嗬,我好厉害啊,”魅羽笑了下。“不过要是如你所说,干这些事的人就算不是遍体鳞伤,怎么也得落点儿彩吧?”


“那是自然,”副将想也没想地说,“这个女兵据说右肩上中了箭。”


连她右肩上中的箭都知道?魅羽突然想到一个人。


“那就请副将大人来检视一番吧。”她把右肩上的衣衫移开一些,露出光滑白皙的肌肤。


“这……”副将虽然有些失望,但明显还不甘心。“夫人您身份尊贵,但敌国中也不乏尊贵的美妇。还请夫人告知真实身份,我们好去验证。”


一旁的容祯看看副将,又看看魅羽,似乎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魅羽的脸沉了下来。“在查明我身份之前,是不是连我的人都要扣在这里?”


说完后叹了口气,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神色就像正在玩一场好玩的游戏,却被突然叫停了一样。


“我是你们的盟友——少光天的大皇子妃。”


“少光天大皇子妃……”副将的脸上露出一副眼看着耗子即将被猫逮住的神情。“太巧了,少光天的太子聂驭殿下,此刻刚好在这里。”


说完后请示地望着容祯。


容祯冲宴席中的某处问到:“聂驭殿下,此女自称是你的皇嫂,可有此事?”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明黄色长袍的男人已在人群中站了起来,快步走上前来,在容祯和魅羽面前停住。


说起来魅羽有半年没见聂驭了。眉眼还是如从前般俊美,但原先和同僚相处时那份精心维护的威严和谨慎,随着太子身份的日渐巩固,已被不需要掩饰的自信和随性所取代。


聂驭一上来并没有回答容祯的问话,而是不可置信地盯了魅羽一会儿,摊开双手。“我的天,还真的是你,魅羽!几个月不见,怎么又比原先好看了那么多?”


他这话不像一个小叔子应该对嫂子说的话,让魅羽脸上有些发烫。因为光着一只脚,不便起身问候,只得坐着冲他微笑点头。


在聂驭说话的功夫,一个身穿墨绿色纱裙的漂亮女人从后面追了上来。魅羽认出是坦芸郡主,二女也互相微笑致意。


魅羽知道因聂驭之前曾公开追求过自己,坦芸自是不会当她为朋友。然而魅羽既已是聂驭的皇嫂,坦芸若是想日后嫁给聂驭,基本的礼节还是得维持。


这时聂驭才扭头对容祯说:“唉,王爷,十分可惜的是,她确实是我皇嫂。”说完又连叹几口气。


“我也可以证明,”人群中一个中年女声突然说道:“这位魅羽夫人是我们的盟友。”


魅羽望过去,见是紫午甸女王。之前女王明明在涅道那里见过魅羽,但想是因为魅羽善待于她,此刻便主动替她隐瞒。魅羽心下感激,冲女王笑着遥遥点了个头。


“我也可以证明!”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在角落里响起。


魅羽望过去,见角落那里坐着个一身红袍、如天神般魁梧的男子。离得远看不清容貌,只能辨出两只如夜明珠般散发着光芒的大眼睛。


刚开始她还奇怪,自己不认识此人啊?又过了一会儿她想明白了。这应该是赤缟地三个鬼王之一的罗眦王。鬼道有很多平民在家里供着他的神像,大致就是这么个模样。


之前自己曾建议那个霍员外为罗眦王已故的妹妹修了个嫣兰娘娘神殿。这个罗眦王神通广大,自然知道是她的主意。上次她和陌岩去赤缟地的时候他全程也没派人干涉,多半也是因了这个由头。


容祯有些诧异地望了魅羽一眼。“看来本王真是孤陋寡闻了!还以为自己身在前庭地,消息一直很灵通。大家都认识的夫人,我竟然初次见到。”


又问聂驭:“可是殿下,你的大皇兄又是谁?为何我毫无印象?”


“我大哥王爷你认识的啊,”聂驭说,“龙螈寺的陌岩长老。收到你的邀请后,今晚他也来了。”


******


魅羽的脑袋嗡地一声。怎么陌岩也来了?刚刚她扫了一遍来客,没看到他啊?


这可怎么办……一个半月没见了,她不知多想见他,但绝不是现在!回复女身后第一次跟他回龙螈寺的时候,他就警告过她不要再使什么“美人计”。结果自己其后是愈演愈烈。


在少光天碰面,她是聂驭的未婚妻,已经惹得他很火光了。


这次在前庭地,不仅成了容祯新交的情妇,还被怀疑帮着敌人来打他的盟友,他会不会直接把自己给撕了?


聂驭又低声说:“这次突袭让你们的舰队从少光天绕道,还是他的提议。”说完四处看了看。“刚刚他有事出去了一趟,现在也应该回来了。”


果然,魅羽心说,能想出这么阴损的计策的,除了她家长老外还能有谁?


容祯和副将互望一眼。“不会吧,陌岩长老?他不是出家人吗?”


魅羽快速地合计了一下,站起身来,冲坐在一旁的容祯小声说:“既然已经有这么多人证实我的身份了,王爷能否把鞋子还给我?时候不早了,我得走了。”


副将冷冷地盯着她。“夫人不打算等自己的丈夫回来吗?”


看来他还是不能相信眼前的艳装女子会是一个高僧的老婆。


不料容祯却突然听话地从怀中掏出那只木鞋,快速又低调地放到地上,面上是一副“跟她不是很熟”的表情。


魅羽穿好鞋子,又从椅子上拎起小包,冲容祯和聂驭分别点头算是道别。转身快步从椅子的另一端离开,却一头撞到一个人身上。


她抬眼望了望站在近前的这个人。说实话,便是刚才副将带兵冲进来捉她的时候,她也没这么害怕过。是的,他很气。可以说从自己作为肥果认识他以来,从来也没见他如此愤怒过。


不过今天的这身银灰色僧袍倒是蛮好看的。魅羽有些走神儿……


“皇兄,这是怎么回事?”聂驭显然是在打圆场,“有话好好说嘛。”


有那么一瞬,魅羽认为陌岩下一刻就会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天灵盖上。就像话本里常见的“师父一掌击毙了走上邪路的徒弟清理门户”,或者“被戴绿帽的丈夫手刃奸夫淫妇”之类的故事一样。


不过好在他应该也明白,此刻并非和自己秋后算账的时候。


“还不是之前又说起要我还俗的事,”陌岩叹了口气,冲聂驭说,“我和她说,至少得等仗打完了才能考虑。她就恼了,自己跑了出来。”


“皇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聂驭说,“嫂子想让你还俗,这也是人之常情。换成我是你的话,我……”他望了望陌岩,又望了望魅羽,好像有什么很想说的话被硬生生地憋回去了。


一旁的坦芸翻了个白眼。


魅羽虽知陌岩只是随意编了个借口,但还俗这件事她还真仔细考虑过。原先她觉得,如果两人最终要像普通夫妇一样过日子,还俗是免不了的事。而且她还是肥果的时候,他也说过这是可以考虑的。


可后来随着相处日久,她觉得和尚这个职业对他来说是真爱。一个人只有在做自己最喜欢、最拿手的事情时,才会自信满满、神采飞扬,不是吗?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做最好的自己呢?


容祯打量了一下眼前这光景,站起身来冲宴会厅中的客人们说:“一场误会,一场误会。扰了大家的雅兴,实在抱歉!我猜大家也都饿了,上菜吧。”


音乐声立刻响起。仆人们一个个端着大盘子,摆到大厅一侧靠墙的长桌上。客人都站起身,三三两两朝那边走去。魅羽则耸拉着脑袋,跟在陌岩身后出了大门。


吃饭?不吃板子就不错了。


******


陌岩是在半月前接到容祯的请帖的,当时他决定不去。因为前庭地并不算独立的天界,用枯玉禅到不了,而他也不想麻烦别人。


几乎是与此同时,聂驭派人通知他,说皇祖母想他了。于是陌岩便提前四天到了少光天。刚好这期间听聂驭和他说,他化天在对修罗军计划一次大规模的突袭,希望少光天能派兵协助。


而少光天历来没有空军,还是最近几年聂驭年长后才开始发展起来的。也不过是从外天引进了十几艘战舰进来而已,远远谈不上作战能力,更不用说和修罗这样的强敌交手了。


当时聂驭正在犯愁,陌岩便说,不必派兵支援。少光天和前庭地的接口刚好在修罗军领地的中央,先放他化天的舰队来少光天,再绕道打过去就行。


放他化天的军队过去杀你老婆……魅羽心里嘀咕着,但这话可不敢说出来。此时她和陌岩已出了宴会厅,在街边载他前来的那辆马车里坐下。聂驭和坦芸还在宴会里,所以他俩只能在这里等着。


“你看看你的样子,”他用手揪起她一缕卷曲的头发,又嫌弃地甩了出去。“什么玩意儿。”


她老实坐着,不敢乱说话。


“还一品夫人。有封号吗?”


“韵武夫人。”


“难听。”


沉默。


“好好的不在你那只兔子身边待着,跑到前线来干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只能敷衍地说一句:“学点本事。”


“你还真好学。”


又一阵沉默。


最后他叹了口气,“也好,这次正好带你回家。”


“我还……暂时不能回去,”她硬着头皮说。


他咬了一下嘴唇。“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修罗人了?”


“修罗人怎么了?”她忍不住了,“修罗人大部分都是好人,你那些盟友才是坏蛋呢。”


他被气笑了。“战争中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敌人和自己人。之前他化天入侵修罗的时候,你可以说涅道是正义的。但之后涅道要是把对方的国土给占了呢?”


魅羽语塞了。想起涅道之前说的:“等我把他化天打下来,整个天界都封给你。”


是的,涅道虽然对她好,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并不了解。


“所以说,战争里的正义邪恶只是暂时的,永久的只有利益。就目前来说,只要涅道不来惹我龙螈寺、不和人间作对,我也可以放过他。但是等他把其他国度的反对力量都灭掉后,他要是再来攻占人间,试问那时候还有谁能和我们并肩作战?”


这个问题,她更是答不了。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么对于这场战争,你的目标是什么?或者说,你最希望看到的结果是什么样?该不是真的要把修罗军灭了,把涅道再关个一万年吧?”


“那并不是最好的结果,”他说,“其实涅道也好容祯也罢,甚至连我四弟在内,他们的野心都差不多,全看有没有那个实力和条件。


“要想结束这场战争,忍让和示弱不行,过早提出和平的要求也是徒劳的。只有当几方最终达到一种平衡和制约,发现谁也不比谁强太多、再打下去只能徒增伤亡。到了那时候,和平的协议才有望产生。”


此刻的魅羽坐在车里,双手放在金闪闪的裙摆上,听他说这些话时,心里有种魔幻的感觉。外面的世人是否知道,决定六道众生命运的,也许不是他们所熟悉的那些个魔王霸主,而是坐在她身边的这个温和的男人。


呃、大部分时间都比较温和。


“无论如何,”她鼓起勇气说,“此刻有几个人的性命握在我手里。是敌是友都罢,他们信任我,我就不能丢下他们不管。而且我还要回修罗界杀了……那个、涅道的叔叔。等这些事办完了,我才能回去。”


他像看怪物一样盯了她一会儿。然后将身子转向一侧,不再理她。


这时聂驭和坦芸从宴会厅出来了。来这边打了个招呼,就进了他们自己的马车。车队启动了,外面不知何时已下起了雨。魅羽头顶的油灯随着车轮的滚动轻轻摇晃起来。她估摸着是要先驶到飞船停泊的地方。


耳中听着雨点打在车顶和四壁,也不知还在野外的四个伙伴有没有被淋到。在坐船离开前,她必须得说服陌岩。


******


行了一会儿,想起一件事。她把他的右手捉过来看了看。果然,手背上的紫色印章颜色已经很深了。


“看看,还得靠我吧。”


她说着松了他的手,把裙摆掀起来。右膝盖上方的大腿上,有块布包扎着的伤口。她把纱布掀开——里面有前天开刀时留下的深色血迹,以及昨天打斗拉扯时又渗出的更鲜红的血。


她把纱布随意扯下来扔到一边,看了看用针线缝得歪歪扭扭的伤口,以及伤口底下鼓起来的那个小肿块。因为不想涅道知道,她便只好自己动的手。


“早知道这么快就能见到你,我就不费这功夫了……”


她嘟哝着,从裙子下伸手至腰间,摸索了一会儿,手里便多了把带鞘的小刀。看了看似乎觉得有点儿大,又放回去,摸出一把更小的。这下满意了,摘掉刀鞘,正要切开伤口,又想到一个问题。


她一只手在空中把刀片平拿,另只手抓过他的食指,放到刀片下面。“借个火,”她望着他说。


他没有反应,整个人似是呆了。


“快呀,你不是自带火炉吗?上次那个绿火也行。”


见他还是没反应,她只得放弃了。站起身将刀片在头顶油灯的火上烤了烤。然后重新坐好,把伤口切开取出里面的解药。又流了一些血,她便拿裙摆胡乱擦了擦,整个过程就像切割的皮肉不是她自己的一样。


然后将解药在裙子里面抹干血迹,递给他。“快,你要是不小心丢了,我可就白受罪了。”


他总算回过神来,接过解药吞了下去。然后叫停了马车,从聂驭的侍卫那里弄了些伤药和包扎物过来。一番折腾弄好伤口后,他问她那几个战友目前在哪里。然后叫聂驭二人先去飞船,自己和她再叫人带一辆空车,绕道前往河边。


在去河边的路上,他把她揽在怀里。也不再嫌弃她满头的绵羊毛搭在他胳膊上腿上到处都是。


还是苦肉计管用……魅羽微闭着双眼,满脸都是幸福的笑。


虽是答应了把她的几个朋友接来,但他还是说要把她带回龙螈寺,她也就没再坚持。回家本来就很好,现在把脸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昨日的战火和仇恨好像已经离得很远了。


******


一个时辰后,一众人都登上了聂驭的飞船。这是聂驭自己的座驾,其舒适程度和军舰比起来自是不能同日而语。


坦芸像是累坏了,一上船就回自己舱里休息。天琦也扶着毅斌进了另一间舱。目前的打算是把九叔、铮引和毅斌夫妇先带回少光天。之后再通知涅道派人来领走。


魅羽昨天激战了大半日,夜里也没合眼,早就精疲力竭了。然而她可不敢离开舰桥。此刻聂驭在和船长说话。九叔和铮引各自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静静地不知在想些什么,反正都没有要去休息的意思。


陌岩则好似两眼放光,在走来走去到处看,像是在研究船的结构。魅羽记得刚刚他和铮引初次照面的时候,二人都是一怔。过了半晌才各自含糊地说了句:“久仰。”“幸会。”气氛委实怪异。


过了会儿,聂驭打了个哈欠,像是终于支撑不住了。和大家说了句:“失陪,”便离开了。


魅羽想起一事,走到九叔跟前。“九叔,你是不是认识那个容祯王?为何他看到你画像的时候好像认出了你?”


九叔迟疑了一下,正要作答,一旁的铮引冲她说:“你帮我看看外面,好像四面八方都不对劲儿。”


“不需要她看,”陌岩快步走过来,在两人中间站住。“我知道。我们被他化天的舰队包围了。”


船长闻言,急忙派人出去查看,并将聂驭请了回来。过了一会儿,飞船便缓缓地在空中停了下来。


此处应该快要接近修罗军的领地了。一行人来到甲板上,见漆黑的夜空下有七八个亮光围在他们四周,那是军舰上的火炬。机簧弩和弓弩手都对准了他们。


当中较大的一艘船上现出了容祯和副将的身影。容祯冲聂驭和陌岩说道:“阻了二位殿下的归程,本王实在抱歉。不过贵船上有个人,我必须带走。”


陌岩说道:“船上是拙荆和她的几个朋友。王爷人数虽多,若是执意刁难,今日也未必就能全身而退。”


魅羽不由想起话本中经常读到的“于千军万马中取敌人首级如探囊取物”那个说法来,咧了下嘴。


“长老不要误会。她既然是你的夫人,无论之前做过什么,我都不会再计较。我要的那个人是前庭地的旧主——九天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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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绝世腰牌




魅羽和铮引闻言,一同望向九叔。后者像是早就知道了容祯此次前来的目的,面无表情地走到甲板的最前面。


“容祯,亏你还有脸来见我。前庭地在千年前都是我在当家,你为了打修罗方便,弄得我无家可归。那时我知道崇辅和你里应外合,所以这些年我一直在等,直到涅道回来才入了修罗军。我就是想亲眼看着你把吞进去的都吐出来。”


原来如此,魅羽心想。以九叔今日的实力,对容祯毫无威胁可言。容祯却为何突然要来捉他?


只听容祯说道:“天王,你也知道我并非成心和你过不去。我之前曾多次请求你,给我的军队行个方便,是你执意不肯。给你送的礼也都被你退回来了。


“你走后,我也并非不知你都去了哪里,也没对你赶尽杀绝,是吧?现在急匆匆来找你,想必你也知道是为了什么。”


“我是不会帮你的,”九叔说,“除非你承诺撤兵,并从此不再踏入我的地盘。”


“是吗?”容祯不以为然地说,“这里毕竟曾是你的家。你竟肯眼睁睁看着它从此跌出六道,永世沉沦在不知道是什么境况的虚空里?”


魅羽听得一头雾水,扭头问身边那位饱读诗书、经书和杂书的长老:“你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吗?”


陌岩当时正在东张西望,也不知漆黑的夜里有什么吸引他注意力的。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清楚。我只知道六道这个轮子,每千年转满一圈。好像再过一个月,就要经过起始点了,到时会有一些震荡。不知是否与此有关。”


“是的,”九叔扭头对身边诸人解释道,“各个天界和其他五道在这个轮子中都有固定的位置。而前庭地能一直稳定地随六道转动,依赖的是同修罗和七个天界的接口。嗯,可以想象为一艘船有八个锚。


“到了回归日这一天,现有的接口会被清零,前庭地将在六道中飞速游荡。这时如果无人掌舵,不能在十二个时辰内重新建立八个接口,前庭地就会被甩离六道。”


魅羽忽闪着大眼睛,听得入了神。很难想象这个大轮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存在,轮子外面又是个什么境况。


另外,掌舵这件事很难吗?看来只有九叔九天王一个人会呢。


九叔解释完,又放声对容祯说道:“原先每次到了回归日掌舵时,我都很小心,生怕接不好发生意外。可现在我倒觉得,让我的子民们离开六道这个是非之地,兴许是件好事。不用终日受战火的纷扰,今天被谁占了明天被谁抢了的。所以你就算把我捉回去,我也不会替你掌舵的。”


“我也觉得,”魅羽说,“这样对大家都好。前庭地没了,天界之间来往没那么便利,这仗不就打不起来了吗?”


却听漆黑的夜里有个熟悉的声音回答她:“没有了前庭地,我也照样揍他们几个。”


******


声音并不大,也不算低沉,但却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将众人包围在其中。魅羽四顾了一会儿,这才察觉东方夜空的黑暗中,正在慢慢显现五艘黑色的战舰。


同其他木制的舰艇不同,这五艘黑船是用毫无光泽的金属做的。不仅不反光,停在空中时也悄无声息。魅羽虽是新兵,可一早听说过修罗军中独有的一种鬼影舰,估计就是这个了吧。


不易被发觉只是鬼影舰的独特处之一。由于一身金刚,这种舰非常难被击落,至今还没有过先例。据说最近一次战斗中,他化天有艘大型母舰是被鬼影舰给硬生生撞落的。再加上它的速度是六道所有能飞的军舰中最快的,当真是令敌人闻风丧胆。


正因为它的珍贵,整个修罗界才有十艘,普通战役中能有一艘出现就了不得了。现在居然一下子就来了一半,让魅羽不得不感到荣幸。


此时当中的一艘鬼影舰上渐渐明亮起来,现出一个高挑又健硕的身影。原来涅道居然亲自赶来了前庭地,估摸着是接到了昨日被偷袭的战报才来的。是不是也因为担心魅羽或者九天王的安危,这点儿她不愿意多想。


此刻法王所在的那艘船向前进了十几丈,和聂驭以及容祯的船成三足之势。


“没想到天王阁下居然肯屈居在我军中做个新兵。我那个皇叔多半是一早知道的了,故意瞒着我。”


说到这里望了望九叔。“如果我来请天王掌舵,天王肯吗?”


九叔没有望他。“请法王和我说说,你跟你的敌人们有什么差别?你们所在乎的,无非是本国的强盛和疆土的扩张。别国的民众是否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不是你们所关心的。当然作为君主,这也无可厚非。


“要我掌舵不是不可能。只不过,回归日那十二个时辰内,太阳不会升起。趁着天色大黑,谁也不敢保证你们两方的驻军都会干些什么事,我的臣民又会跟着遭什么殃。”


涅道没有接话,而是冲聂驭说:“殿下船上有五个人,是从我修罗界过来的。今日不管谁要阻拦,五个人都要回我的船上带走。”


然后又望向容祯。“至于前庭地,我刚刚说过。有没有这块地方,我都饶不了王爷你。我这人恩怨分明,昨日你毁了我一个营地,此刻你靠近雾陇山的基地,应该也没有了。”


魅羽望向容祯,那一头光亮的银发动都没动。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他的反应不比宴会上听到哪个客人砸烂一个杯子时的反应更大。


“我有个提议,”聂驭说道,“大家看看如何。前庭地呢,还是尽量留着。倘若我要你们双方都撤军,你们定是谁也不肯先行一步,怕被另一方追着打占了便宜。要是都照目前的状况按兵不动,天王又不放心。”


大家都望着他,不知他想说什么。


“所以我建议,到了回归日之前,双方各派一个新的驻军统领出来。王爷这边,就请我皇兄陌岩长老来坐镇。法王那边,由魅羽姑娘说了算。这两位都是我们双方能够信得过的人。而他们自己又是夫妇,没有理由要派兵去打对方。天王也就能放心去掌舵,如何?”


众人静了一会儿,似乎都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当然最高兴的是魅羽。之前涅道说要把她带走,她担心又激怒陌岩,再要使出那个同归于尽的焚世灵火就不好了。现在既然大家同意他俩一个月后汇合,那至少今日便能相安无事了。


******


涅道派了一艘小艇过来接五人走。天琦扶着毅斌上了艇后,九叔和铮引也跳了上去。魅羽正要离开,被陌岩揪住,挥手在周围设了个隔音结界。


“那个铮引又是怎么回事?”他不悦地问。


“什么怎么回事……”她的眼光躲闪着,心虚地说。


铮引对她有意,这点估计连九叔他们都看出来了,魅羽自己不可能不知道。让她比较费解的是,作为一个修罗人,铮引应该一早就问过她,要不要做他老婆。如果是那样,她便可以清楚明白地拒绝他,这件事也就能早早划上一个句号。


而他没问,好像也从未打算要问,这就比较难办了。由于他对她的情意没有征求过她的同意,她也就无法控制。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段要征求过对方同意才能开始的感情,还算真的感情吗?


还好陌岩没有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只是问她:“丫头,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


“二十,还小。没玩够吧?”


还小?别的女人这时候都好几个孩子了,魅羽心说。


“你到底还打不打算做我老婆?”


魅羽因为来到修罗后经常被问到“做我老婆”这个问题,此刻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看不上。”


他的脸沉了下来。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不不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她拼命摆着两只手在他面前,“看得上看得上,绝对看得上!”


他的左手搭在船沿上,掰了一块木条下来。


哎,这又是要干啥?她的心提了起来。却见他提起右手的食指在木条上嗤嗤刻了几个字,然后扔给她。


“以后再有人问你的身份,把这个给他看。”说完便撤了结界,转身走进船舱里去了。


她低头一看,牌子上刻着“龙螈寺老板娘”六个字。


这真是三界六道中最厉害的身份,魅羽的眼睛笑成了两弯新月。之前的经历已经证明,便是天庭颁发的一品夫人腰牌也比不上这个管用。


她把这块粗糙的木牌小心装进白色羽毛的小包里,便跃上小艇和其余四人离开了。


******


魅羽回去后没几天,她和铮引在帝国军部各记二、三等功。因为新兵训练还未结束,不能升职和提军衔,魅羽获帝国五焱神——就是作为修罗标志的那个五角怪兽——银勋章一枚,铮引获铜勋章一枚。


素辉还要给魅羽庆功。魅羽想起灿易,便婉拒了。师徒几人来到皇城背后的山顶上,朝天洒了几杯酒,算是祭拜了灿易。


随后魅羽便开始暗自调查起和灿易一起被俘、但并未在她遇害时替她出头的那个男人。虽然修罗男女确定和更换恋爱关系看着很随意,但这里的风俗是二人一旦做出承诺,在相处期间无论对方生病还是穷困潦倒,都不能弃对方于不顾。像这个男人的所作所为若是传扬出去,会被万民唾弃,再也找不到女人愿意跟他好。


而且魅羽总隐隐觉得,这件事很蹊跷。甚至可能和她自己有一定关系,虽然目前还摸不到头绪。


那个樊天旭大概也知道事情闹大了。尤其是逃了五个知情的新兵,涅道又亲临前线。所以他和他那一干涉案人等就此留在了他化天的军营,没有再回来。


至于崇辅,魅羽还在思量该如何下手,不料他倒先发了请帖过来。


“后日皇叔举办寿宴,”这天一起吃晚饭的时候,涅道说,“这是我回修罗后他第一次请我去他府邸。还顺道请了你。”


魅羽放下碗,怔住了。她这次在前庭地既目睹了崇辅手下人的恶行,又轰轰烈烈地与之对抗了一番。现在请自己和涅道一同赴宴,崇辅自是不敢动什么手脚的。那又是为了什么呢?是想亲眼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是否记仇、能否被收买之类的吗?


无论如何,这次去前庭地,魅羽的收获还是不小的。首先她弄明白了为何容祯要勾结崇辅。以修罗人的个性,不管是军人也好民众也罢,让他们臣服于外族人是不可能的,会一直反抗到底。所以容祯之前才提出,只要涅道将王位让给崇辅,他就愿和修罗结万年友好联盟。这已经是他所能期望的最好的结局了。


其次,魅羽认为自己对六道正在面临的这场战争,有了更深层的理解。这一切的根源,除了如陌岩所说是霸主们想要各自扩张势力之外,魅羽自己认为还有一点也很关键,就是涅道带领下的修罗军实在是太强大了。强大到让其他界的统治者们连觉都睡不好的地步。


那些支持他化天的人,比如最近才加入的鬼道罗眦王和紫午甸女王,恐怕都和陌岩有同样的顾虑。就是当有一天修罗把它的强敌都灭了,难保不会欺负到他们头上,而那时他们就变成孤军作战了。所以现在趁着主要的反涅势力还在,大家都该上去帮下手,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即使涅道目前来说并没有直接威胁到他们的疆土和利益。


唉,她暗暗叹了口气。到底如何打破这个僵局她并不知道,她只知道像崇辅这样的人是不应该活在这个世上的。不光是为了灿易,那日有那么多无辜的修罗士兵都遭了毒手。虽说战场本就是无情的,可死在敌人手里和死在自己人手里,性质还是不一样。


所以后日的寿宴她当然要去。他要探查她,她何尝就不能顺便探查一下他呢?其他的事情,先让别人去考虑吧。


******


等到了寿宴这天,魅羽又犯了愁。她应该以一种什么样的面貌和姿态去崇辅府呢?若是之前没闹得这么众人皆知,那她肯定会扮得稚嫩无能一些。现在还去装,只能引起崇辅的警惕。


从另一方面来想,崇辅既然在军中根深蒂固,来给他贺寿的将官肯定不少。在这种情况下,如果自己扮白痴还能拿军功,大家定会认为涅道任人唯亲。所以她到时无需掩饰自己的锋芒。相反,还要让人相信法王身边能人众多,也知道识人用人。尤其是年轻新秀,跟着法王前途无量。这么做,才能最有效地削弱崇辅在军中的势力。


于是魅羽没有做贵妇打扮,而是穿上了日常穿的新兵服,胸前戴着擦得锃亮的银勋章。将时隔几日后还微微有些卷曲的长发如普通士兵一样,在脑后挽了个髻。没有施脂粉,但眼睛明亮,脸蛋红润,容光焕发。


当她以这幅装束走出自己的一品夫人庭院,来到涅道和他的马车前时,他脸上的神色便如雨后的天空挂上一轮清新的太阳。


“还是这样好看,”他冲她说,“比金绵羊好。”


好吧,她想。看来他和陌岩的品味是类似的。那为何聂驭和容祯都觉得金绵羊好看呢?


又或者是,因为陌岩和涅道当自己是他们的亲人,而不是一个用来观赏和娱乐的美姬?


二人上车后,照例无话,魅羽便开始考虑刺杀崇辅这件事该如何布局。首先需要确定的是,崇辅的修为到底比她高多少。这点她可以直接问涅道,也可以试着在今日的寿宴上暗暗使用探视术,便能有个大致的把握。


倘若崇辅的修为比她高很多,那么刺杀就必须在皇城内进行。因为皇城里有禁制内力的法器,但她因为修了灵宝的异世功法,可以不受影响,这就能大大加强她的胜算了。当然了,崇辅的外家功夫自然要强她很多,所以也不能轻敌。


但是灵宝功法的问题是,由于那个世界的规则基本是和这里反着的,很多她自己原有的招数用了灵宝内功后,还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效果。而类似于阴阳鱼那种照搬的招式,目前她只学了四个,另三个还没机会用过。最好能在刺杀崇辅之前,先到别处找个机会试试。


其次,关于帮手的问题。倘若她可以用帮手的话,那铮引的弓弩和毅斌的易容术兴许能帮上大忙。可她不想把这二人牵扯进来,虽然她知道他们一定不会拒绝。她自己是迟早要离开修罗的,而那两人还要在这里继续生活,一旦事情败露会给他们带来危险。所以这件事只能一个人完成。


“我那天晚上大概是晚饭时分回来的,”耳中忽听涅道说道。此刻他的脸正望着车窗外的景色,所以她看不到他的神色。


“那日我在山上找到了一棵深红色的大叶蘑菇,不确定是不是灵芝,便拿回来给你看。一直在你门口等到第二天早上,我才确信你不会再回来了。”


魅羽这才意识到,他是在回忆她最后一天身为肥果时,离开龙螈寺的情形。虽然已经过去了一年半,但一想到那日是冬至,瑟瑟的寒风中坐着一只小兔子一直等到天亮,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


更不用说,与此同时在病榻上还躺着另一个人,随着时间一刻刻过去,言犹在耳的承诺也在一丝丝破碎。


“再告诉你个秘密。夜摩天的人和鹰裘不是我派去云冉峰的,虽然那时鹰裘已知道你的存在。他们出手可能重了些,但无论如何也不至于让你家长老卧床二十多天都爬不起来——他那是在装病的啦!”说道这里,涅道哈哈哈地笑了起来。


什么?装病?魅羽张大了嘴巴。仔细想了想,一切都了然了。当时在云冉峰受伤的可不止陌岩一人,但其他人除了外伤,一早都痊愈了。连她自己被火烧掉的眉毛都长回来了,他却连床都下不了。原来竟是装的?


“只可惜,装病也没能把你这个死胖子留下来。”涅道止住了笑。“他……人还算不错吧。这门亲事我允了。”


魅羽撇撇嘴。什么时候主人的婚姻大事还要宠物来批准了?


扭头又看看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年轻男子,一向表情严肃的古铜色面庞被窗外的夕阳染成了绯红色。虽然活了一万多年了,但大部分时间是被压在山下浑浑噩噩地度过的。在这期间,父母相继离世,姐姐也谣传被害了。即使到了今日,涅佩佩和她丈夫仍被他藏在修罗的某处,轻易不敢去见面。


所以说来说去,他确实在某段时间内只有自己这个“死胖子”唯一一个亲人。他现在能这样善待她,说明他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想来也不会真的背弃收留过他的岫劲和陌岩二人。


只不过作为修罗界的继承人,要让万千好勇斗狠的修罗人臣服于他。内有大权独揽的皇叔在处处使坏,外有他化天强敌窥视他的疆土,他不得不时刻维持自己作为一个魔王霸主的尊严和形象。即使是邀请自己的亲戚来家里住一段这种平常人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都要大动干戈搞成两军作战一样。


马车停了。魅羽从车窗向前望去,见崇辅的大门口离得还有一段距离。但手拿礼物的军官和大臣,不管老的少的职位高低,在大街上排队都排到这儿来了。


又瞥了涅道一眼,他的脸色自是很不好看。


别急,她在心里暗暗对他说,你主人肥果我别的本事没有,拆台、砸场子、挑拨离间,那可是与生俱来的,学都不用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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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拉帮结派




无论如何,涅道是目前的王储,也就是一国之主。当守门人看到法王的马车排在后面时,立即派人急急入内通知崇辅出来迎接,同时让前方众人往两旁散开。文武官员各自在路旁站好,行应该行的礼。


在没见到涅道的这个皇叔之前,魅羽根据自己对他的了解和喜恶,把此人想象成了一个城府很深、说话字斟句酌不留痕迹的人。不料一见之下却让她大跌下巴。假如涅道长得像他父亲的话,那崇辅这兄弟俩就太不一样了。


涅道是长脸,五官虽然如其他修罗男子一样,不算好看,但轮廓鲜明,高低有序,皮肤紧致。崇辅则是一张大方脸,矮鼻梁,厚眼皮。不笑的时候像当铺里穿黑马褂的掌柜,笑起来有点儿老女人的样。


“哎呀殿下怎么才来?可急坏老臣哟——”崇辅行过礼后,便上前扶涅道下车。“之前老臣说要过生日,想请几个老朋友过来聚一聚、喝两盅。结果请帖送出去了后,这个说有事、那个说不来,搞得老臣脸上好难看。


“后来也不晓得是谁走漏的风声,大家一听说法王要来,法王要来!那个奔走相告啊,呼啦啦便来了一堆。连老臣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哟……”


魅羽跟在涅道身后进了大门,心里止不住冷笑。这么能说?好家伙,今儿个她还遇到对手了呢。


涅道父母的宫殿建在山上。万年前未被关押时,一直都是同父母住的。目前的太子府还是属下们得知法王快要回复自由时,匆忙间给建起来的。所以在山下的皇城中,崇辅的府邸无疑是最气派的一个了。


进了院子的大门后一眼望不到住宅。面前是一片广阔的绿地,但又不是光秃秃什么都没有。先是一条大理石铺的宽阔路面,路旁没有种花,而是清一色不开花的常青油绿植物,整齐典雅。


走一阵后,面前是个圆形人工湖。里面的水是碧蓝色一望见底的,没有生物。池子中央有座层层叠叠的圆石坛,顶部不断涌出清水,从石坛四周流下。


湖的后面乍一看是片巨型园林,里面错落有致地种着各种绿色植物。依然是没有杂色,也没有任何植物或建筑高过魅羽的膝盖。有鹅卵石小路蜿蜒其中,偶尔能看到泉水和小溪。在里面走了一会儿,魅羽便想明白了两个问题。


首先,崇辅的庭院中没有树木,也没有杂色,非常不利于行刺的人隐藏其中。即使是溪水,也细浅得藏不下人。如果他每日就是在这条路上来回走的话,周围完全找不到能让刺客容身的地方。更不用说目力所及之远方,自是没有小山或者高塔之类的建筑物能让弓弩手藏身偷袭的。


而比这种布局更让魅羽警惕的,是这背后体现出来的崇辅对自身安全的重视。他能在庭院设计上如此谨慎,在其他方面也不会大意。


其次,是目前他们走过的这片园林。对身在其中的人来说,这就是个清凉整洁、让人杂念全无的大植物园。可魅羽是道门出身,只消打眼一扫,便能看出这个园林以及之前的人工湖,是按照愣乙八卦阵法的原理来设计的。


对这个愣乙祖师,娑婆世界甚至鬼道的众生并不熟悉。因为愣乙的真身是只松鼠,只有畜生道的修道者们才知道几千年前曾出过这么一个厉害人物。


据兮远说,在愣乙还是松鼠的时候,有次无意中去到一座仙山。山中只有松树这一种树木,但不是随处种植的。而是稀稀落落,东一棵西一桩,看似无序却又隐藏着奥妙。愣乙看得入了迷,竟忘了寻找食物,当下就在这山中悟道。十年后修成人身,以愣乙八卦阵而闻名畜生道。


这个阵法的特点,是处在其中的生灵一旦动了杀机,阵法就会启动。集结天地中的戾气,将任何不善的因素斩草除根。据说在修成人形之前,愣乙曾在家门口的树林里摆了这个阵,杀死前来觅松鼠为食的紫貂不计其数。


这得做了多少亏心事,才会怕得在家里修这么个阵啊?魅羽一边在心里冷笑,一边跟在崇辅和涅道后面走出园林,来到住宅区。又穿过几座拱门和亭台楼阁,最终来到举办寿宴的大厅内。


******


一进到布置得典雅又喜庆的宴会厅,魅羽便进一步确认了崇辅刚才那番话没有一个字是真实的。比如大厅正中央摆的这张五六丈长的木桌,一看就不是临时拼凑起来的,而是由一整棵巨树做成。根据桌旁椅子的数目,这一桌就能坐四五十人。


按照修罗的风俗,主餐桌向来是给现役军官坐的。大厅两侧还各有一张稍小一点的餐桌,一张留给帝国朝廷中为数不多的纯文职官员,另一张给军衔较低的将士。


涅道自是被请到了大桌的主位,身旁一边坐了镇国大将军兼宰相崇辅,另一边坐了一品夫人魅羽。其后便严格按照军衔高低来排座。


由于大桌上都是军官,此刻也都身着军服,魅羽一眼望去,只见客人们坐姿齐整、仪容威严。酒菜虽已上齐,连个目光斜视的都找不到。大家都在等法王第一个举杯做开场白。


魅羽又瞅了一眼众人的军服,不要说军衔清一色地吓人,单是胸前如她般佩戴勋章的也有不少。想了想便站起身,冲对面的崇辅说道:“大人,我好像坐错地方了。能换个位置吗?”


崇辅有些慌张地站起身,冲涅道说:“不知老臣何处安排不周,还请殿下和夫人指点。老臣是个俗人,只会照祖宗礼法按部就班。你们年轻人的新规矩、新玩法,老臣怕是跟不上早落伍了。”


魅羽冲他笑笑,没有答话,也没等涅道的指示,便转身搬起了身后的椅子。用于就餐的椅子虽然比正规的太师椅要小巧很多,但崇辅这些家具用的都是上乘原木,重量可不轻。


而且修罗人原本就身材高大,椅子自然也矮不了。此刻魅羽搬着椅子,眼睛都看不到前方。笨拙地从大长桌的一头一直走到另一头,弄得众人一头雾水。


直到把椅子放到了长桌末端的一个角落,她才松了口气,冲众人说:“大家既然是按军衔就座,那我这个新兵理应坐到外院侍卫大哥们那桌去。仗着最近的军功,才勉强挤到这张桌上,坐这里最是合适不过了。”


说完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发现大厅左侧那桌上还坐了铮引,二人遥遥点了下头。


又环顾四周,见身边几个年轻军官冲她笑着挤眼睛。再望向桌子上首坐着的几个资深女将官,原本表情严肃,大概觉得魅羽是靠女色或者撒娇卖萌才赢得法王欢心的。此刻见她谦逊又明理,脸上的神色也都柔和了许多。


******


涅道行了寿宴祝酒令,大家正襟危坐地吃了一会儿。待到酒酣耳热,众人都和身边的人攀谈起来,气氛便活跃了很多。


魅羽一个从人道来的年轻女子,比别人矮一两个头,却以新兵的身份立了军功,成了最近的风云人物。再加上她天生能说会道,又善于和各色人等打交道,不多时便成了酒桌这头的焦点。


在众人的追问下,她先是把最近在前庭地两军交战的经历挑了一些出来讲给众人听。基本上就是照实说,没有添油加醋也没刻意隐瞒。她知道听众们都是经常上前线的,所以她的描述若是有任何不实的地方,很容易被察觉。


然而那些人在前线上的经历和她说的自是有很大不同。当他们听到铮引靠着一把带着火|药的金刚弩便能只身射落敌舰时,都啧啧称奇。又听到二人如何远程弄爆了敌人一个火|药库,都赞叹匪夷所思。当然,此时大桌上的人还不知道故事中的铮引就坐在一旁的小桌上。魅羽知道铮引为人较为害羞,也不说破。


至于她单枪匹马搞掉敌人一艘中型艇,更是让人对她另眼相看。有两个军官还一边抓住她的一只胳膊,要求她加入自己的舰队。


只有一个地方魅羽做了一点儿调整。当伤员们被叛徒出卖、带到灿易牺牲的那个广场上时,樊天旭冲伤员们说了一番话,里面提到了崇辅。而魅羽在刚叙述到开头时,便能察觉到崇辅从长长的餐桌那头射来的一道目光。她要是没有修过陌岩教她的探视术,是察觉不到这份警惕的。


而当她复述完毕,里面完全没有提到“崇辅大人”的名字时,便能感到那份威胁被撤掉了。至于后来她只身赴容祯王宴会的那段,也被省略了,直接跳到了法王亲自来前线迎接五人回修罗那里。


“哎,说起那个九天王,”隔壁桌一个身材消瘦、眉眼灵动的年轻校尉冲魅羽这伙人道,“你们知道他只有一个老婆吗?”


魅羽和其他人互望了几眼。“什么意思?那他应该有几个老婆?”


“不是!”校尉一拍巴掌。“这个九天王至少也有四五千年的岁数了吧?他的老婆却是个凡胎。据说老婆在第一世死了之后,他伤痛欲绝。跑到阎罗王那里赖着不走,一哭二闹三上吊,非要弄清楚投胎投去了哪儿。”


魅羽听到这里已经大致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不可置信地倒吸了一口气。九叔啊九叔,想不到你平日看起来不声不响的,竟然是、竟然……


“弄清楚后,他就找去看了。老婆投去了娑婆世界,那时候还是个刚出生的婴儿。他只得回去耐心等着,十五年后搬去老婆家附近住。功夫不负有心人,几年后还真的把女人又娶回了前庭地。等这第二世完了后,他又带上了一堆金银珠宝,跑去贿赂阎王爷了。”


众人都瞪大了眼睛,怔了好一会儿。随后有人问道:“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下来一次都没漏过?”


“这我就不清楚了。”


不料一旁正襟危坐、五大三粗的一个中老年女将官冲他们笑了笑,说:“这故事我也听说过了。自然不是次次都能成功。据说有几世老婆就是看不上他,非要嫁给别人。头一次他把人家男人打了个半残废,后来看到老婆守在她男人床边,日日伤痛欲绝的样子,便发誓再也不这么干了。


“所以后世中,若是他不能成功把老婆娶回家,就只能时常去看两眼,偷偷摸摸送点儿东西啥的。不过据说大部分时候还是成功了,因为这个九天王原先一直是个美男子呢。”


好家伙!魅羽的腮帮子都快咧抽筋了。九叔啊九叔,没看出来你竟是这样一个千年情种。


又问那个女将:“长官,那现在呢?目前他的老婆在哪里?”


“大约在几百年前吧,阎王终于给他搞得不厌其烦。索性把手里的轮回簿上交,由轮转菩萨来管理了。轮转菩萨那是什么样的人?不是谁想见就能见的。所以这个天王就只能百年孤独喽。”


哦,难怪九叔现在这么一副大腹便便的邋遢样呢,魅羽想。没了老婆,又被赶出家园。估计是活着缺少动力,所以自暴自弃了吧。


继而又想起自己和陌岩。他天资好、修为高,又在不断精进。倘若也修成什么金刚不坏之身,在她过世后,他也会想办法去找她的下一世吗?若是她的下一世真的“看不上”他了,这么霸道的人一定会把她的下世老公给活活打死吧?想到这里一个人低着头呵呵地笑了起来。


嗯,等等,随着他修为的不断提高,会不会对男女之情也越来越淡漠呢,就像其他那些高僧一样?她的笑容僵住了。想象着陌岩像大雄宝殿里的佛祖像一样“慈悲”地低眉望着她,不由起了一身鸡皮。


不是不再爱她,而是与此同时也毫无分别地爱着世间一切别的生灵和万物。这样的爱,她能接受吗?


想到这里,有些丧气地摇摇头。还下一世呢,这一世怎么样都还说不准。


******


酒足饭饱后,按照修罗人的风俗,客人们来到后院玩些小游戏和有趣的竞技。比如投壶掷飞镖、单手碎石、倒立走索、骑龙骥。当然了,普通人家通常只有巴掌大的地儿,能制备一两样就不错了。崇辅的后院占地一望无际,来贺寿的七八十个兵将和三十多个文官转眼便分散开来。


不过修罗人向来民风淳朴,没过多久连府上的侍卫和来贺寿的将官的下属们也都加入了进来,玩起来就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了。天色虽已全黑,四处点燃的火把倒也将整片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然而魅羽也很快发现,并非所有人都对她友好。这也不稀奇,她琢磨着,涅道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对修罗人来说都是一种神话式的虚幻存在。崇辅无论有多少优缺点,席上所有的人估计从出生起,看到的听到的就只有他这一个大统领,所以孰亲孰生就不用说了。


尤其是有那么二十来个军人,一看就是崇辅至死不渝的追随者和亲信。这当中包括那七个天旭官中还剩下的六个,看神情对魅羽恨之入骨。这些人是不能笼络,只能想办法除去的,她在心里暗暗对涅道说。


然而凡事有黑就有白。这几个天旭官既受崇辅恩惠重,便会过于维护他的利益,同时也难免有些骄奢跋扈。魅羽寻思着,其结果是使得军中对他们不满的人日益增多,反而自动站成了“法王党”……


“好哦!太厉害了!”


“殷天旭英勇神武,骑术无双!”


耳中听得众人呐喊,魅羽扭头望去。见跑马场上有一人正骑在一匹龙骥上,纵横驰骋。


龙骥是修罗特有的一种马,乍看之下,这种马丑陋又鬼祟,还不如驴子长得俊。一身褐色的毛刺棱着,怎么梳也不顺的样子。马蹄很大,像个婴儿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时刻在转着鬼心眼儿。


关键是性格,极度欺软怕硬、见异思迁。骑手要是骑术高超、武艺强悍,它便老实听话甚至摇尾乞怜。一旦骑手落了难、受了伤,它便立刻自顾自逃命去也。


然而这种马在修罗陆军中还是很受欢迎,因为跑得实在太快了!在千军万马之中,那四只婴儿头般大小的蹄子一旦撂起来,但见一团尘土不见人,转眼就能把敌军我军都甩到身后。


而且这个龙骥的大蹄子还有另一种用处,就是用来踹敌军战马的马腿,一踹一个准儿,管教对方连人带马立刻趴下。当然了,前提是骑它的人当下也是个英勇无敌的强者才行。否则它可能立刻撇了骑手,投降敌军或者自己逍遥去。


魅羽听众人喝彩,便挤上前去。见殷天旭此刻正威风凛凛地手拿长枪,骑在一匹雄壮的龙骥背上。离看客较远的地方有条小河,大概六七丈宽,水看样子不深。河面上能看到竖直扎在河底的一根根木桩。此刻骑手们在比试谁能连人带马横跃最少的次数而过河。


要知道每根木桩的横截面比龙骥的蹄子还小,木桩之间的距离也不规则。跃到河上的马匹通常最多有两个蹄能踩上木桩。不掉进水里就不错了,再向前跃的力量便要大打折扣。当然骑手也可以用手中长枪扎到木桩上,助马跳跃。


一般人都至少要在河中落桩两次,殷天旭和他的龙骥只要停一次便能到达对面。刚一开始还有五六人和他并跃,但由于他的骑术过于精湛,使得其他的龙骥们对他崇拜不已,很快便都选择远远地站到一边。虽然还没把背上的骑手甩下来,但那副模样真是委屈之极。就像一群抢果子的小孩子中只有一个摸到了肉、其他摸到的都是皮一样。


******


崇辅党们见此光景,自是越喝彩越开心。魅羽向更远处望去,见涅道和崇辅二人正缓步走在河上游的一座小桥上。那一带应当比较安静,也不知二人在聊些什么。


收回目光,凝神盯着殷天旭胯下的龙骥。开始龙骥并没注意到她,但片刻之后还是察觉了。愣在原地,任殷天旭如何驱赶,都不再移动分毫。


魅羽原先曾多次借涅道的余威,用眼光震慑住猛兽,但还从未尝试过和兽类精神交流过。现下刚好见场中有七匹龙骥,有公有母。灵机一动,便通过额前神庭穴发了条消息出去。


“都给我趴下。”


这个神庭穴她曾用过多次。先是用来和藤者的灵仆交流,又在灵宝老家和被她附体的启娅交流过。此刻用于和畜生通话,果然也成功了。


只见刚刚还在原地发愣的几匹龙骥,立刻四肢软倒在地,侧躺了下来。不消说,骑在他们身上的兵士们都被摔到了地上。


“起来!没用的畜生。”殷天旭气得用靴子直踢躺在地上的坐骑。但龙骥们皮糙肉厚,脸皮也厚,完全不理睬他。


此刻其他骑手们正好找了个台阶,嬉笑着涌出了跑马场。殷天旭见栏杆外的看客们一阵哄笑,面子上过不去,只得喃喃地说:“我看八成是累了……”


“不是累了,”魅羽说着跃入场中,“是嫌弃长官你骑术不行,不陪你玩了。”


“我骑术不好?”殷天旭此刻的样子真的可以用怒发冲冠来形容。“我若是骑术不好,崇辅大人又怎么会把骑兵的训练交由我负责?”


魅羽也不答话,在趴倒的龙骥群中走了几步,停在一匹看着较为娇小的母马面前。


“起来,”她在心里说。母马立刻一跃跳了起来,精神抖擞,像是一位等不及了立刻要上战场的王后。场中的一些公马看了,包括之前殷天旭骑的那匹,立刻站起身做谄媚之式。一个个将大前蹄子有规律地敲着地,鼻子里还发出奇怪的靡靡之音。


殷天旭的脸色更难看了。


魅羽翻身上马,拿上长枪一人一骑朝着河边冲去。倘若能自由使用内力,她随便结个手印就过河了。可目前决不能让崇辅知道自己有不受皇城禁制的方法,只能想法鼓励胯下的龙骥了。心里想着跟这匹母马说点什么好呢?


突然忆起了刚认识素辉时听到的那句训练口号:“不能弱得跟男人一样。”


转瞬间小河就在面前。魅羽用神庭穴对母马说:“咱不能弱得跟公马一样!”跟着手中长枪向下猛戳,在小母马即将跃起的那一刻狠狠地点了一下地面。


小母马一跃至半空,魅羽耳边风声呼呼不绝。在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小母马,马就是她。仿佛她俩这一生到此刻为止,等的就是这纵身一跃。


呼——


马落下时,两只前蹄已搭在对面的岸边。马身后坠,眼看要把魅羽甩入水中。忽又前蹄用力一扒,背一挺,冲上河岸。马场外的观众们似乎都看呆了,过了好久才爆发出一阵惊叹声。连远处的涅道都在望向这边,朝着魅羽遥遥一笑。


实际上,魅羽这一跃也沾了自身体质的光。殷天旭比她高壮,体重至少是她三倍。驮他的龙骥要跳高跃远,自然比魅羽的母马要吃亏不少。但即使这样,能一跃便过了河,也不是随便一个身材娇小的骑手便能做得到的。


等她纵马从附近的木桥上回来后,殷天旭和他的崇辅党们已经离开了。其余的众人都问她从何处学的马术。


“当然是法王亲自教的了,”魅羽说。这也不能算说谎,没有涅道给她的震慑力,龙骥们也不会由她使唤。


******


等客人们都玩尽兴了,已接近午夜。来时都是整齐的仪容,离开时则大汗淋漓,挽着袖子开着领口。


穿过那个巨大的愣乙八卦阵园林时,涅道走在前面,被十几个将官拥簇着,一人一句说着闲话。魅羽乐得被丢在后面,可以一边慢慢走,一边再一次感受这个阵的玄机。


刚刚在住宅处和后院时,她已经观察过了。到处都是人来人往,都是侍卫、仆人,和躲在暗处的眼睛。等到了大门口附近,有马厩、门房、外加一个驻扎在那里的守卫班。也就是说,崇辅每日进出家门,身边护卫最少的时候,便是他自己和一两个属下穿过这片低矮园林的时候。这也是他为何要在这里摆这么厉害的一个大阵的原因吧。


行刺的日期和时辰,魅羽已经都定好了。假如到时真的在这个阵中动手,她该如何应对呢?首先,这附近藏不了人。若是远距离飞跃过来,无论速度再快,也会导致崇辅提前产生警惕。在不能用易容术冒充他下属的情况下,她唯一的法宝便是摄心术了。


其次,身在皇城,内功只能用灵宝心法。想起仁王经之印,她曾在赤缟地和龙螈山用过两次。这两次配合了灵宝心法后,变成一个“消阵”。万一大阵被触动,集结了天地戾气来对付她,此印可作为防御手段之一。但除此之外,她还得多想几样出来……


一个人从后面出现在她身边,和她并肩走着。是铮引。二人穿过园林,一路无话,直到大门就在近前时,他才低声说了两个字:“不可。”


她抬头望了他一眼,却见他加快了步伐,不久便消失在其他正在散去的客人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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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情侣战书




十来天后,一品诰命韵武夫人魅羽被封为前锋营统领,护送九天王飞往前庭地。法王特意拨了一艘鬼影舰为统领座驾,外配两艘护航舰和一艘物资舰同行。按魅羽的要求,清一色都是女兵。


临行前涅道问她还有什么要求,她想了想说:“给我找个能绝对信得过的副官吧。”


“铮引行吗?”


“不行。”


魅羽的计划是,坐上鬼影舰大张旗鼓地去到前线,然后再偷偷摸摸找一天溜回来刺杀崇辅。铮引要是知道了她的计划,一定不会置身事外。所以这次出征她是不会带上他的。


然而外人均知他俩一直以来是搭档关系,不带上他看着又会奇怪。所以魅羽才特意要求这次随行的都是女兵,让大家只道她就是女儿心作祟,想这么玩玩而已。


于是涅道便给魅羽找了一个女副官,名叫乔喜。乔喜虽然年纪只比魅羽大两岁,却是素辉教官好几年前教过的徒弟。


魅羽初见这个小师姐便喜欢得不得了。皮肤是那种健康的白润光滑。身材结实但不粗壮。单眼皮小眼睛,在修罗女中算丑的了,却特别明亮。关键是说话乍一听直来直去,仔细一琢磨却又能让人捕捉到里面的通透和智慧。


“不知统领大人到了前线后,打算何时向敌军宣战啊?”


乔喜问魅羽这话的时候,二人正站在鬼影舰的舰桥内。二十多天前第一次见到鬼影舰时,魅羽觉得它特别神秘,不料这么快自己就坐了进来。


当然进来之后才发现它也有它的问题。整条船从外到内都是金属的,结果就是比一般的木船要闷热。今日偏又是万里无云的晴天,大太阳把整条船都晒透了。此时还未到正午,船内的人便开始冒汗。魅羽估摸着,到了冰天雪地的冬天,里面的人恐怕又会手脚冰凉了。


“宣战?”她不明所以地问。这次几个方方面面都同意她和陌岩分别领兵对阵,不就是为了避免开战吗?


“打仗不见得都得流血啊,”乔喜冲她眨眨眼。“比如亲笔下封战书,说不定敌军主将就乖乖地束手就擒了呢?”


魅羽愣了一下就想明白了,哈哈笑了几声。对啊,这个主意妙!自己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到了前线后,这封战书自然是非写不可的。


******


上次刚去到前庭地时赶上暴雨。这次又是下雨,不过魅羽已经不需要在雨中赶马车了。舰队直接飞到了修罗在前庭地建在山谷里的总基地。


总基地如同一个小镇,房屋密集、人数众多。除了兵士还有一些从事建筑、铸造和运输业的平民。由于占地面积广,随处可见拴在路旁的军用马匹,供兵士们往来传递讯息用的。


魅羽先命人将九叔安顿好,自己也在房中休息了一下。快到晚饭时分,又请人将九叔接到自己房中一同用餐。


二人在小圆木桌旁坐下。菜很快上齐,都是传统又顶饱的家乡饭。来修罗这么久了,魅羽早已习惯了吃饭要快、要吃干净、吃完再说话。尤其是战地物资运输不易,更不能浪费。


等二人将桌上食物吃得差不多时,她才开口问:“九叔,你这个掌舵是要在什么固定地方进行吗?到时候还需要我准备些什么?”


九叔的样子还和原先一样,有些泰然又有些疲惫。“雾陇山上有座神殿,必须去那里掌舵。至于东西嘛,十二个时辰,给我准备些吃的就行。”


“雾陇山?”魅羽想了想,“那是在敌人的阵地里啊。我能跟去看看吗?”


她对这个“掌舵”有些好奇。


九叔莞尔。“只要你家那位‘敌人’同意,我自然没意见。”


魅羽笑了笑,脸微微一热。


接着见他的神色严肃起来,说:“我出发前,铮引让我跟你说——不可轻举妄动。”


她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描着木桌上的一道裂缝。“有些事,无论是否艰难,也不管后果如何,我们都是不得不去做的。倘若我从没来过修罗,没经历过就罢了。既然发生了,就不能当它没发生过。”


“我明白,”九叔说,“不过这件事你应当让铮引帮你。你是怕连累他,但假如你一个人死在了崇辅手里,你估摸着他的后半生还能安心过吗?”


既然提到了铮引,魅羽索性把话说开了。她对铮引一直有些愧疚,但找不到人听她说说。尤其是不能和陌岩说。


“九叔,你这次掌舵完后,我可能就要离开修罗了,连和大家道别的机会都没有。你要是再见到铮引,替我劝他也离开吧。到人间去生活,找个我们那里的女孩。他的性格不适合待在这里。”


铮引虽是修罗人,然而不知为什么和大部分修罗人都不一样。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魅羽都比他更像本地人一些。


比如这次从崇辅寿宴上回来后,由于魅羽把他的英勇事迹传扬了出去,几乎每天训练结束后都会有几个修罗女人堵在大门口,争着要做他的老婆。


“我都快被你害死了,”他一边跑开一边对她说。其后便不再走正门,天天改由别处翻墙离开。


魅羽当时笑得前仰后合。可事后想起来,是吧?确实算是她害了他。


“遇上我,算他的不幸吧?”她对九叔说。


本来人家过得好好的。她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莫名其妙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把好多陌生人的命运改变了,然后又不声不响地溜掉。他和她原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也许正是因为从开始便清楚这一点,他才从未问过自己要不要做他老婆。


不料九叔却对她说:“铮引的父亲便是人间来的。”


“啊?”魅羽从未听铮引提过。只隐约记得他有个叔叔是给军队做弓弩的。


“修罗人原本造弓弩的水平一般。后来从人间请了两个工匠来,就是他父亲兄弟俩。由于当时负责弓弩制作的镇南将军很欣赏两人,就想办法把他们留下了,每人给物色了个中意的本地老婆。


“可惜啊,铮引父母在他年幼时相继患病过世。他一直是叔叔带大的。”


原来如此,魅羽暗叹。铮引本来就算半个人间的血脉,再加上经历了这等家庭变故,性格如此便不难理解了。


九叔的手转着桌子上的茶杯,又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的那些事儿你想必也听说了。天王的封号是玉帝给的,其后那么多年来,我一直认为没有自己办不到的事。最近我终于想通了,没有谁能真的把握自己的命运,能如自己所愿随意掌控未来。神仙、佛菩萨都不行,更何况你我。”


说到这里他望着她的眼睛。“丫头,你和陌岩长老情投意合,我希望你们二人能修成正果。不过你终归还太年轻,有一点目前也许还体会不深的是——没有什么,比做一个坚强独立的人更为重要。”


她怔住了。没想到九叔会说到这里。


他拿起茶壶,将自己的杯子添满。“六道中有太多你我无法掌控的东西,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掉坑里去了。不过也正是因为命运的无法预料,各种意外和奇迹才有可能产生,我们活着才更加有趣。所以不必为铮引担心,他未必是个可怜虫。”


魅羽点点头,她认为她听懂了。事实上,如果她此刻真的明白九叔这番话套到他们这些人的未来上,将会意味着什么,她一定会滋溜一声,直接滑到地上去。


******


等九叔离开后,整个基地已安静下来。漆黑湿润的夜里四处点缀着昏黄的灯光,虽是战地,却很温馨。魅羽将桌上的油灯挑亮,摆好纸笔,开始写战书。


她先是字斟句酌地写了一封。放下笔读了读,十分不满意,便撕掉重写。第二次一气呵成,但还是不满意。干脆不写了,改为在屋里走来走去。


走了一会儿,突然站住,望着前方的空气放声大笑。跟着回到桌旁,边笑边完成了战书。


“告敌军统领:昔寰焱大帝治下,四海升平。尔等他化天、少光天部众,皆为我大修罗之臣民。年年上供,低眉顺目,不敢稍有造次。今逆贼乱上,跳梁小丑竟为虎作伥……”


想到陌岩读到“跳梁小丑”四个字时可能有的反应,不由得又捧腹大笑了一阵儿。


“……欲螳臂当车,窥帝国之疆土,阻法王之霸业。实乃猪油蒙心,自寻死路,终必为天下万人所耻笑。念昔日之师徒情分,现指生路一条。速携降书一封、黄金千两、粮草火|药十车前来,自缚于本统领帐前阶下。他日是发配远疆或纳入本统领后宫,再行定夺。”


写完后盖上自己“韵武夫人”的大印,折好,塞入信封。上写“招降书”三字,让兵士连夜送去敌军前锋营。


然后洗漱,熄灯歇下。梦里还忍不住干笑上两声。


******


第二天一早,魅羽便拿出自己崭新的统领大人金色盔甲,穿戴整齐。留九叔和物资船在基地,带上几个亲信坐鬼影舰去前线巡视。


来到离敌军最近的十一号营地。这里因为是涅道最近才夺过来的地盘,还没来得及建住宅。魅羽在中军帐篷里坐下,等着看敌营的反应。一上午过去了也没动静。


食不知味地吃了简单的午饭。等到太阳开始往西斜,乔喜冲进来报告:“统领大人,敌人自前方打过来了!”


“迎战。”


魅羽等乔喜出去后,便从随身携带物品中找出铜镜和胭脂,开始补妆。


堪堪补完妆,乔喜又冲了进来,嬉笑着说:“大人,擒到敌军主帅一名。要不要立刻送到您帐篷里来?”


魅羽若无其事地说:“先关入鬼影舰天牢中,回基地再说……哦,注意了,此人武功高强,诡计多端。一定要五花大绑,严加看守。”


“是,”乔喜出去了。


魅羽心里说,做做样子而已。他要是不想被你们关住,再五花大绑也没用。


得知要犯被关好后,魅羽登上了座驾。也没去舰桥,自己一人找了间空舱,静静地坐着。今晚她就要连夜赶回修罗皇城,明早去崇辅府中行刺。整个计划中还有什么漏洞,还能添置些什么备用方案,趁现在头脑还算清醒,再仔细捋一遍。


这第一个环节,就是把陌岩擒来,并搞得人尽皆知。因为她基本上可以确定,随自己前来的这些女兵中肯定会有崇辅的耳目。所以今晚留陌岩在自己中军帐,当中时不时让他出来露个面。


当然,不能总是以他的面目,也要间或用下自己的面目。既然摄心术来自他为自己手录的三本书里,他肯定会用。


至于回去的细节她都计划好了,就坐那艘物资船。她昨晚已让乔喜在基地清点储备,列一张重要物资紧缺单。今晚再装模作样地把船派回去取,自己则偷偷摸摸藏在船里混过去。明早杀掉崇辅后,刚好跟船回来。


不多时,船回到了基地。魅羽命乔喜将要犯送去格斗场。然后先回自己的屋,卸下盔甲,换上平日在素辉处训练时穿的格斗服。这才带上十几个女兵,步行来到格斗场。


远远见她的敌将长老站在场中,身穿一件较为正式的深红色僧袍,外罩一件银色软盔甲。本来应该不伦不类的装束,却没有任何不和谐的地方。不禁心下赞叹:便是五花大绑也还是如此玉树临风,让人倾倒!


待走近些,见他面色严肃,又有些担心:自己这次不会玩儿大了吧?


眼见十几个女兵已在场子周围站成一圈。只得硬着头皮,站到中央去。故意大大咧咧地问:“对面所绑何人?”


“跳梁小丑,”他答道。那副表情就像一个不得不耐心陪自己孩子玩过家家的父母一样。


“照我修罗的规矩,被俘敌将若是能靠格斗击败我军主将,可直接放归。你可愿一试?”


陌岩还未回答,乔喜冲魅羽说道:“还打什么?快领回去生孩子吧。”


能不能就别这么直?魅羽心里无奈地说。


“可以一试,”他说。


随即有个女兵从一旁走上前去给陌岩松绑。手还没碰到他,他身上的绳索已自行滑落。


“噢——”其他女兵都做双手捧心状。其中一个望了望魅羽,冲陌岩说:“统领大人若是不肯做你老婆,我肯。”


“我也肯,”又有人说。


魅羽环视四周,瞪了这帮人一眼。心说你们都矜持点儿行不行,别给我丢人。


乔喜吹了一声口哨,格斗开始。魅羽微微躬身,眼睛紧盯着陌岩的肩膀。既然格斗的规矩是不能使内力,她知道他是不会让着自己的。


果然,比眨眼都快的瞬间内他已跃起出拳。还好魅羽之前在素辉处专门训练过,见他身形将动未动之时便已下意识地判断出他要攻击自己左肩。于是自己几乎在他发难的同时朝右前方跃去,避开他的一击并横向出拳,重重地打在他左脸上。


一个回合后,二人重又拉开距离。他的左脸微红,眯着眼睛盯着她。


魅羽心下有些愧疚,暗暗对陌岩说,刚来修罗时,涅道便告诉她修罗男女是靠打架来调情的。咱俩就算入乡随俗好不好?


谁知念头还未散去,他已第二次出招。这次她完全没看清他身体的动作,他就不见了踪影。随即一把寒冷的匕首已从后方绕上前来,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会吧……魅羽心里叫苦。你们这些女兵捉拿俘虏时也不把兵器都收走吗?基本训练都忘了?


却听一旁某女叫道:“哎,我的匕首怎么到他那里了?”


“把船备好,”他在她脑后冲乔喜说道,“我要带人质离开。另外告诉九天王,后日正午我在雾陇山等他。”


乔喜冲魅羽挤了挤眼。“他应该不会真的伤你吧,大人?”


魅羽尖着嗓子回答:“他什么都干得出来!听他的吧。”


******


不多久后,魅羽被五花大绑地搁在一艘小型运输舰舰桥的地板上。整个船上除了陌岩外,只有几个修罗兵船员。船长在舰桥前部掌舵,陌岩在他一旁的不远处坐着看书,顺便监视他。


魅羽很好奇他看的是什么书。无论是出来打仗还是出来约会情人的,居然随身带本书,这种事也只有她家长老才干得出来。


等船降落在他化天的营地时,已接近午夜。魅羽像只狗一样被陌岩牵着下了船,眼看着自己麾下的运输舰和船员撇下自己扬尘而去,心下一阵懊恼。


这下好了,之前所有刺杀崇辅的计划都被这家伙打乱了!看样子等九叔掌舵完毕,他就要把她带回龙螈寺。到时再想偷偷潜回修罗,可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在掌舵那日,找机会私下和九叔说上几句,让他帮自己想想办法。


又想起自己此刻连晚饭还没吃呢。她本已命人准备好了晚餐,还刻意嘱咐了都得是素菜。此时此刻自己本应已吃饱喝足,正坐在前往修罗的物资船上……越想越气,走着走着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此刻二人已来到敌营深处,四周都是临时搭建的房屋。夜深了无人四处走动,但东一处西一边都有站岗放哨的士兵在偷偷斜眼望着主帅和他牵着的一个俘虏。


陌岩见手里的绳子拉不动,站住。回过头来望了她一眼,见她坐在地上,一脸黑。


“这么喜欢这块地儿?”他的手一甩,绳子末端飞到一旁的树干上,系住。然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好、好,魅羽心说,什么都得听他的。别人的计划都不算数,全得按他的来。不由想起那次圆轮节,她和大师姐、兰馨本来已订好了章程,来对付元识天的勒御。结果他来了后全不按套路出牌。


既然这样,哼,那也不要怪她无礼了。望着他刚刚进去的那间屋子,她双手使了内力,挣断绳索,又抬手指了下天空。紧接着一个大火球便从天而降,直直地砸在了主帅的屋顶上。


“走水了!走水了!”当值的兵士们叫了起来,四处奔跑着去担水救火。


魅羽幸灾乐祸地望着屋门,等着看他从里面狼狈地跑出来。结果火势越来越大,也还没见他的踪影。


不会是……出什么意外了吧?以他的修为不至于连这点儿火都逃不掉啊?


越想越紧张,忍不住从地上一跃而起,箭一般冲向火焰。眼看着要到门口了,她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正欲冲进屋,却腰部忽然一紧,瞬间便被拉离了火场。


“我不过去上了个厕所,你就把我房子给点了,”他在她身后贴着她站定,低头在她耳边说道,右臂依然紧箍着她的腰。“我屋里的敌军布防图,你重新画给我吗?”


她咬着嘴唇,决定不和他说话。


眼瞅着火被迅速扑灭,又听他在身后和士兵说了些话。过了一会儿她被他拉去新收拾出来的屋子,一进门还能闻到上一个住客留下的烘热气息。陌岩皱着眉在屋里走了几步。他是个多少有些洁癖的人,似乎对不得不住别人刚住过的房间感到不悦。


不一会儿饭菜上来,都是些很简单的稀粥干粮,比她在修罗基地那边的伙食差远了。不过再怎么样,饭还是要吃的,而且照例不能剩。当年被困于灵宝处、随时可能送命的时候,她也没少吃一口。


“出息了你,”他在桌对面坐着,胡乱吃了两口东西。“现在动辄杀人放火,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要不要我帮你分析一下你的计划?”


她只是吃,不理他。


“你把我弄去替你打掩护,然后打算偷偷溜回去,对不对?连我都能看出你的动机,你估摸着要被你杀的那个人会不知道?你的船刚一过天洞,那边早就汇报上去了。你根本就没机会,搞不好还要自投罗网。”


她的筷子停住。是吗?怪不得铮引也要自己放弃行动,原来她的计划竟然这么幼稚吗?


“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她忍不住开口了。


“怎么办?先放放,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下你和九叔都在万众瞩目的当口,先把掌舵的事对付过去,然后和我回寺。等你的人消失一阵子,大家渐渐忘了你了。天长日久,他还能日防夜防不睡觉了?”


她暗自点头。嗯,要说阴险狡诈,还是他强些。


吃完饭,她连打了两个哈欠。忍着困在屋里走了一会儿,算是消化了一下。然后打开里间屋的门,进去瞅了瞅。床还没来得及收拾,看样子上个将官是被匆忙间叫出去的。床单皱皱的,被子滚成了一个球。想象着此人有可能在床上打嗝放屁流口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睡到上面去。


“我打坐去了,”她说完,转身要往外走。却见他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给她通过的意思。


怎么了?她突然一阵紧张。此刻他背对着外间的光,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到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日要粗重一些。


我可是灵力中被种了毒的哦,她在心里对他说。低着头,耐心等着他移开。


“可恶,”他恨恨地骂了句。然后转身走到外间一个漆黑的角落里,开始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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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镇坤轮




陌岩第二天便领了一个营的人马前往雾陇山神殿,此时离回归日还有两天。


离山不远处,原本有他化天在前庭地的总基地。就是上次魅羽被接走前,涅道随手灭掉的那个。当时她在战斗中刚痛失战友,听了这个消息后觉得很解恨。可此时的她自己随着敌军队伍前来,看着一个小镇般大小的驻扎区到处是断瓦残桓、枯草焦木,又不知该作何感想。


如同陌岩和九叔说的,战争中哪有什么好人坏人,只有敌人和自己人。对方打过来,自己打回去便罢。其他的,多想无益。


此刻基地中有几十个他化天士兵和修罗的降兵在废墟中进行清理和重建。魅羽看到那群干重活的高大修罗人,突然又想起了灿易的男友。


“你帮我查个人行吗?”她小声对陌岩说,“一个叫盛宁的修罗人。”


陌岩吩咐下去。过了一会儿收到回复:“查无此人。”


魅羽皱了皱眉。难道此人最后也同灿易一起被杀了吗?又或者做俘虏后换了名字?由于眼下无法在此地多做停留,这事儿便只能先放一放。


一行人随后来到雾陇山脚下。陌岩让兵士就地扎营,并封住每个上山的路口。


“便是苍蝇也不能叫飞进去一只,”魅羽依照说书先生的口吻跟在后面加了一句。


他哭笑不得地瞪了她一眼,随后带着她和几个清洁人员登至山顶。既然是千年才轮一次的大事儿,平日神殿中的灰尘估计都堆得和坟墓里的一样厚了。


山并不高,但山顶平坦开阔。神殿外围的广场上有八座尖顶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虫子一样弯曲的陌生文字。魅羽估摸着,这大概是代表九叔所说的那八个与外界的接口,也就是前庭地这艘船的锚。


神殿是个圆柱形的宏伟建筑,红瓦白墙。绕一圈能见到有六个厚重的深红色木门,分别对应六道众生。要进神殿的人自己属于哪一道,就从哪个门进入,不守规矩的据说日后会遇到灾祸。陌岩和他化天的兵士们自然由天道门入内,可魅羽就犯愁了。


“我这种情况,应该走哪个门?”


她是鬼道出身,后来脱了鬼胎并修成半个仙体。


“随便吧,”陌岩无所谓地说。“所谓的天谴也都是由某个当值的神仙来执行的。你和灵宝天尊这种神仙头头都结仇了,还怕他那些低阶的下属们作甚?”


魅羽语塞,摇摇头,便也跟着他从天界门入内。


******


不料进入神殿前厅后,发现里面干净整洁不说,且香火鼎盛。大厅中有祭台、蒲团、香炉、功德箱,但并未摆放任何神灵佛祖像。前庭地居民信徒上来祭拜的,貌似是正前方半空中悬浮着的一个金色大轮子。


轮子是六边形的,有点像水车,又有点像船的舵。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图案、人鬼鸟兽,镶着各色宝石,闪闪发光。


“这叫镇坤轮,”从一个侧门里走出来个青衣瘦脸和尚,手里拿着抹布,冲众人道,“相传拜过它一次,便能保三年旺运……回归日快到了,你们是来保护九天王掌舵的吧?”


他在众人面前站定,目光随意扫了一圈,看到陌岩后露出诧异的神色。随即肃穆而立,合十行了个礼。陌岩也回了礼。


原来神殿在九天王离开后已由附近一个佛寺接管。虽然殿内并未常驻僧人,但每隔几天会有人来打理一下。


“请问法师,”陌岩说,“掌舵是在此间进行吗?”


“不是,是在二楼的一间厅堂。寻常人无法入内,须等天王亲自前来开启。”


二人又闲聊了几句,僧人便离开了。由于无需洒扫,陌岩命其他人在殿外等候,自己向二楼攀去。魅羽跟在他后面上楼梯,心想不是说要等天王来了才能进去吗,他上去有什么用呢?


从二楼楼梯口出来,二人便进了一间巨大的圆形屋子,木地板和灰色的墙同楼下差不多。里面除了这个楼梯口外,几乎是“什么也没有”。没有家具,没有窗户,只有正中央一个半人高的小圆柱台,顶部摆着个发着暗光的琉璃球,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这就是掌舵的地方?她不解地想。这不是谁都能来吗?


陌岩走到中央,想也没想便将手搭在琉璃球上。原本半透明的琉璃球内立刻明亮且变幻起来,像是充斥着旋转的云雾。


“来我这边,”他冲她说。


魅羽刚迈步,便觉得脚下的地板连同整间屋子震了一下,随后缓缓旋转起来。与此同时,原本空空荡荡的屋子里开始出现各种家具和摆设。有桌椅、书架、箱子、木桶、烛台、各种轮盘器械……现在她真的觉得所在处像一艘船的舰桥了,只不过是圆的不是方的,也没有窗户。


“不是说只有天王才能启动吗?”她问。


“怎么可能,”他说着,双目微微阖上,“天王要是有个什么意外,其他人怎么办?”


等转满一圈,屋子即将停下来的时候,魅羽竟发现陌岩后方的半空中有一个人!连忙运气抬手,做好出招的准备,却听他说:“死的。”


原来刚才他一边开启,一边在用探视法。又长了教训,魅羽边想边朝死人那边走去。自己将来要是一个人去到陌生诡异的地方,也要时时用探视法警惕四周才行。


是个用绳吊着脖子、悬在房梁上的中年女人。容颜清丽,身上穿的是人间或者某些天界普通人家主妇的装束。二人隔空切断绳索,让尸体落到地上后走近细看。


“应该不超过三天,”陌岩说。


魅羽点点头。虽然两人对死人的鉴别都没啥经验,但很明显此女死了没有多久。而且是先受了内伤,吐血而亡,然后才给挂起来的。


“我不认识这人,”陌岩说,“看样子你也不认识。那她被放在此处就只有一种可能——她是九天王的什么人。”


魅羽听了后脑袋嗡地一声,连退两步。


“我知道她是谁了。唉,是咱俩害了她。”


******


魅羽将之前听来的关于九叔和他老婆的故事说给了陌岩听。


“这样的啊……”他想了想,说,“九天王已经几百年没再见过她,现在她突然横死在他面前,他多半会心智失常。掌舵失败的后果就是前庭地被甩出六道,谁会希望看到这种结果呢?”


魅羽点点头。“前庭地没了,对谁也没好处,涅道和容祯更是不希望看到这样的结果。所以对方的目的应该不是前庭地,而是希望借此将你和我赶出六道。那自然只有天尊他老人家了。”


她又望了一眼地上的女人,心里无比愧疚,冲陌岩说:“之前你教我用夹心咒封住殁天枢,我自己是安全了几年。他老人家不能动我,心里自然是咽不下这口气,只有把我扔出六道才能解恨。可怜了,让别人替我送了命。”


定是灵宝无疑。之前谣传阎罗王已将轮回簿交给了轮转菩萨。能有本事去轮转菩萨那里查人转世的,也只有灵宝这种级别的大神。


然而灵宝是不会亲自前来的。这件事是谁动的手?能进得来这间厅堂,修为和陌岩以及九叔都该不相上下吧?


不知为何,魅羽又想起了灿易的男人。也许此人一直以来都是灵宝安插在她附近的眼线。如果他之前的确没死投了敌,并在雾陇山旁的基地做苦力,那出入神殿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至于杀害九叔老婆的人,可以是灵宝另外派去的。


问题是,直到此刻魅羽也不是很明白,灵宝到底为何那么恨她?他说女人都是妖,是阻碍男人修成正果的魔障,但魅羽总觉得还有一个什么重要的原因是她所不知道的。


“多想无益,”陌岩果决地说,“还好我们提早一天进来看了。这件事一定不能让九天王知道。”


“好吧,我不会在掌舵结束前告诉他。”


“结束后也不行。”他单手按在她的肩上。“你听我说,掌舵结束的那一刻,我们必须从距此地最近的接口离开,无论通向哪里。此刻你我虽然还是两军统领,可一旦新的接口形成,涅道和容祯的大队人马便会立刻涌入。不这样做,他们都会担心被对方抢了先机。”


她点点头,“我明白了。以九叔的能耐和对前庭地的熟悉程度,他自己离开也没问题。可他若是得知老婆被害,接下来会做出什么事就很难说了。”


他松开她,在屋里其他地方转了转。这时魅羽才注意到正前方半空也悬着个六边形的轮子。和外面那个形状差不多,但体积只有外面的四分之一大小,且是简陋版的木制品。棕黑色的木头上面什么装饰也没有,这里那里还有划痕,掉了些漆。


“这又是什么?”她站到轮子面前,问。


他走过来看了看,有些嘲讽地说:“这个应该才是真的镇坤轮,也就是九叔要掌的舵。外面那个是骗大众钱用的。”


“啊?你确定?”她瞪大了眼睛。


他没再说话,示意她回到正中央的琉璃球处,自己伸手再次握住球。不一会儿,屋子又变回之前的空屋,九叔老婆的尸体也看不见了。


二人出了神殿,陌岩叫了几个人到近前,一同上楼把尸体搬出来。先放在楼下大殿里念了往生咒,并吩咐了之后的安葬事宜。


魅羽独自在山崖边找了一处坐下,心里暗暗对九叔说:“对不住了九叔。他日若是重逢,再领你去看太太的坟墓吧。”


眼睛望着山下深浅不一的绿色和稀稀落落的房屋,心里想到回归日,又想到了这之后对她来说更重要的一个日子。


过了很久,察觉到陌岩也坐到她身边。


“你还有两个月就三十岁生日了,是吧?”她幽幽地问。


他含糊地答了一声。


“从今天起,”她深吸一口气,有些咬牙切齿地说,“到那一天为止,我会寸步不离跟在你身边。”


******


他转过头来,脸上是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怎么你还在惦记那件事呢?当时你问我算过命没有,我也就是随口一说。一个骗人的江湖术士,你还当真了?”


不是她当真了,而是她不敢当假。虽然她太希望那是骗人的了!


那还是一年多前,在紫午甸洲的倚妹河上,他说小时候曾算过命,人家说他活不过三十岁。之后这件事就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在她心头盘旋。


“六道众生的未来到底是不是早已注定、并能预测的?”她自言自语地说,“如果是,那所有的选择和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并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他不无严肃地说,“具体说来,未来是否是注定的、不由人的意愿改变,这和是否能预测、也就是提前知道事态的发展,并不见得是同一个答案。”


她被绕糊涂了。“怎么个不同法?”


“倘若时间是单向的、不可逆转,同时我们生存的世界只有一个,那这两个问题就是同一个问题。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顿了顿,好像不知该从哪里说起。


“呃,你记得我们曾经讨论过的,如果把世界不断细分,最后那个最小的东西,也许便是曜武智菩萨所在的那个异世。同理,我们的世界在他那里,也可能有无数个。问题是,这无数个世界里的无数个你我,所经历的事情也都是一样的吗?”


她撇了撇嘴。“你是说,有可能在某个别的什么地方,一直以来都是我在指挥你,而不是你在指挥我?这个假想我喜欢。”


他白了她一眼。“如果我说的情况成立,那么有可能未来就是能预测的,但却不是一定会发生在你身上的。因为你预测的只能是这万千世界中的一个世界的一种可能性。”


她皱着眉,感觉头都要炸开了,开始后悔讨论这个问题了。


“如果时间同时又是可逆的,那你即使回到过去,这个过去可能和你曾经经历过的并不一样。再活到现在又和此刻不一样。”


魅羽的脸色已经和背后的神殿墙壁一样白了,可他倒似来了兴趣。


“时间可逆还能产生一个有趣的现象,就是你的前生后世可能跟你的今生处在同一个年代,共同存在。比如……”


他望着她,眨眨眼说:“可能你就是我的转世呢。”


“啊——”她大叫,“快打住吧!”


现在她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闹了半天她在和自己谈恋爱,还能再恶心些吗?


******


当晚,众人在山脚下的帐篷里歇息。第二日上午,果然见修罗基地派来的船,将九叔送了过来。


九叔一改往日油腻邋遢的装束,看着神清气爽、意气风发。魅羽想到他那唯一一个太太,此刻已被埋在他化天基地旁边的墓地里,这厄运多半还是因她和陌岩而起。心下歉然,不太敢正视他。


午饭后三人带上一整天的食物,一同登山去神殿。掌舵是从当晚午夜起,直到第二日午夜结束。临行前陌岩嘱咐了山下的兵士:今夜太阳落山后,明天一整日都不会升起。需备好火把和障碍物,应付有可能慌乱之下涌上山的民众。


上到神殿二楼,九叔启动琉璃球后,魅羽和陌岩又来到昨日那间屋子里。两个男人走到前方去看镇坤轮,魅羽独自将食物在桌上放好,找了把舒适的椅子坐了下来。


此刻九叔站在离悬浮着的镇坤轮大概两丈远的地方,两只手掌向前伸出。片刻后镇坤轮便缓缓降落到离地五尺高的位置。九叔走过去,像握住船舵一样握住这个轮子。


过了一会儿魅羽听他说:“不对,这里最近有人来过。”


魅羽身子一僵。难道他发现了?站起身也走上前去。“能知道是什么时候来的吗?”


“镇坤轮被人动过,应该是……去年年初的时候。”


收回手臂,他转身冲二人说:“这个镇坤轮虽然主要是给前庭地在回归日掌舵用的,但由于前庭地和七个天界外加修罗道有紧密的借口,如果对镇坤轮进行撞击,便能导致整个六道的轻微震动。去年年初前后,六道有震动过吗?”


魅羽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不就是去年元宵节,她作为香客回龙螈寺那次吗?当时她给飞卯——也就是涅道——带了一些点心去,并在它的小屋前流了眼泪。据说是她的这个行为导致了涅道法身的重生,从而使六道产生轻微震动,并顺带着把被殁天枢拘了十几年的火玉道人的魂魄给放出来了……


如今看来,这次震动并非她引起的,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一把抓住陌岩的胳膊,把他拉到一旁的桌边坐下。“你还记得上午我们讨论过的,命运能否被预测的问题吗?”


他不解地望着她。“这和镇坤轮被动过有何关系吗?”


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如果不能预测,试问你和六大寺的其他人,为何要费那么大的劲儿赢得殿试,从而得以查看云冉峰的秘示?”


“我,”他有些难为情起来,“既然大家都争着去看……”


“你还记得那第一句话吗?七十七日龙魂破法王重生。从我们看到秘示的那日起,过七十七日刚好就是元宵节我回寺那日。这说明什么?”


他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说明写秘示的人,就是随后震动镇坤轮的人,同时也是策划将涅道释放的人。”


她点了点头。“我记得灵宝对我说,是元始天尊撰写的这三句秘示。灵宝主动要求自己代劳,写到云冉峰的山顶洞里。据他说,他只改篡改了第二句殁天枢的地点。那这第一句,或许也被他修改了,是他对我说了谎,又或者……”


魅羽实在不愿意相信这第二个可能性。“原本就是元始天尊的主意。”


事实上魅羽还有一点没说出来的。如果命运不能被预测,而陌岩又真的在三十岁前遭遇不测,那这很可能是有些人在他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策划的阴谋了。


但由于他对那个预言嗤之以鼻,她也就不想再提了。只是在心里暗暗发誓,今后两个月她一定要……


“九天王,你没事吧?”陌岩一边叫,一边跃起快步冲上前方。


魅羽扭头看,发现九叔已倒在地上。她急忙赶过去,见他脸色铁青,冷汗直流,双手手掌乌黑,已经说不出话来。


“镇坤轮上被人涂了毒,”陌岩说着,架起九叔把他扶到一边,二人并排在地上盘腿坐好。“我先用真气护住他的心脉。你去找找看,有没有办法把毒从镇坤轮上擦掉,或者暂时盖住。”


魅羽一边在屋里四处翻着,一边想,这个对手可真够狡猾的。九叔要是看到太太惨死,已经不会再有足够的冷静去掌舵了。但那人知道还有个陌岩,也许能临时担起掌舵的重任,所以这个毒其实是下给陌岩的,还好他没中毒……


耳中却听陌岩对她说:“此毒非同一般,从现在起我六个时辰都不能离开他。掌舵这件事,就只能交给你了。”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42: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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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化石孩子




魅羽在大厅中找了一阵子。从一个柜子中找出一条桌布,撕成长条。还翻出来一双皮手套戴在手上,将布条缠到带毒的镇坤轮上去。估摸着只要全程带好手套,问题就应该不大了。


在翻箱倒柜的时候她还发现一袋子奇怪的石头。鸡蛋大小,上有褐色和棕红色的花纹,有二三十个。用手摸着确实是石头,但看外观又像是什么动物或者飞鸟的蛋。


此时陌岩还在用真气护着九叔的心脉。二人坐在地上,陌岩的右手贴在双目紧闭的九叔后心处。她走过去,把石头拿给他看。


“这是,那个什么,”他好像在努力回忆一个名字。“叫胎……反正是个生活在西蓬山的远古神兽产下的卵。”


“胎伱兽?”


“应该是吧。”


那就太好了!她兴奋起来。“我听说过这个胎伱石,是胎伱兽的卵变成的化石。统共传下来的只有六七十个,这儿就收集了将近一半了。比起普通的石头,若是用来摆阵,威力能增强好多倍呢。”


说起胎伱兽,魅羽又想起灵宝。在神话故事中,灵宝和玉帝在远古时的西蓬山,遇到正在追赶王母的胎伱兽。二人杀死了胎伱兽,救下王母,之后王母就和玉帝好上了。


但后来在谟烬滩被困于灵宝处,魅羽才知道当时杀死胎伱兽的其实只有灵宝一人。王母本来是倾心于灵宝的,碰了多次钉子后才被玉帝挖了墙角。这最初是魅羽的推测,然而当她说给灵宝听时,对方也并未否认。


回到当下,魅羽找来水壶给坐在地上的二人喝了些水,便带上胎伱石,独自启动琉璃球,下楼出了神殿。临走前,陌岩嘱咐她,一定要赶在午夜之前回来。


想不到她的修为也能启动琉璃球了。一边想着,打开厚重的大门,来到漆黑的夜里。


已是初秋。站在山顶但听见呼呼的风声。天地比起白天来要肃杀许多,像是知道明日太阳不会升起。魅羽不敢耽搁,手里提着那袋胎伱石,在微弱的星光下沿着广场的外圈走着,不时弯腰放下颗石头,摆愣乙八卦阵。


此阵她在幼时学过,后来因从未遇到过需要使用的场合,便渐渐淡忘了。直到那日在崇辅府中见到,这才忆起这个特别适合防御的阵法。


之前上山途中她曾问过陌岩,为何不带些兵士上来守护神殿。他的回答是,敢上来找他们麻烦的那些人,多半都云里来雾里去的。山下的士兵们拦不住,带到山顶也徒劳,可能还白白送死。魅羽想想也有道理,此刻特别希望五个师兄也在此地。


阵摆完后,袋子里还剩几块石头。魅羽环视着自己的杰作——当然在夜色下,一眼是看不出石头的摆放的。


能管用吗?想起愣乙还是松鼠的时候,曾用此阵杀死过好多前来捕食的天敌。所以阵应该是管用的,若是没用只能是自己摆得不对……


“阵摆得不错啊,”半空中有个陌生的声音说道,“不愧是兮远道长的徒弟。”


魅羽叹了口气。估计又是个道士吧?现在真是一见到道士就头大了。


******


如果有什么是比见到一个道士让人头大的,那就是同时见到三个道士。此刻在她的左前方、右前方和正后方的空中,各有一个身穿黄褐色道袍、脚踩一根杨柳枝的老道士。


天色虽暗,但三人周身似乎发散着柔和的光,所以外貌清清楚楚。单看相貌和气韵,这三人估计在灵宝门下算辈分较高的了。面色红润,皮肤嫩如婴儿,也不知都活了多少岁了。手里没有拿法器的,有一个拿着拂尘,另两个空着手。但魅羽知道没拿法器的这些肯定比之前拿着无回铃和焚元棍的那些要厉害多了。


“小丫头,”站在她右前方的那个道士说,“你这个愣乙八卦阵,对一切起了杀意的生灵都有震慑力。不过我们对你可没有恶意哦!今夜和明日温度会很低,你三人衣着又单薄,所以我们是来给你们送棉衣棉被的。”


说着,手向高空一挥,夜色下便出现了棉衣和棉被。一套、一床。两套、两床……没过多久起码有一二百件停留在神殿的上空,像积雨云一样沉甸甸地随时要落下的样子。与此同时,另一个道士手一挥,空气中又开始出现灯笼和蜡烛。


“太阳不升起,你们的火烛也不够亮吧?看不清楚怎么掌舵?我们可都是好心好意来帮你们的哦,”那个道士似笑非笑地说。


魅羽冷哼一声。“此阵乃愣乙祖师几千年前所创。愣乙祖师那是什么样的人?岂是你们几个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可以愚弄的?你们把这么多棉被和火烛扔下来,过不了多久风一吹,肯定要起火,把我一个弱女子和神殿中的其他人都给活活烧死!”


“不会的不会的,”第三个道士说,“若是起火,我们自会灭火。”


手一招,一片乌云便在棉被上方开始集结。


魅羽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这么多棉被扑下来,把我们埋在坟墓里。再浇上一通水,我们喘气都成问题了。如此明显的恶意,伤天害理、其心可诛!难道愣乙祖师传下来的这个聪明可爱又义薄云天的神阵竟会看不出来?”


说着提高了嗓门:“救命,我好害怕呀!”


她话音刚落,但见地面上倏地飞起几十柄光刀,直直地刺向半空中,将棉被火烛都打飞出去。三个道士轻易地避开了,不料每把光刀又突然爆裂,变成数不清的光针四散开来。三人虽已练成金刚之躯,但衣服不免给刺得千疮百孔,有些狼狈。


“呵呵呵,”第三个人假笑道,“早听说小丫头伶牙俐齿。既然必须保你五年平安,我们自然不会让你烧死。神殿里面那俩人,肯定也有本事逃生。”


魅羽明白了。只要神殿烧毁了,掌舵就无法进行。他们三人从此离开六道,让天尊眼不见心不烦就可以了。


这第三人又故作和蔼地说:“午夜一到你就得回神殿里面了。我们仨人留在外面保护你们,替你们遮风挡雨、护法放哨,好不好?”


“不敢有劳仙长,”魅羽望着地下的石头,忽然灵机一动。


“仙长可知这些石头宝宝们的来历?当年王母还是个豹尾虎齿的怪物,为西蓬山女神胎伱兽所降。你家灵宝天尊垂涎王母姿色,为了抱得美人归,屁颠颠跑去西蓬山,使毒计害死了胎伱兽。现下这些石头便是她的遗孤。”


说着抹了把眼泪。“可怜这些化石孩子们连这个世界长什么样、自己母亲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成了你家天尊求偶猎艳的牺牲品。”


这次话还没说完,魅羽便能感到整个山顶开始震动起来。接着从每颗石头上冒出一个泡泡状的小东西。形状不是固定不变的球型,而是不断扭曲着,像有生命一样缓缓上升。


魅羽和半空的三个道士正看得莫名其妙,当中一个道士的脚碰到了一个泡泡。只听“嘎——”泡泡撕心裂肺地叫道。跟着轰地一声,道士被炸飞了,朝着山下摔去。


另两个同伴见状,迅疾上升,绕了个大圈避开那些泡泡,随即朝山下飞去。一边一个拉住受伤的道人,片刻后消失在夜色中了。


******


魅羽回到大殿,先是从祭台前拿了两个厚大的蒲团,带回去给二人。上到二楼,转动琉璃球,发现陌岩一边给九叔疗伤,一边犹自咯咯咯地乐着。


“噢,你探视我,”她说着,将蒲团递给二人。


“你在外面搞了那么大的动静,我当然要看看了。”


九叔的气色看着好多了,冲她说:“辛苦你了,小蹦豆。”


魅羽先是自己走到桌边,吃了些东西。然后将食物移到二人身边的地下,戴好皮手套,移步到镇坤轮前。


“九叔,我该怎么开始掌舵?”


“不急,现在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九叔说。“目前那八个接口已经断掉了。你先把手放到轮子上,感受一下前庭地在六道中的运行。然后告诉我,你都看到了什么。”


魅羽依言将双手握住镇坤轮,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眼睛。“什么也没发生啊。”


“你太紧张了,”陌岩说,“放松,试着把自己交出去。不要担心,我们原本就是六道的一员。我们离不了它,它也离不了我们。”


她将信将疑地望着他。“这你又知道?”


九叔笑了。“你家长老事事无师自通,你就听他的吧。”


她再次闭上眼睛。想起了小时候自己和几个师妹初来鹤虚山,兮远给她们装了几个大秋千,嘴角微微泛起笑容。


记得她第一次被人推上秋千的时候有些害怕,兮远说:“你越是被动地被人推着,怕被推太高跌下来,就越眩晕。反过来,若是你自己想要它荡高些、再高些,自己主动去操纵它,那无论摆动多么大你都稳稳当当。”


此刻,魅羽双腿所站的木地板震了一下,便开始动起来。起初她以为又有人启动琉璃球了,后来发觉眼下的移动不是旋转式的,而是在向前滑行,而且速度越来越快。不是平稳无波动的滑行,有剧烈颠簸,有突如其来的阻力,且不断地左右偏斜。感觉就像她真的站在一艘船上一样,而此刻的大海,正在暴风雨中咆哮。


紧紧抓住镇坤轮。又过了一会儿,她开始看到各种影像。不是用眼睛看,而是如做梦一般在脑海中呈现。所见的事物也不是真实的大小,就像自己置身事外在观察一些缩影一样。


“我从六道边缘看到了六道这个轮子,”她依然闭着眼睛,喃喃地说,“奇怪,轮子的上下两面不是像镇坤轮那样是平的。中央是鼓着的大包,两侧渐渐变薄,有点儿像……像乐器中的两个钹扣在一起了。这个轮子自己在转,但同时整个轮子也在动,大致是沿着横轴的方向在移动吧。”


“说的没错,”九叔道。


“我又看到前庭地这艘船了,是梭子一样的形状。这个梭子现在正飞速穿梭于六道中。那些世界都像大水球,或者大泡泡。前庭地外面也裹着个泡泡,如果撞上了,会被弹开来。”


“球的表面都是光滑的吗?”九叔问。


“大部分时候是,偶尔能看到一些小破洞或者结的痂什么的。”


“那就是你要抛锚制造接口的地方,”九叔说。


“哦。可速度那么快,我根本来不及。”


“过了午夜,速度会减慢。把轮子左右转,是往左、往右行,和船一样。往后拉轮子是上行,往前推是下降。”


这时陌岩插话道:“这和我们最近乘坐的那些飞船差不多。”


魅羽点点头。觉得差不多了,正打算松手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为何,突然忆起了曜武智菩萨的那句偈。


大而简,细而繁。小生大,近含远……


不知不觉中,她已用上了灵宝的异世功法。自己正在慢慢从六道中出离,而六道这对“钹”变得越来越小,小到最后成了一个金色的光点。


与此同时,在周遭的空间中还能看到其它的光点。它们之间的距离虽然很远,但又并非完全没有联系。好像在共同进行着某种有序的运动。


“有好多个六道,”她说,语气像在梦呓。


“你说什么?”陌岩问道。


“我说,有好多世界。就像我们之前推测的那样。”


“哦?”九叔说,“这我倒是从来没经历过。”


魅羽还待细看,突然后背感到一阵异样,打了个激灵。她猛地松开双手,睁开眼睛,转身大叫:“谁?”


******


“怎么回事?”陌岩问道。


魅羽还在大口喘气。“刚才……刚才我背后有个人。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确定有。”


“这个屋子里没有第四个人,”他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


“刚开始没有,就是在我感觉出离了六道那时候起,我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准确说,是在她念了曜武智那几句偈之后。


“等那人再次出现的时候,”陌岩说,“拿镜子照照背后。”


镜子?她还待问,听九叔说:“时辰到了,先掌舵吧。需要抛锚的时候,轮子中心先对准接口,再按一下正中央那个凸起,锚便会射出。”


魅羽吸了口气,镇定下来。重又握住镇坤轮,闭上眼睛。


起先照旧是一片虚无的漆黑,只有自己站在前庭地这艘船上,手里握着船舵在前行。接着在远处出现了一个深蓝色的球体,上面有少许白色的花纹。随着船的慢慢靠近,球在视野中逐渐变大。


“糟了,”她说,“天界有那么多,我该如何区分看到的是哪一个呢?”


六道轮应当是按照天道、修罗道、人道、饿鬼道,和地狱道这么排列的。畜生道的众生是分散在其他五道里的,所以没有单独的一道。


天道里因为天界众多,所以占了整个轮子将近一半的地方。而人道那边也不是孤零零的,还有些子世界或者称为小天,比如魅羽去过的元识天和紫午甸洲。


“他化天的天空是绿色和紫色条纹相间,”九叔说,“修罗的球在六道中最大。这两样你弄对了就行,免得那俩人找你麻烦。其余的接谁无所谓吧。”


此时蓝色球体已占据了她整个视野。魅羽仔细盯着那片蓝色,目力所及之处都是海水,看不到陆地。想起四颍曾说过,夜摩天都是海水,没有大陆。


“我多半是看到夜摩天了,我试试手吧。”


球面在她视野的左上方有个小黑圈。于是将镇坤轮往左转,再往后拉。在轮子中心快要对准接口的时候,快速按了下轮子中央的凸起。只见前方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船还在无阻碍地前行。


“应该是没接上,”她丧气地说。


九叔笑了笑。“没关系。你还有三十多次机会,抛不中的锚也不会丢失。”


眼看着又有个光怪陆离的球显现了,不知是什么天。里面红的粉的金的,像个胭脂盒一样。魅羽尽快调整方向。待到近前,射锚,又没中。


“对了,你的骑射如何?”九叔问,“前庭地是在运动中,要想准确建立接口,和在马上射中目标是差不多的。”


骑射……魅羽之前确实向铮引请教过骑射的技巧。她还记得他的回答是:大部分人在骑射的时候,目标是静的,自己是动的,总想着在短时间内瞄得更准些。事实上,骑射最重要的是你的“全局控感”。比方说,你拿自己的左手去拍自己踢起的右腿,会拍不中吗?


因为二者都是你的,他们的方位无时无刻不在你的掌控之中。所以骑射者,要抛弃“小我”,转而将目标和周围的一切都锁入“大我”的范围。


但是该如何把天地纳入己怀呢?


大与小……她想起原先在讲经堂听经,陌岩是这么和大家解释“一花一世界,芥子纳须弥”的。他说事物无论大小,皆唯人心所造。造一个世界和造一朵花,所用的机理并无差别。小小的芥子里反映出的物与灵的本质,同须弥山也无二致。


正想着,一个体积至少是夜摩天十倍大小的巨球出现在远方。这是已经出了天道,来到修罗界了吧?她尽量让自己放松、淡然。


世界再大又如何?既是人心造的,就不如人心大。还未等修罗界靠近,她将镇坤轮右转了半圈,又前推了一点。凭着心中的那份感觉,在自己认为正确的那一刹那射出了锚。


看,不需要眼睛。


脚下的船体一震,接下来的滑行明显比刚才要平稳些了。这是接上了吧?


“不错啊,”九叔赞赏地说,“铮引教你的吧?”


她还未答话,听陌岩不冷不热地说:“学了不少新花样呢。”


魅羽心下叫苦:九叔,你这是要害死我啊!心知此刻越描越黑,索性不理二人,继续掌舵。


******


修罗之后,应该是人道了吧?魅羽想着,果见一个蓝色的大球漂了过来。比修罗要小,但是比开始的两个天界球要大很多。


关于人道,她已想过了,还是不要直接和前庭地有接口了。人道的一边和鬼道以无回河相接,另一边和修罗道有天洞相连。娑婆世界的人,肉身相对较弱,还是尽量少和那些弱肉强食的世界有接触为好。


人道过后,是个灰白色的不透明小球。或者说,只能看到外面的云层,看不到下方的世界。魅羽想起壑丘和谟烬滩那永远是灰白色云层、望不到太阳的天空,叹了口气。球的一侧是锈红色的,那里应当是赤缟地了。鉴于鬼道的普仞王是反涅的一大力量,魅羽自然也不做连接。


地狱道最有意思。不是一个球,而是一长串,有十八九个球挨在一起。看着黑压压一片,仿佛里面都是厚重的乌云,在不停地翻滚着,电闪雷鸣。


此刻前庭地正和这些球慢慢擦肩而过。球面上偶尔会呈现接口,但魅羽也不打算连接。谁会想着去地狱呢?万一给里面的人跑出来也不好。


“到地狱了吗?”陌岩问。


“到了。”


“赶紧做个接口——不,做两个。”


“为什么?”魅羽和九叔一同问。


“快点,再不做就晚了。”


于是魅羽微微调转船头。先在第六层地狱做了个接口,跟着又在第十三层做了一个。船比刚才行得更稳了,已经在慢慢靠近最后一个球。


这第十九个球,不仅和之前的十八个截然不同,而且甚是养眼。里面晶莹剔透、色彩斑斓、仙气萦绕,便如水彩画一般。魅羽这才想起灵宝的家便在这第十九层地狱,突然明白陌岩为何让她提前做两个接口了。


一道金光从球内射出,前庭地这艘船如同被侧面袭来的巨浪击中,周身一震后便被抛了出去。魅羽不由松开了双手,飞到半空,撞到大厅一侧的墙上,滑落下来。


再看地上的两人。陌岩显然早有准备,使了个千斤坠纹丝不动。他双手握住九叔的双臂,对方晃了晃后,也定住了。


魅羽从地上爬起,跑回前方抓住镇坤轮细看。此刻前庭地一撞之下已离地狱那十几个球老远了。还好之前多加了两个接口,否则这时候搞不好已经被踢出六道了。


这个狡猾的天尊……魅羽恨得牙根痒痒。从他们来到神殿起,一计不成又一计,简直片刻也不让人清闲。


握着镇坤轮喘了会儿气。现在地狱走完,接着应当回到天界的无色界天了。那里面有什么非想非非想啊,空无边处定天啊……


正漫无边际地想着,她背后那种诡异的感觉又产生了。之前陌岩说啥来着?拿镜子照照?铜镜,自己放在大厅的包袱里就有。但掌舵的是另外一个空间,铜镜带不过去。而她至今也想不通那是个什么地方。


除了铜镜,还有什么东西是可以当镜子用的?


她想起凝水成冰来了。早在喇嘛国殿试的时候,她就用过这个法子来反光,干扰蓝菁寺和印光寺的阵法。此刻只需稍一动念,便在自己前方的虚空中结了片薄冰。果然,冰面上映出了她和背后的一个影子。很浅,但还是能看清影子里的那个人。


是个她认识的人,这点儿她并不意外。她甚至做好了准备,有可能站在她身后的就是天尊他老人家。


谁知这个人竟是陌岩。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43: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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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鸠占鹊巢




“我看到那个人了,”魅羽松开镇坤轮,冲陌岩说,“是你。”


“我?”


此时他和九叔已经从地上的蒲团里起来,各自坐到椅子里去休息。不知不觉好几个时辰已过去了,算来应当是第二天上午了。九叔的毒看样子是控制住了,即使还没解干净的话。


魅羽脱掉皮手套,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她也累坏了。还有五个接口要连,包括他化天的在内。她还准备继续连接少光天,这样她和陌岩稍后可以直接从那里回家,不必绕路。


此刻前庭地估计还没出离无色界天。等进了色界天,快到末端的时候才会遇到少光天,而他化天则是在欲界天里。所以魅羽可以稍作休息。


望向陌岩,见他还在蹙眉思索,便冲他说:“别想了。那人自然是不想我知道他的真面目,才故意扮成你的样子。”


他站起身来。“我现在去山下安排船只。”又问九叔:“九天王要我们送一程吗?”


九叔摇了摇头。“我在外面一个人奔波了这些年,也够了。他们既然都知道我在哪里,看样子也不打算对我做什么,我就还是留在前庭地吧。有些个老部下挺想我的,我也舍不得他们。”


陌岩走后,魅羽想起九叔惨死的老婆。“九叔,你那个太太……”


“怎么了?”


她想了想,最终还是说不出口。转而问他:“你还打算去找她吗?”


他叹了口气。“不找了。最近我也想通了,我之前的行为挺自私的。她对我来说,一直是至亲至爱的人。但我对每一世的她,就是个陌生人。”


说着望向魅羽。“你想想,倘若我现在突然告诉你,你是我老婆,你肯撇下陌岩吗?”


魅羽浑身僵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


“哈哈哈,”他笑了,“所以说啊,万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有时候知道的多了,只有更痛苦。不要以为神仙都是无忧无虑的,他们的烦恼是凡人无法理解的而已。”


她点点头。是啊,如果她是长生不老的神仙,见陌岩转世后和别的女人好了,她会怎么做?她能顺其自然吗?当然不可能了!肯定会施些法术把他弄走。至于那个倒霉的女人,不打死她就算好的了。


喝了口水,吃了些干粮,重新站回镇坤轮前。这次刚一闭眼,便看到前方一个奇怪的球。这个球仿佛是空的,除了最外层薄如蝉翼的一层膜,里面什么都没有,可以一眼望到球的后面。真的像是在黑夜里用肥皂吹起来的泡泡。


“为什么会有空的球?”她问。


“你看到的应当是无色界天里的最后一个——空无边处定天,”九叔说,“不光它你看不到,之前的三个天你也看不到。这些高阶的天界不想被他人窥视和打扰。事实上,不看也好。看了可能会引起不适。”


是吗?魅羽心说,能怎么个不适法?又想起陌岩的枯玉禅来。将来有空了自己偷偷跑去看一眼,再立刻回来行不行?


“比方说,”九叔又道,“你和陌岩都不要你们的肉体了,就是两个魂灵生活在一起,能接受吗?”


“这……”她想了想,“最好别这样。但若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方式在一起了,我想我也能接受。”


“没有语言的交流,直接感知到对方的思想呢?”


她眨了眨眼。“那还怎么谈恋爱呢?虽说爱人之间需要坦承,但少了那些猜测、揣摩、试探,就是赤裸裸的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一眼都看光了。这和一个人生活,自言自语,又有多少差别?”


她摇摇头。“原先我觉得生而为人很渺小,今天发现还是当人有意思。”


******


到得傍晚时分,魅羽已完成了八个接口。少光天和他化天都连上了,除此之外是修罗界,两个地狱接口,还有大梵天、兜率天和四天王天。


她和九叔出了神殿,见陌岩刚刚登上山顶。天还是黑的,由于一整日没有太阳,温度低得和初冬一样。


“船准备好了,”他说,“跟我下山吧。”


魅羽正待启程,想起了那些化石宝宝。“等等,我得把它们都带上。”她转身,要跑回去拿袋子。


陌岩莞尔。“你还真当回事儿了。”


“人不能过河拆桥啊。”


事实上,魅羽心里想的是,既然这个阵法如此管用,她拿回去摆到龙螈寺堪布禅院外面,接下来的两个月还有谁能伤得了陌岩?嘿嘿。


来到山下,二人同九叔道别。魅羽虽说很盼着回家,可这三个月来同几个修罗界的伙伴朝夕相处、出生入死,今日这一别可能便永不再见了,心里还是不免有些伤感。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为何战友之情不在乎长短,都是生死之交。


至于涅道,他若是想见她容易得很。而且他估计也料到自己这次会直接回人间了。


随后,她同陌岩上了一条小型运输船。就他们二人,他开船,她站在一旁望着漆黑的天空和下方零星的灯火,独自想着一些事情。


过了很久,她收回目光,看着他缓慢但有条不紊地操纵着各种轮盘和拉杆。“你学过?”


“没有,”他说,“看过几次。”


她暗自叹了口气。和这种事事无师自通的人在一起,有时也挺憋闷。


她又说:“我有一些想法,你想听吗?”


他恶意满满地笑了。“你终于肯花时间想东西了?”


哎,这是从何说起?难道她一直以来都没脑子吗?


她清了清嗓子。“我现在觉得,自从认识了你之后,我们遇到的人基本上可以分成两派。第一派是道士。”


扭头看了看他。他面无表情地目视前方。忽然意识到,她能想到的事,他多半早想到了。这让她有些沮丧,不过还是决定说下去。


“他们好像都不希望我和你在一起。灵宝自然是不用说了。而兮远师父和寒谷道长,莫名其妙地一定要我嫁给乾筠,虽然乾筠的父母明显不乐意。这到底是为哪般?”


说到这里,她想起寒谷和莺络都和她说过类似的话,就是这件事背后牵扯的势力之大,是他们无法想象的。到底会是什么事呢?她和陌岩两个小辈的私事,怎么有那么多人关心呢?


“接着说,”他提醒她。


“这另一边呢,是和尚。比如那个旱舸寺遇到的丁长老——你可能没啥印象——不知为何他好像认识你。”


“就是法会最后出现赶走涅道的那个长老?”


“对。”


那个丁长老不仅像是认识陌岩,还要魅羽好好把握她。说乾筠那个小白脸不适合她什么的,甚是奇怪。


当然了,最奇怪的一点是,虽然魅羽现在也不确定自己当时是否听清楚了,就是他好像不经意说漏嘴了什么……


“是吗?我不认识他,”陌岩在思索,“也许是岫劲师父的朋友吧。”


“他希望我们一起。除此之外呢,你们少光天那个国师,开始我以为是道士来着,后来他说他不是。不是道士就是和尚了吧,反正他对咱俩都挺友好的。还有谁……鹭灵上人!鹭灵上人佛道双修,具体站哪边儿不太清楚,不过对你我二人也挺友好的。”


她等了会儿,见他没反应。“我说的有道理吗?”


“有。只是这两波人都不可怕。即便是灵宝,虽然心狠手辣,但至少做事有迹可循,可以防备。”


是啊,魅羽想。灵宝身为道教三清之一,虽然神通无敌,但在计谋上,却经常被咱家长老占了先机。


“我现在担心的,是又出来个第三波人。”他的语气有些沉重。


“第三波人?”这她完全没考虑过。


“比如今天掌舵时,扮成我的样子站在你身后那个。”


让他这么一说,魅羽又能感到后背的那种异样。是啊,这个人会是谁呢?能在掌舵那种时候和地方莫名其妙地出现,来头恐怕不小吧。如果他既不是和尚,也不是道士,那他哪来的神通?


他突然出现,又是打算做些什么?


******


总之,一回到龙螈寺,魅羽便似打了鸡血一样。先是给看守堪布禅院的桑净小和尚另外安排了住处,自己搬进他的小屋。这点众人倒都能接受,大家也知道龙螈寺现在有老板娘了。之前老板娘被人掳走,虽然他们是和尚,也难免觉得有些屈辱。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景萧长老一连几天都在叨叨。


随后魅羽又拿出胎伱石,在禅院里摆上愣乙八卦阵。摆阵倒没啥难的,只不过每天傍晚都要去巡视一番,看石头的安放有没有走位。


但这第三样措施,就有点招人厌了。只要陌岩一出禅院,她就在屁股后面跟着。他若是嫌她烦,她就跟远一点儿,反正怎么赶也不走。


而但凡有人来禅院找他,守大门的她就要搜人家的身。要知道,堪布禅院平日来的除了大香客,就是本寺和外寺的和尚、主持。被一个大姑娘搜身,真是要多别扭有多别扭。


“怎么了?”她还理直气壮地问人家,“姑娘我都不介意,你扭捏什么?”


就这么,日子一天天过去。到了他生日那天晚上,她更是不打算睡了。每隔半个时辰就溜进他的卧房,先检查一下床上躺着的还是不是刚才那个人,再用手探探他的鼻息。


他原本就是个睡觉很警醒的人,被她这么一闹更是没法睡了。索性点了灯坐起来,就在床沿上看书。


她见灯亮了,走进来,像个孩子一样蹭蹭挨挨地在他身边坐下,瞪着眼睛看墙上的影子。看了好一阵子。


“你怕死吗?”她突兀地问。不知为什么,这句话脱口而出了。


他放低书,扭头对她说:“我不怕死……但我怕被人忘了。”


她抬起头,对视着他的眼睛。她第一次见到这双眼睛的时候,是在荷阳节那天。当时她被怀中的一半枯玉禅牵引着,肥大的身躯从延圣殿的二楼飞下来,被他接住。那时他的眼睛,是神一般的平静无波。而此刻的他,是个脆弱的凡人。他的恐惧、弱点、患得患失,在她面前尽显无遗。


死,可怕吗?她想。还是因为有了爱,死才变得可怕?


这么说来,没有爱的死,或许不可怕。那是不是仅仅因为——没有爱的生,原本和死也差不了太多呢?


******


快到凌晨的时候,魅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一睁眼时,天色已大亮。她盖着被子躺在他的床上,身边没有人。


她一个激灵从床上蹦起来,跑到前厅,也没人。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睡着呢?是她这些天实在太累了,还是他把自己弄睡的?


她慌了,推门出去,见他一身镶银边的白色僧袍,背对着她站在院中央,在望向远处的天空。


还好,她大大松了口气,两腿一软几乎跌坐到地上。这一关算是过去了是吧?那个什么预言就是骗人的,他此刻还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他应该是听到了背后的动静,转过身来望向她。他的脸上挂着和蔼的微笑,眼睛还是那么清澈迷人,举止依然带着高僧的优雅。


但魅羽的心如坠冰窖。


这个人不是陌岩。她敢以佛祖的名义起誓,这绝不是昨晚和她坐在床边的那个人。这不是曾经收肥果为徒的那个老师,也不是少光天皇祖母日思夜想的皇孙宝宝。虽然这是陌岩的身体。


你是谁?她想开口问,但喉咙很干,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会这样?她日防夜防,她已经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心智,为什么还是要面对这样的结果?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这个人是从哪里来的,真的陌岩又去了什么地方?


“你怎么了?”他蹙眉问到。是她熟悉的声音,但陌生的语调。


“你的脸色很难看,”他一步步走过来。“昨晚你只睡了两个时辰,再进去休息休息吧。”


走到近前,他伸出一只手,像是要抚摸她的脸蛋。她突然醒过神来,快速移开一步。


“你是谁?你为什么要冒充他的样子?他去哪儿了?”


“我是谁?”他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丫头,你这么多天紧绷着,脑子累糊涂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


“你再不说实话别怪我不客气了!”她的手上开始集聚内力。


他轻蔑地笑了一声,不再看她,抬脚往屋里走去。“你这次是打算正着转你的阴阳鱼,还是反着转?告诉你,怎么转也不是我的对手,更不用说屋外还摆着愣乙八卦阵。”


魅羽站在门口,怔住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往事和细节的?


此时他已在一张椅子里坐下。她大步跟进去,走到他身前,猛地揪住他的领子。“告诉我,他去哪儿了?我也许打不过你,可我保证,我能让你跟我一起完蛋!”


他抬眼望着她,脸上是种怜悯又嘲讽的笑。“明知故问。”


她松了手,踉跄地后退两步。什么意思?陌岩死了吗?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她不相信。


耳中听他还在不耐烦地说:“算了,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这两年我跟你俩耗在一块儿,已经够够的了。”


“我不信!”她大叫,“你若是一直都待在陌岩的身体里,他怎么会全然不知?他那么警觉的一个人,对周围的一草一木都明察秋毫。无论你道行多高他都不可能一点儿也不知情。”


“我是在他六岁来人间的路上住进去的。之前他一直在少光天皇宫里,后来在龙螈寺,这两个地方都不是能随便附体的地方。而我必须在他幼年时就住进来,才能让他习惯我,以至于最终分不清哪个是他哪个是我。”


“那之前在前庭地掌舵的时候,你为啥要跑出来站到我背后?不怕暴露吗?”


“我也没办法呀,”他叹了口气,“我还真没估到你能学会掌舵。本来是想在关键的时候帮把手。我筹划隐忍了这么多年,要是一不小心随你们被踢出六道,就前功尽弃了。事实上,掌舵回来后他就起了疑心,打坐的时候几次试图把我找出来。”


原来如此,魅羽心说,所以冒牌货就算不想出来也不行了。


“话说有一点儿我想不明白的,他平日挺谨慎的一个人,怎么会在关键时刻为了给一个陌生人疗伤,而把掌舵这种事交给你?”


“你当然不会明白。”她的目光扫过屋里的一桌一椅,回想着自己第一次来他的禅院,他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我能有今日的修为,能脱离鬼胎炼成仙体,正是因为他一直在从未间断地教导我,并放手让我去历练、去担负重任。现在是这样,从前我是肥果的时候也是一样。”


想起他初次引导自己将手印扩展成步法,给自己详加注释的三本堪布手录,在澄法观山下的客栈里教她用无识圈来探视,甚至以附体为借口创造机会让她偷学灵宝的功法。两年前的她连欧玉擎和富鸣忻这样的角色都打不过,现在却敢挑战灵宝大弟子,扬言要杀了涅道的皇叔……


他冷哼一声。“陌岩这小子算是身份不凡,也有些天资。不过要是没有我一直在帮他,你估摸着他能事事无师自通吗?”


魅羽虽然因为悲痛几欲丧失神智,但听他贬低陌岩,立刻镇定下来,往日斗嘴的技能也恢复了。“我说他学新东西怎么有些慢嘛,原来走哪儿都带着个拖油瓶。”


他抬头看着站在他面前的她,歪着嘴角笑了一下。“他让我无法理解的地方有很多,其中就包括为何会看上你这么个俗气的女人。换成我,你大师姐那样的人物还差不多。不过现在还算好啦,之前和肥果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我可真是……”


他用手扯了一下领子,脸上的表情像是喘不过气来。“日日都想死,或者把你掐死。后来干脆你俩一见面我就睡觉。陌岩这小子聪明的时候还算聪明,糊涂起来的时候当真没救。”


魅羽一阵恶心。想到她和陌岩那些美好的二人时光里,中间还掺着这么一个家伙,真想捅他十几个窟窿。


“冒牌货老兄,不管你是谁,为何要占别人的身体?怎么……自己原来的那个很见不得人吗?”


她微微躬身,盯着他的眼睛,仿佛通过那里就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我猜,不是歪鼻子斜眼就是缺胳膊少腿儿。你甚至有可能连人都不是,是什么蜈蚣精啊蟑螂怪啊什么的。可惜你不明白的是,就算占了副好身体也没用。因为比你的外貌更无法见人的,是你猥琐的灵魂。”


一股阴狠之色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在这天之前,魅羽从来也没想过她会在陌岩的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


“激怒我也没用。我是谁暂时不能告诉你。只能说,我本人完全配得上这幅皮囊。另外,虽然和你这个俗不可耐的女人待多一天都是痛苦,我还是得客客气气把你带走。你若是不愿意叫我陌岩,可以私下里称呼我百石。‘冒牌货’太难听了。”


她要带自己走……魅羽快速地思索着。是了,既然他要冒充陌岩,突然撇下自己定会让人觉得很奇怪。


那跟不跟他走呢?不跟,便无法从他那里打探陌岩的下落。她还是不肯相信陌岩会这么不声不响地消失。可要是跟他去了,万一她万劫不复了怎么办?


正在此时,禅院门口有人大叫:“了不得了!了不得了!堪布您快出来看看吧。”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4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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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泼妇骂佛




听到禅院外的喊声,魅羽跟在百石身后出了屋门,一眼便看到西方的天空一片金光闪烁。当中有个光源正在慢慢变大,虽然目前离得还远,但只要视力正常的人都能看出,是尊踩着莲花宝座前来的神佛。


魅羽恍然了。原来之前百石站在院子里望天,就是在等这个。不会也是个冒牌的吧?


此刻听四周的动静,整个龙螈寺都乱成一团了。大家都在自发地朝大雄宝殿前面的广场上聚集。


“有神仙来了!”


“是迦叶尊者,释迦牟尼佛祖的弟子!”


等百石出现在广场前方时,人群中又有人互相喊话:“堪布来了,堪布来了。静静,别吵了。”


众人望着步伐从容的百石,很快安静下来,一个个神色又是紧张、又是期待。眼光不时扫一下头顶那金光灿灿、法相庄严的尊者,像是都已预料到就会有大好事儿发生在本寺堪布身上。


魅羽见僧众这般反应,眼泪忽地涌上眼眶。这是大家对“他”的信任和景仰!这是“他”经营多年的事业!今天她岂能容许就这样被人捡了便宜?拼了鱼死网破也要把百石这张画皮给揭了。


只见百石站定,神色肃穆地朝半空中的迦叶尊者跪拜叩首,头面顶礼。广场上几百个僧众在鹤琅等五个大弟子带领下,也齐刷刷地依样跪拜。


与此同时,天上祥云缭绕。曼妙无比的天籁之声四面八方回响着,片片泛着珠光的五彩莲花瓣从云中缓缓降落。僧众们甚至能察觉到附近的居民正在朝山顶大批量涌上来。


只有一个人还立在原地,就是魅羽。


“陌岩,”迦叶那厚厚的嘴唇微微动了下,声如洪钟但慈祥无比。


摩诃迦叶是释迦牟尼当年在人间降世时收的几个大弟子之一,事实上也早就成佛了。应该说,眼前这个迦叶的身材比普通僧人要高大结实些,但比大殿里供着的他的佛像要削瘦、俊朗,也年轻得多。


当然这也得益于那身黄褐色僧袍,剪裁似乎格外得体。式样嘛,总让魅羽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你本是燃灯古佛的二弟子,按辈分算我的师叔。三十年前下凡历劫,今日功德圆满,自当重归佛国。师叔还有什么话要对龙螈寺僧众说的吗?”


百石闻言,站起身来,周身散出一片粉白色的霞光,就像一朵莲花在虚空中盛开了。龙螈寺的僧众们又炸了锅。


“堪布居然是佛陀下世,咱们龙螈寺太有福了!”


“还不是一般的佛呢,是燃灯佛祖的徒弟,释迦佛祖的师弟,这是多大的荣耀啊!”


“有劳佛陀亲自前来,”百石一开口,场中重又静了下来。“我自知尘缘已尽,当随佛陀归去。然先前曾许诺一女子,此生与她不离不弃。做佛当先做人,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岂非让人耻笑——这佛陀还不如凡人一个?”


装!继续装!魅羽咬牙切齿地想。


迦叶将低垂的目光投向魅羽这边。“魅羽,你也算入了佛门,当知学佛便要摒弃七情六欲。你自己的修为尚未达到看破情缘的地步,但希望你能明事理,不要阻碍陌岩佛陀重归佛国之路。”


“佛陀,”百石朝迦叶合掌行了个礼,“请你莫要责怪于她。此事实乃——”


“敢问迦叶佛陀,”魅羽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二人的双簧,“您的师祖外出云游的时候,是否经常自称丁长老?而且长得还特别的、那个字叫什么来的……帅?”


迦叶微微蹙眉。“这些你从哪里听来的?”


“呵呵,”魅羽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一个身份低贱如我的凡人,自是连燃灯佛祖的边儿都摸不到。事实上,小妮子我不敢说和他老人家称兄道弟,但一见投缘还是有的。”


言毕,左手掐腰,右手依次指着百石和迦叶,如泼妇骂街一般说道:“你,是冒牌的陌岩,这我知道……你,是不是真的迦叶尊者,我不好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燃灯佛祖曾亲口对我说,让我好好把握与真陌岩的感情。”


她特意把“真”字加重语气。


“他还对我说,不恋爱、就变态。不信的话,请把他老人家请出来,咱们当面对质。试问这么一位通情达理、幽默风趣,又风华绝代的佛陀,怎么会教出两个摒弃七情六欲的徒子徒孙?”


魅羽原本并不知道丁长老就是燃灯古佛,然而适才听迦叶说陌岩是燃灯二徒弟的时候,她一下子想明白了。因为她记得丁长老曾经对她说过这么一段话:“我这个徒……不是,你这个情郎吧,人是笨了一点,颜值也乏善可陈……”


那次去旱舸寺,照往年惯例来说,潺宇方丈在法会上将会直接同燃灯佛祖对话。结果潺宇却说,燃灯那日不在。随后就在法会现场见到了丁长老,身上穿的僧袍便似此刻迦叶身上的这件。


最关键的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涅道,居然一见到丁长老就跑了。当时丁长老说的什么来着?说涅道现在是小孩,不能让人说他以大欺小。


所以她的陌岩还真的是佛陀下世呢!魅羽心里一阵甜蜜激动又酸楚的感觉。现在她也明白为何百石要处心积虑来冒充陌岩了。至于头顶上这个迦叶,如果不是冒牌的,也一定有问题。迦叶会连自己师叔被人顶替了还看不出来吗?


此刻,原本庄严慈祥的迦叶面色也有些不好看了。百石见状,又向他行了个礼。“请佛陀宽恕。贱内多半是因为知道我要离开,心智混乱,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能将她带走,悉心调教,让她也能早日入正道。”


迦叶略一思索,冲魅羽说:“你污蔑我师叔,又顶撞于我,我自是不会和你一般计较。看在师叔的面上,我准你一同前去佛国。不过你要记住,去到那里之后,当勤学律己、修身养性,不可再如眼下这般——”


“不对,那人不是我师父!”一个声音叫道。


众人循声望去,见开口的是陌岩的大徒弟、少了一只手的鹤琅。


迦叶望向他。“你是鹤琅?他怎么就不是你的师父了?”


鹤琅瞅瞅魅羽,又瞅瞅百石。脸上有惧色,但更多的是担当。“我师父为人虽然谦和,但对师娘可没这么客气。她要是敢当面辱骂佛陀,师父他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又齐齐向魅羽望过来。


呃、这个……魅羽脸有些发烫,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可能、可能还真会这样吧。


正不知如何接话,忽听身后的远处响起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时候还有人能如此镇定地走路,让她几乎可以断定,此人不仅有修为有胆量,而且同自己和鹤琅一样,不信任眼前的这两个“佛”。


她转过身去,看到景萧穿着件脏兮兮的灰布袍,挽着袖子,耷拉着大眼袋,正向这边走来。


景萧是陌岩的师叔,也曾亲传过屡次救了魅羽性命的手印法门给她。可是魅羽从来都没像此刻这样觉得——见到他真好、还有他在真好!就像自己的父亲、师父,一个终于可以完全信赖、甚至可以趴到他肩头痛哭一场的亲人。


景萧望都没望天上的迦叶一眼,只是冲百石说:“师侄,你就这么走了,是不把我这副老骨头放在眼里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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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石愣了一下,立刻脸上堆笑。“师叔这是哪里的话?晚辈本打算先定好老七的去留,其后自会亲去同您老人家道别。”


“我认识的那个师侄,”景萧此刻已走到魅羽和百石面前,语调生硬地说,“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离开的。他视如龙螈寺如生命,怎么会连接班人都未指定便离开?他也不会撇下那些面对这场修罗之战、吉凶尚未卜的六道众生们。”


百石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我能有今日的成就,不也算本寺僧众的荣耀吗?”


景萧没理他,接着说道:“虽然他从来不把众生和大道理挂在嘴上——不像某些人那样——可我知道他的心里,却是一刻也未停止过筹谋和计量。他是不是佛我不知道,但他至少是个菩萨。事无巨细、身体力行。与此同时,也没有忽略自身的不断精进,和作为一个老师应尽的职责。”


景萧的这番话,每个字都像针一样刺在魅羽心上。想起自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他就在不声不响地领着她和其他徒弟四处奔波:云冉峰、紫午甸、旱舸寺、少光天、梅魍谷、赤缟地……几乎跑遍了六道,为的就是一个和平。


“可惜了,”景萧抬高了语调,一道精光从他眸中射向百石,“有些人虽然跟了他一辈子,却什么都没学到。”


这下百石的脸终于挂不住了,目光移向一边,语气也开始不客气起来。“那不知师叔究竟想我怎样?”


景萧此时方始抬头望了望天上的迦叶。“迦叶尊者,您早已成佛,自是神通广大。至于您这位‘师叔’,修为也未必在您之下。”


魅羽暗自点了点头。若非如此,百石也不可能无声无息就夺了陌岩的身体。原先她一直以为,那些佛啊、菩萨啊、道家的神仙等,既然都已超脱凡尘俗世,他们之间应当再无矛盾和争斗才是。最近才发现全非如此。


景萧接着说:“在二位面前,我们龙螈寺人数虽多,但作为凡人是微不足道的。若是打起来,定会死伤惨重。然而二位既然前后费了那么大的功夫,也不希望看到这种结局吧?”


目前龙螈寺的人是不会相信这俩人了,但这毕竟是人间的事。要是佛祖在寺庙大开杀戒,传到佛国和天庭去,就难免不会引起其他各路神仙的怀疑和猜测了。


百石面无表情,看了一眼魅羽,冲景萧说:“无论如何,我得把她带走。师叔不会是要棒打鸳鸯吧?”


“师侄看样子等这天是等了很久了,”景萧话中带刺地说,“可对她来说,总得给她些时间安排一下。否则到时候她那些道家师父们找上门来要人,我交不出来,会不会告上天庭去都难说。”


这点倒是没吓唬人。兮远目前对她和陌岩的关系,已经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若是景萧告诉兮远,她魅羽是被两位佛陀强行掳走的,这事儿捅到天庭上去就难看了。


“好吧,”百石冲魅羽说,“你暂时留在这里,帮我师叔打理下寺里的事物,物色下一任堪布。一年后的今天,我会回来接你。”


说完,百石升腾至半空迦叶的身旁。离去之前,冷冷地暼了下方众人一眼。“好歹,也该给佛陀行个道别礼吧?”


魅羽顿觉脚下的大地生出一股强大不可抗拒的吸力,让她双膝、双手狠狠地砸到了地上不说,脑袋也猛地磕了下去。


等这股力量散去,她顶着血迹斑斑的额头直起身来时,见场上其他众人也正在从地上爬起来。而景霄早已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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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魅羽、鹤琅和景萧坐在陌岩的堪布禅房里。她将昨晚到今早发生的这些事的每个细节都告诉了二人。


鹤琅听后气得浑身发抖。“你要是早些告诉我,我白天就是不要命了也得跟那家伙干上一场!”


“陌岩刚来的时候,”景萧幽幽地说,“你们岫劲师祖就和我说,这孩子身子里恐怕不大干净。当时我俩也是想过一些办法,都没能把那家伙给找出来。”


“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魅羽问。


“不清楚,”景萧摇摇头,“但来头着实不小。我想不明白的是他为何一定要带你走。至于那个迦叶尊者,倒不像是冒牌的。实在搞不懂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没有什么更大的阴谋。总之接下来这一年,我们得好好想个对策。”


魅羽又想起之前和陌岩分析过的那件事——道士们都不想他俩在一起,和尚们则相反。那么百石一定要带她走,和这个有关吗?


事实上,她现在已经不在乎跟不跟百石走,她只想弄明白陌岩怎么样,还活着吗。他要是不在了,那她是跟百石走还是被卖到窑子里都无所谓了。可她鼓不起勇气问。


“师叔祖,”鹤琅替她问了出来,“像师父这样的神佛下凡历劫,若是中途被人夺了体,结果会怎样?”


景萧望着地上深深浅浅的影子。望了很久才说:“魂若无体,还能去哪儿呢?史上出现过类似的情况,都转世了。”


转、转世了?人死了才会转世啊。从早上睁眼到此刻,魅羽还一直抱着希望——陌岩没有死,此刻不知藏在什么地方,也可能就在百石的身体里。


她的目光扫着屋里的一切。昨天的这个时候,他还在这间屋里,还在和自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嫌自己过于精神紧张。此刻若是去书房摸摸他昨天写的手稿,墨迹可能都没干透呢。这还没到十二个时辰,他俩就已是隔世为人了吗?


“我得去找他,”她说。


对面的二人低着头,没有看她。


又想起不久前在前庭地和九叔聊天,听九叔说起和那个多次转世的太太之间的事。当时自己还只是个旁观者,所以一切都可以轻描淡写。现在亲身经历了,才体会到个中满满的痛苦与辛酸。


她和九叔毕竟不同,她还是凡人一个。就算她能幸运地把他尽快找到,他也只是个婴儿。就算她抚养他长大,他到成年时自己都快四十岁了,他还能看得上她吗?


而且,六道之大,她又该如何去找呢?


“能不能去少光天问问师父的家人?”鹤琅说,“我听人说,神佛转世的时候,有血缘关系的家人可能会梦到他转世后的样子。”


魅羽摇摇头。“暂时不要告诉他家人,他祖母和父亲知道了会受不了的。还是我去地狱吧,我找阎罗王问问。”


无论将来会如何,眼前她还是必须去找他。不是一早说好了吗?是男是女,是神仙畜生还是饿鬼,都要在一起。那就没有什么障碍是不能克服的。


“阎王已经把轮回簿上交给了轮转菩萨,但他能送上去,就能要回来。我给他做牛做马做情妇做牛头马面,我把刀架到他脖子上我把他的阎王殿烧了,总之一定要问出个结果来!”


说到后来,她浑身不自主地颤抖起来。


“我和你一起去,”鹤琅坚决地说。


景萧抬起头,拖着厚重的眼皮冲她眨了眨。魅羽以为他会阻挠自己,谁知他却说:“去吧,把陌岩找回来。百石的身体本来是属于他的,这种情况下,是有办法换回来的。而且以陌岩今世的修为,转世后至少能保留大部分的记忆。只不过,照书上的说法,要活着去地狱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魅羽闻言,一下子有了希望和动力,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根稻草。她站起身来,在不大的房间里来回走着。


“我们会找到他的,一定能!完了我会让百石那小子把不是他的东西还回来……怎么治服他?我、我反正会想到办法的。至于地狱嘛……”


她走着走着,突然定住,然后仰面放声大笑。“本来是不容易去的,可是小妮子我刚刚亲手给它造了两个接口。天意,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哈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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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几天,魅羽便着手准备她和鹤琅的地狱之行。先是去专门存放宝物的宝华殿里,将枯玉禅取了出来。还好陌岩最近没打算出门,就仔细收了起来。若是带在身边给百石那小子顺手牵羊就不好了。


她的计划是先用枯玉禅去到少光天,找聂驭和皇祖母求助。让他们派船送自己和鹤琅去前庭地,再通过自己造的接口去地狱。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也不知前庭地的战事如何。就算他化天给修罗军赶了出去,她找涅道要通行也是没问题的。


当然她不会对陌岩家人说他遭遇不幸了。她会说,陌岩被人捉去地狱了,不过不用担心,只要她去了就能把他接回来。


再就是查看各种关于地狱的书籍和资料。看了半天后得出的结论是:写这些书的人都是道听途说,或者干脆就是瞎猜的,到处是自相矛盾。只得作罢,到时候见步行步吧。


同时,她也开始收拾陌岩的遗物。这间屋子迟早要给下一任堪布住。她把除了家具外的东西都装箱,搬到肥果原先住的地方——那里一直都是空着的,即使在魅羽回寺后的那些日子也一样。


大部分都是书。还有些他自己写的书稿,有装订好的,多数是零散的纸张。她浏览了一下,有些内容挺有意思,有些完全不知所云。日后当找时间请佛学知识比自己渊博的前辈来帮忙整理一下,看看有什么适合出版流传的。


当中有三本手录,应该是给她的。就是之前在旱舸寺被未成形的涅道毁掉的那三本。头两本已经完成了,第三本才写了几页。还记得当时她很沮丧,他说,没事,他回去重写一遍。她以为只是随口说说,不料他还当真了。


她将这三本书收到自己的行李中。内容她早就背熟了,原先之所以读了又读,不过是为了能看看他的笔迹,想象着他在灯下一笔一划写字的神情。龙螈寺的夜晚总是很寂静的。在她独自在外奔波的那些日子,只要翻开这几本书,似乎就能把那种静谧给搬运过去。


事实上,自始至终,她所追求的也不过是能和他身在同一间寺庙里,各自静静地度过每个晚上。她认为自己索要的已经很少了。就这,老天爷都还不肯给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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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到了出发的前两天,有僧人领进来一个远客——坦芸郡主。魅羽一见她一身孝服,心里就咯噔一下。


“皇太后仙逝了,”坦芸说。


魅羽张大了嘴巴。竟会这么巧吗?该不是和陌岩的死有什么关联吧?


坦芸坐下后,抹了把眼泪。“本来病得也没那么严重。结果睡梦中不断说,她的宝宝出事了,她的宝宝出事了。眼瞅着人就不行了。”


言毕,又四处看了看。“大皇子长老呢?他还好吧?”


魅羽强自镇定地说:“他……确实是出了点儿意外。被地狱来的一帮家伙给绑走了,叫我拿枯玉禅去交换。我这正寻思着去少光天找你们,帮忙把我送过去呢。”


坦芸郁郁地点了点头。“你今天就和我一齐走吗?”


魅羽今天不能离开。已经同景萧和几个师兄约好,明日上午给陌岩建个衣冠冢。


“我今天走不开。你能不能同聂驭殿下说,明日派人来接我?”


“应该没问题,”坦芸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行李中取出两样事物。


“太后临去前,让殿下把这个交给你。殿下这些天在守孝,就派我来了。”


魅羽接过来,是一对木刻的人偶。想起上次离开少光天前,陌岩把它送给皇祖母时说的话:“这个是我,这个是魅羽。你想我们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冬天不好?那就夏天回来……”


又忆起那个和蔼慈祥的老太太,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宝贝孙子娶妻生子。结果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离世的时候一定很伤心吧?


“哦,太后还让我们给你捎句话——是个男娃,屁股上印着朵三瓣莲花。也不知是什么意思。莲花一般都十几瓣吧,她老人家可能说梦话呢,你们也不要太当真。”


坦芸的这句话像个惊雷一样在魅羽耳边炸响了,让她又惊又喜!真的、真的如鹤琅所说,亲密有血缘关系的家人会知道神佛转世后的样子啊。不过六道之大,她又该去何处寻找这样一个娃娃?


看来这次地狱阎罗府之行,终究还是免不了的。




最后编辑yueceiling 最后编辑于 2021/03/13 10:52: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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