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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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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2-05-21 14:55|只看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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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集一些李承鹏近期的一些杂文

2022-05-15

李承鹏:当科学遇上政治 就是杨志遇上牛二

前苏联有一个天才科学家叫李森科,坚信世界上分两种科学:科学和无产阶级科学。他否认了境外反动科学家孟德尔-摩尔根的基因遗传说,发明了“获得性遗传理论”,这个意思就是:

如果持续进行外部物理干预,就会获得你想要的遗传结果。比如让你爹天天练腹肌,即使你没来得及遗传,只要坚持下去,儿子也会遗传腹肌,渐渐的儿子两块,孙子就是四块,重孙子就是六块,一代一代坚持不懈,你重重重孙子……刚一呱呱落地,好家伙,两排杠铃齐崭崭地长在肚皮上。

李森科老师致力于人定胜天的物种改造,嫁接苹果和柿子就能得到苹果柿,嫁接西瓜和南瓜就能得到西南瓜。按照这个理论:土拨鼠和鳖结合,就会生出土鳖,沙皮狗和比目鱼结合,就会生出著名的品种,沙比。

大家知道,最后一个物种现在已蔚为大观,像连岳一样爬满社交平台。

跑题了。李森科毕业于一家农业学校,从未系统学习过遗传学。他听父亲说霜冻的种子可以增产,就下令农民种植冷冻过的种子,虽然实践证明这纯属扯淡,但他深受斯大林喜爱,火箭般成了苏联科学院院士、列宁农业科学院院士、乌克兰科学院院士并当上院长,被称为苏联科学界“红衣主教”。

有三百多位苏联科学家站出来指出“获得性遗传理论”的荒诞,但李森科老师只用轻轻一招就解决了这场科学争论:把他们丫流放到西伯利亚去……有些讽刺他的报纸还没上街头报摊,就被李森科发现并把总编闪电般送到了西伯利亚。

这就是最早一批的闪送业务。

有一次他又在会议上宣扬“获得性遗传理论”,有个叫朗道的愣瓜站起来请教:“您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割掉每一代牛的耳朵,总有一天能培养出不长耳朵的牛?”李森科回答:“正是这样”。朗道恍然大悟:“很好,既然如此,为啥每个女性生下来都有处女膜呢?”

“为啥每个女性生下来都有处女膜呢”……人们脑子嗡嗡想了几秒钟,对,和现在你一样,爆发哄堂大笑。

当然,这是段子。李森科继续推广着“获得性遗传理论”,继续流放反对他的科学家……直至苏联解体。

当科学遇上政治,就是杨志遇上牛二。

每当我看到“叶财德”这名字,就会条件反射联想到某个顺德电饭煲厂或者福建红木家俬的土老板。这名字实在有画面感,我甚至幻觉他一边哗哗包浆着小叶紫檀手串一边大谈企业如何把握机遇纵深发展……对不起,是我肤浅了,“这个北漂青年前两年还是丰台区社区医生,现在已经以国务院防控专家身份与上海市领导们平起平坐,出台硬隔离等政策,决定2500万上海人生死……这故事太TA妈励志了”,“有个脊椎病患者吃了多年药都未好转,痛苦难忍偶然来到小叶的诊室,小叶只用三针就治好了他,从此小叶神奇的医术就得到大家的认可”。这么牛逼的情节只能从金庸小说那儿看得到,还必须是胡青牛这种顶尖高手。

据悉:北京奥运前夕博尔特被一辆大卡车撞飞,正面临高位截肢痛不欲生的时候,叶医圣飘然而至,只用了三针,博尔特忽然就站起身来撒丫子开跑,一路从牙买加跑到北京,交警拦都拦不住,最终他夺得奥运冠军。

这几天,上海正向病毒发起最后的伟大总攻,有包括而不限于吴、梁、叶这样的科学家们,一定会创造奇迹,你看:北蔡南新六村地上全是消毒片,大白们拎着桶到处撒,打开下水道盖子直接往里倒。人们上午还担心汽车轮胎被腐蚀,晚上已无暇顾及轮胎们了,因为下水道冒出白烟,房间里充满刺鼻的味道,头疼,喉咙痛,刺眼睛,孩子们开始呕吐,很多人出现症状。九条命的猫咪都上树了,洪荒以来的老鼠们都吓得窜出来……

比起护士被活活憋死在自家医院门口、小提琴手疼得从楼上跳下来、小孩因等待核酸被鱼刺卡死、活着的老人被送去火葬场、死去的人因没有核酸证明被拒拉殡仪馆……撒几粒消毒片其实已并不叫人悲伤,最多发出几声无耻的笑声。

毕竟著名专家李稻葵说了:过去两年防疫,已让每个中国人增加了十天寿命。

把李稻葵关十年吧,可以增加五十天寿命。

历史是任人打扮的婊子,科学是任人解释的……嫂子。

有居委会嫂子表示“不让一只阳性苍蝇飞过去”,嫂子肯定把病毒当成性骚扰的广场舞大爷了,坚守节烈就能消灭它。按说病毒不是生物而是蛋白质、离开宿主存活时间很短、奥密克戎致死率比流感低已是医学常识,可网上却那么多人点赞嫂子并买一赠一再次声讨廖晓晖、张文宏、缪晓辉这种50万行走。

很奇怪,这个国家,私人看个脚气都恨不得挂个顶流专家号,这么重大公共防疫问题却相信居委会嫂子。你说国人到底是惜命,还是草芥人命。

常有人感叹:五四运动带来了德先生却没带来赛先生,是我们百年来的悲剧。这话流行很久,乍听有理,可从洋务运动就开始注重西方科技和火器,“中体西用”不正是重西技而拒夷礼?看过文艺复兴、工业革命就知道,赛先生的前提是德先生,没有真正的德先生,一定没有赛先生。却一定会出现大量的李森科先生。

大白们破门对电脑衣物字画粗暴消杀、百岁老人被拖走、两岁小孩被隔离、为照顾癌症母亲企图居家隔离的男子被反剪着双手押走……纵观这两个月的上海,看着看着就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他们为了仪式感,下令业主一起往下水道灌注二氧化氯,铁管子就起化学反应了,嗤嗤冒着白烟啊,狗都熏晕了;还有一天,他们居然抬走了渐冻症患者,是的,渐冻症,这真是科学界伟大奇迹。不少上海市民跑出来恶意普法和科普,可人民日报早就说过:企图以“法治”来削弱党的领导是痴心妄想。所有的科学问题也都是政治问题,企图用“科学”反对正确指导就是白日做梦。

别以为领导不懂法律和科学,别以为斯大林会真信李森科。斯大林生在农奴家庭(后父亲成为鞋匠),小镇旁边就是农田,赫鲁晓夫生于贫农家庭,从小亲眼看过种地。他俩要是相信冰冻的种子埋在地里小麦会增产,就该相信冰糖葫芦埋土里能长出更多的冰糖葫芦。别误会赵高真以为那是一只鹿,他只是看你服不服。别以为太阳照耀亩产两万斤,老人家只是看谁更忠心。

老白说,“我们马戏团驯兽只有三个步骤:一,减少食物供给,饿着它们;二,有因为饥饿闹事的,关起它们,用高压水枪冲它们;三,情绪稳定的,就适当奖励它们。很快,就能得到一群听话的它们。”老白半辈子跟野兽打交道,却比我们都懂人性。

你看,在家里封一个多月被允许放风的历史学者萧功秦,就写了一篇文章大谈《放风的喜悦》:“这种出奇的宁静,倒还别有一番趣味,我拍了张街景作为留念,这是上海建城一百多年以来未遇的奇观,解封之后就再也看不到了”,开始我以为他在反讽,后来发现特么不是,他依依惜别后便严肃批评了对现状不满的极端思维者,把批评他的人比做杀人如麻的罗伯斯庇尔、波尔布特,并教育人们要乐观,“我每天总是在高高的垃圾堆上,看到美丽的太阳升起,不懂苦难中的浪漫和潇洒,也无法理解真正的人生。做一个乐天知命的人,超越左右极端”,萧教授站在垃圾堆上教育别人要乐观看太阳时,肯定没有想起那些死去的人。

天呐,萧教授从大学教授变成马戏团的宠物,居然只花了第一个步骤,驯教授比驯兽还省人工,这真是驯兽史的一大奇迹。

美中不足的是,萧教授只是片面教育人民要乐观,建设性明显不足,为什么不站在科学角度为防疫献计献策,我有一些正能量的科学畅想,如下:

一,鉴于排队做核酸存在交叉感染风险,随着恶意普法和科普,人群聚集亦有群体事件风除,且人工成本太大,挤压了利润空间。开发一款电动牙刷,每日刷牙自测核酸,即时上传结果。该牙刷由官方指定渠道销售,其它牙刷视为非法,此举将大力创收。

二,鉴于存在少数不刷牙恶习者和牙掉光的老年人,第二步就将开发出全民电子假牙,植于每人嘴中24小时监测,如一遇阳,电子牙便自动咩咩蜂鸣并辅之以电流,届时满大街会出现面部肌肉痉挛咩咩怪叫的家伙,请不要惊讶,我们只是用科技手段迫其羞愧难当痛疼难忍自动跑去方舱,且只有方舱有解除电流的密码。对了,本产品付款分月费、季费、年费,为避免有人蓄意破坏产品,押一付三,并收取一定磨损费和漫游费。

电子假牙尚不够深入人体,核酸未必准确,第三期将开发出划时代的经典产品:电子菊花栓。该产品具有检测准、隐匿性强、采样方便等诸多优点,也规避了肛拭的不雅画面,具一,体方法:视个体差异塞进菊花5-8公分,24小时检测24小时上传。为避免个别人逃避安装,即日起乘坐飞机高铁大巴地铁及各种消费只能凭此扫码,屁股一撅,扫码成功。不安装者不得食,亦不得屎。鉴于人体排泄通道具有一定腐蚀性,设计之时就考虑到更换机制,分月抛型、季抛型、年抛型以及终生固定型,标配、升级配、豪华镶钻熏香配。该产品属于自费,但四大银行诚挚提供按揭,在房地产日益低迷之际,房贷让位于肛贷,形成真正的肛性需求。

二,不要以为此发明就是终极目标,错,最终我们会开发出一种芯片羊水,只要妇女一怀孕就注射该款羊水,纳米级芯片会进入胎儿正在生成的大脑、血液、肌肉,不仅具有百分之百的检测效果,且可以促使其分娩后思想正确、表情阳光。未经批准,再饿也不会在阳台上敲盆子,更不会高唱《国际歌》,且伴其一生将自动生成各种加强针、超强针、极品超强针。其实疫苗概念已落伍,我们的理念是用芯片管理人性、改写人性,最终超越人性。

按照李森科的理论,子子孙孙后,获得性遗传,宝宝一出生便露出胡锡进般的诡异微笑,问:粑粑,我要看新闻联播。

慢慢的,我们就成了优质变种人。

回到现实……昨天,走在大街上,阳光刺眼,忽然想起有人说她幻觉路旁电线杆子是一根根做核酸的棉签,不由得嗓子一紧,又心中一凛,听保安大哥正大声训斥一个年轻人,“说你呢,往前走”“不是得保持两米距离吗”“哪儿特么那么多废话,往前走,再走”。

人们低着头默默排队,茫然无措却井然有序,他们已经习惯这样沉默向前走,低头看手机,统一而默契,他们只比1937年胸前戴着黄色六角星的人们多一部智能手机。

手机上正弹出新闻:严控非必要出境。

非必要不出户,非必要不出小区,非必要不出国,非必要不出生……心头竟生起藏密音乐,袅袅传来《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非必要不出生,非必要不出事,非必要不出工……”,足够躺平。

可是你无法躺平,李稻葵说:为了保住产业链,应该让工人们吃住在厂子里,一边生产一边隔离。看,韭菜不够用,专家恨不得韭菜不需要光合作用。

越来越多的人发现生活不再滋润,越来越多的人叨念起“润”。那句虚拟的“你吃了吗”,渐渐被务实的“你润了吗”代替。老板们见面也不再计算打了几个小鸟球,而是小心翼翼算计:

“你现金流还能撑多久”

“下个月吧”

“那,把房子抵押了吧”

“其实……上个月已经抵押了”

“找你女朋友帮忙撑一段时间吧”

“她,已经走了”

《花样年华》说:很多事总是不知不觉就来了。其实很多事也总是不知不觉就走了,你的钱甚至比你的女朋友还先离开你。

我的一个做外贸加工的朋友,疫情期间厂子遭遇大火,损失几千万。但不准上报保险公司这么多损失,因为上了一定数额,当地官员要被追责……他只能自我承担,一时欲哭无泪,一时间,望着那一把熊熊大火,不由得想起一件事:林冲火烧草料场。

林毅夫说:中国经济迟早要超过美国两倍。

如果还有《史记》,太史公还活着,当记下以下两段对话,一段是训诫李医生:“如果你固执己见,不思悔改,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明白了吗?!”“明白”

另一段是大白训斥阴性年轻人的,说:“你要不配合,会影响你三代。”“我这是最后一代了,谢谢。”

两段共48字的对话,寥寥地竟写出了漫长的防疫史,从明白……到活明白。

有一个小小的消息,中国已经取掉明年主办亚洲杯了。这并非一则足球新闻,不知你是否活明白。

陈宝成兄弟传来几页书纸,上面是李慎之先生的回忆:“那是1949年,刚解放上海的时候,天气挺暖和的,我们进了上海,秋毫无犯,甚至晚上我们大兵都是睡在大马路上,一点都没有打扰到市民的生活。那时候心中充满理想,一个民主自由的中国,一个全新的未来,就要开始了。你可知道,那一天早晨,在上海的马路上醒来,看到阳光的一瞬间,对未来中国充满希望的感觉吗?”

那是1949年4月初,行将败落的南京,胡适打开机舱门,见竟无几人,泪流满面。

一瞬间,胡适明白,那是他终将告别的春天。

(全文完)2022年5月15日 李承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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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05月04日

我的五四回忆 :只有青春期,没有青春


文 | 李承鹏

新浪博客主编术术一直催我写一篇18岁青春回忆以纪念五四青年节90周年,要求“青葱岁月,积极向上”。我看到其他专栏作家都写得很阳光,像一出生胎记上就刻着伟大理想。我想,人什么都可以撒谎,就是不能对青春撒谎。我的18岁一点都不青葱向上,从生理到心理都混乱迷茫,写些真人真事吧,都是好男好女……

我是和敏君相处三个月后才知道她爸是判了十年的重刑犯。这让我有些害怕。我问过自己多次,要是三个月前知道她爸的事,还会不会追她。我站在大街上观察了很多女孩子,确定还是要追,因为敏君长得实在好看。

人人都夸她长得好看,说她真像一个青年歌手大奖赛冠军。那时人们对美女的标准跟现在不太一样,就是面若银盘、唇红齿白、秀外慧中、落落大方之类的。多年以后,我才发现敏君长得更像袁立,有一种突如其来的劲儿,像大热天里谁给你塞了一根桔子味冰棍,全身经络忽就打通了;或者一条饿得不行的公狗脑子混乱地在街区逡行,突然发现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只肉包子。对于这个比喻,敏君很生气。十三年后,我俩在一家餐吧相遇,她已经老了,有了鱼尾纹,呵呵笑着回忆当年我狂追她的情景,说现在想通了无论是桔子味儿冰棍还是公狗追包子,都是在表扬她……我假装深情地述说我们之间纯洁的友谊,可我知道,我一点都不纯洁,当时我在烈日下追她,只是想把她骗上床。

我看到其他作家的青春回忆都很纯洁,可我一点都不纯洁。不仅我不纯洁,我的伙伴们也不纯洁,我们整天满脑子想的就是怎样人生第一次把某个女孩骗上床,从而成为一个真男人。这件事情非常重大也非常隐秘,我们常趁老师不注意就大肆交谈关于女人种种常识,在课堂、操场、厕所,把从更大孩子那儿听来的秘闻添油加醋,以获取谈话中较受尊重的地位。容斌常给我们传看一些手抄本,页面沾满来历不明的污渍,并告诉我们怎样识别一个女孩已不是处女,走路两腿岔开,丰乳肥臀……这让我们很敬重他。后来学校组织观看中国女排跟古巴女排的比赛,大家就认为古巴是个性解放国家,人人均不是处女。彼此国歌高奏,我们呼吸急促,摇摇欲坠。

那时我离十八岁还有五个月,天天总结中心思想、分析段落大意。女老师进入更年期,常动机不明就怒不可遏用粉笔掷我们,势如闪电,准如许海峰。总之我们像一群少年犯天天被关在教室里备战高考,互相闻着汗味、屁臭和另一些奇怪味道。有女生痛经痛得趴在桌上,仍睁着一双泪眼坚持做数学题。老师说:这才是跨世纪人才哪。我们不明白为什么要成为跨世纪人才,我们唯一的念想,就是在高考结束后搞到一个女孩。这个念头藤蔓般疯狂生长挥之不去,有天晚自习容斌突然发狂,大叫一声:我要日女娃子……喊声凄厉,响彻四楼走廊。他被罚请家长来学校。那天他哭了,站在讲台上鼻涕长淌得像一根透明的虫子。我其实很佩服他,因为大家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那个手抄本末法时代,我们像寻找大雷音真经一样寻找最新出炉的还版本,像追随上师一般追随某个名动江湖早入法门的大哥,渴望真谛,从而完成人生质的飞跃。

入学前的体检,女医生让我们脱光了裤子往前蹲跳以检查有无脱肛,我们一字排开噼哩啪啦往前跳,有人惊呼,脱肛了……大家扭头看,一个同学胯下长吊吊地……女医生红着脸说小小年纪,思想太复杂了,递给一张手纸让他擦干净。这一幕让我胸口犹如重锤,痛不欲生,发誓要完成人生最重要的一件事。

关于我和敏君的很多记忆都很模糊了,我只记得以下这些:

我是在成都一个叫“猛追湾”的地方约敏君的,那地方早年因革命军勇猛追击清军而得名,现在变成一个很大的游泳池。那天出奇的热,我穿了件自以为很帅的长袖衬衫,因为很厚,汗流浃背,还骑了一辆借来的自行车,为显得潇洒,瘦小的我甚至采用了单脚跨马路牙子这个冒险的等候姿势,几次摔下来。天白晃晃的,像一口铝锅扣在头顶,我在汗水中眨着眼,终见她施施然走来。我说,给你介绍一个男朋友怎么样……

她无邪地看着我,问“是哪一个男生嘛”……我鼻尖出了很多汗,为了形象雅观,也为表示决心,使劲揩了一下鼻尖,指着自己说“就是我噻”……她羞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又抬起头,定定看着我。我乘胜追击,又问了一遍“你干不干”。她仍不回答,只是定定看着我。我对女孩儿故意的矜持,感到有些不耐烦,大声问“你干不干嘛”,她有些害怕地问“你怎么了嘛”,我再次大声催问“你到底干不干”,她也大声问“你怎么了嘛”……这时,我感到嘴里咸咸的,一抹,才知道:

我他妈流鼻血了。

她赶紧让我仰头看天,我仰头看天。她说举起手可以阻止鼻血,我举起手,仍旧不忘毅然决然不断追问:你到底干不干,干不干嘛……可以想像当时情景,正值下班高峰,车水马龙,一个鼻血男高举着手,大声追问女生“到底干不干”,而女生低头捂脸。这其实很危险,要是特别有正义感的老头误以为这是一个流氓在调戏女生,我流血的地方就不止鼻子。

她一直不回答。我一直耍流氓追问……这样做虽然场面难看,大概率也了无结果,但我思考过这至少可取得一些心理优势,回去也好给伙伴们有个交待:好男儿至死是英雄。没想到她捂着脸很久,忽然点头说好嘛,我干,我干……

世界陡然变得清凉,一根桔子味冰棍打通任督二脉,一条饥饿的公狗吃到了包子。

等确认我不再流鼻血,我俩慢慢往她家走。需要交代的是,我借来的那辆破自行车连后架都没有,不能搭人。她又穿了她姐的一条红裤子,她姐是省歌舞蹈演员,高她半头,她只好双手拎着裤腿慢慢走,以免踩到裤腿……总之那天我俩走得很慢,我心中焦躁,深觉贻误战机。

等到了她家,她妈已经下班,警惕看我。又才知道她之所以穿着她姐的红长裤,是因为来例假。终于没机会了。

时光匆匆过去三个月,一直没机会。现在我也不确定是真没机会,还是我没胆子。我俩常去一家春熙路口一家叫“广场冰室”的地方喝“泗瓜泗”,当时最时尚的饮料,两块一杯,其实就是桔汁加几片水果切片。“广场冰室”有很多男男女女,总放着西城秀树的歌。西城秀树是当时风靡亚洲的日本歌手,相当于后来的木村拓哉。我一句都听不懂,必须听,否则就是落伍。

到了深秋,我才知道她爸关在监狱里,因为投机倒把罪。这个罪就是你从一个厂家花一千元买来一批货物加到两千出售,就是犯罪。我看过她爸的材料,倒卖板材获利五千元,判十年。她妈让我负责写一份申诉状希望减刑,因为我是中文系的,能写;另外一层意思,我表哥在省府当小公务员,或许能帮上忙。对此我很用心,常和敏君趴在猛追湾的桥墩上研究申诉状。可中文系修辞手法派不上用场,表哥决不肯帮忙,并秘密通知我妈一件严重事情发生,她儿子跟一个重刑犯的女儿好了。我妈的父亲是反革命,这弄得她的命运也很不好,很年轻就被清除出了文工团,她坚决反对这种交往。

敏君她妈也反对,我长得不帅,师范生也没什么前途。我俩阳奉阴违,坚持约会了好长一段时间并约了一长两短口哨作为暗号,听到暗号她就从楼上偷偷溜下来,一前一后到楼下灌木林里约会。有一次,我俩刚刚迂回到灌木林,手电筒光大亮,埋伏已久的联防队员挡获了一对正在里面乱搞的男女。

我狂蹬着自行车载着她一路逃路。她吓哭了。

是的,此时我已拥有一辆有后座的自行车。可是有一天她突然问我,爱情重要,还是金钱重要。当时全中国还没几套商品房,深沪两市都没开,所以这句话是很震撼的。我不知如何回答,自以为浪漫说了一句:你最重要。当时我并不知道,这其实是我俩结束的信号。

到了冬天,有天晚上她妈突然惊醒,看到有个男人猫腰从窗台下经过,一会儿又有几个男人猫腰经过……后来才知道,前面的男人是从剑阁监狱逃出来的她爸,后面几个男人是追捕队。她爸在楼下灌木林里被抓捕,就是我俩常约会的地方。

我和敏君又坚持了一段时间,终于断了。什么理由断的,已记不得,只记得当时她怒气冲冲离去。我还想了一会儿到底要不要跑到阳台上大声挽留她,终于没有挽留,闷头抽了一支烟……

很快,她找了一个男朋友,我也找了一个女朋友。再后来,听说她爸提前从监狱里出来了,出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带全家上街,在最好的店给全家每人买了一套最体面的衣服。她爸长得很帅,又听说其实是道上大哥,很快开了成都最有名的酒吧并开始修建万豪酒店。那是上世纪90年代初,也许有人会想起一件轰动的事,有人花12万现金拍下一个车牌号,当时12万可以买两套房。买家是她爸。

我飞快度过了自己的十八岁,像坐着充足了气的皮筏子冲过布满石头的宝瓶口峡谷。激流打在身上,时而疼痛,时而兴奋,可一切尚不知觉便恍然冲过峡口,洄流变明镜,才觉得并没那么激越,不过午后醒来,玻璃窗反照的一抹纹光,清晰可鉴,又未可琢磨。

之后的我浑浑噩噩,逃学,打架,挂科,没什么事值得记忆,或者事情认为不值得记住我。大三快结束时,祖国发生了一件大事,同学们纷纷涌进广场……那个炎热夏天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这一代学生肉里。我们每天浩浩荡荡去广场。为支持爱国行动,校方提供卡车接送。每个清晨同学们都在狮子山北门集合,口号激越,旌旗飘扬,男生会殷勤地帮助女生登上高大的解放牌卡车。那天,再一次因赖床迟到的我再一次遭到班长的批评,我一边承认思想落后,一边抬头寻找能做点什么,我看到一个穿碎花长裙的女生背影,正卡在解放大卡的尾部,艰难挣扎,我小跑过去帮忙推她上车。

我闻到空气中飘来一阵枙子花味道,抬头看,那一刻,晴空霹雳。

我看到一张毫无邪念的脸庞,像一缕从厚厚云层透下来的光,让你觉得重回生机勃勃,光芒中有一座高山,山顶上分明有一轮月亮,月亮回头一笑,额头上有细细汗珠,说:谢谢你喽……好听的南充口音,善意得没了敌人。此时周围的声音没了,世界寂静,除了她的声音,我再听不见任何……那是我青春史上最长的一个长镜头,我呆若木鸡地看着她,像经过了一轮又一轮春夏秋冬,还舍不得放手。她皱着眉头,终于发问:“同学,你怎么了嘛,你怎么了嘛?”

我知道,我他妈又流鼻血了。

我赶紧高举起手,胡乱爬上车,随着同学们浩浩荡荡开向城里。一路上我都跟她在一起,我一直高举着手假装喊着口号,怕再次流出鼻血影响初次印象……后来她说,当时她以为高举着双手的我是同学中最热烈的那个,才对我顿生敬意,从而才起了些许爱意。

她性情温润,成绩又好,对我这充斥打架逃课挂科劣迹斑斑的差生进行帮扶教育,要不是她帮着抄誊笔记,我肯定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我丢掉了学位证,只是因为认识她太晚,重新做人太晚。我忽然变了一个人,我和她如此美好,美好得像川西坝子的油菜花,明黄灿烂,不可阻挡。1990年五月四日,青年节,我骑着自行车载着后座的她,在郫县至崇州活像永无止境的油菜花里,像后来那部《屋顶上的轻骑兵》那样冲刺,高高的植物淹没了我俩的脖子,她念着舒婷《致橡树》,我一头掉进了田里,两腿摔得全是血……

可是后来竟越来越难,无法逾越,终于在沱江一座孤岛上由古庙改建的学校里,挥泪告别……我重新回到乱八七糟的生活,

再后来,我在一家报社人模狗样地混着,煞有介事。某一天,报社忽涌进一群税务人员例行检查,为首一个被称作“科长”的大沿帽,笑吟吟走近我,说“你怎么了嘛,连个招呼都不打”。我定睛一看,敏君。

那天我并没有流鼻血。

我俩试图约会一下,就是开头提到的餐吧,我说出桔子味冰棍和公狗的比喻,她呵呵地笑,仪态万方,宝石耳坠熠熠发光……我试图回忆当初为什么分手。她反问我又是为什么。她忽然说起老公在证券公司做事,很有钱也很爱她。我俩心照不宣,畅谈了一些国际时事、西城秀树,干净利落,就地解散……

有天,一个叫严小文高中同学给我打来电话。我去了,她正在拘留室里,因为聚赌打麻将,她已是第二次被我这个当警察的同学抓了。严小文问我帮不帮她,我说他妈的当然要帮。我带她出来,慢慢地走,像初次约会那样慢慢地走,走到门口空地她忽然站住,阳光下对我嫣然一笑,打车径直走了。这时我才知道,因为得罪某个势力,她家已不如意,投资万豪的她爸被断贷欠了很多的钱,已跑到雅安附近一个小县里改做榨菜。对此我不确定。但我很难过。

后来她又进去过一回,我又捞过她一回。警察同学警惕地盯着我,说这女人沾不得。我大声说,老子当然晓得她沾不得,所以当年才果断甩了她。老同学狐疑地嘀咕,当年是你甩的她么……我点点头,做贼心虚,怅然若失。有段时间她爱给我打电话聊足球,还说当初下决心离开我是因为我不能把她爸从监狱里捞出来,这让她很没安全感,现在不同了,我有能力把她捞出来。我很惭愧,觉得她真该去找那个当警察的严小文。

我俩最后一次见面是非典。那天空气中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天空白晃晃,还是像扣了一只铝制蒸锅,我俩在一处露天咖啡吧见面,她捂着脸,就像那天在猛追湾害羞的样子,说有件事想对我说。我怦然心动……好久,她才说要向我借一万块钱,还一个劲儿地问我,借不借嘛。我有些恍惚,似乎鼻血又流下来了。

后来偶尔她会在电话里向我借钱,从一万到五千最后连四百块……我才知道她早已迷上赌球,又听说她正被庄家追债。后来再也联系不上她了。又听说她从单位辞职,去了美国。

也有人说她其实在附近一个叫遂宁的小城,做着小生意。但不确定。我并不想她,但我心里很挂念她。她是如此美好的女子,漂亮、从容、无所畏惧,是炎热夏天突如其来赐给我的一根桔子味冰棍,连融化都这么让人操心。

每个人的青春都是一堆尚未剪辑过的毛片,只等你老了,才敢偷偷摸摸地整理一下,深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庄严。我总结过,我的人生始于十八岁的猛追湾门口:一个瘦小的鼻血男,跨着单车,手臂上举,仰面朝天……有时又觉得,一切应始于狮子山北校门,载满学生的解放牌卡车,我仰望高山,山顶有轮月亮浅笑问我:你到底去不去城里,你怎么了嘛……鼻血哗的流下来,整个夏天就变成红色。

我已经老了,老得可以轻易做到每一秒都能回忆起曾以为忘得干干净净的青春。我只需要一眨眼,就看得见一个挂满水珠的皮筏子兴奋地冲过宝瓶口,冲过整个青春,两岸沿途,皆是繁花世界,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活着有人死去,有人背叛,有人青云直上。

这样的回忆即时操作,皆由我心。

最后一个故事。严小文有一个在北大读书的亲姐姐,长得白白净净,戴个眼镜,爱梳一个齐刘海,很像五四时期的文艺青年。她冰雪聪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大二修完大四的课程,来年便要去美国留学。我们很崇拜她,凡遇争论就要以“看姐怎么说”来定夺,从泡妞到宇宙。姐总是慢条斯理帮我们分析,思路清晰、不容置疑……那年暑假,她按例回家,还带回来一个女同学,样子记不清了,斯斯文文的。总之俩人关系很要好,说说笑笑地好像要一起去旅行。

那天中午特别热,热得蝉都不想叫了。姐的房里发出两声闷响,人们冲进去一看,蚊帐上溅开好大一滩鲜血,像盛开的莲花。她和女同学裸体相拥倒在床上,面色安祥,是两个初生的婴儿,只是刚出生,便没了呼吸。

旁边是她父亲的六四式警用手枪。

那个情景挥之不去。我们从不敢去揭开谜底。严小文也不再当警察了,转行去了押钞公司,慢慢地,作为最好兄弟的我们,就此失联。

莲花绽放,青春无处绽放。

这样的青春并不叫让人忧伤,只是迷茫:一群干瘦少年骑着自行车手腕缠着链条,在川剧二团青石板路的长巷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满脸是血……在狮子山桃花盛开的山坡,死记硬背车尔尼雪夫斯基“美即生活”……那时高尔泰还一头长发,渐渐地越发失意,终于带着他的小雨,抛下所有画过的狮子山风景,远走异国他乡……

老去的我们根本不知道下一秒谁会离开,年轻的你们永远不理解为何那个夏天成都的香水百合会被痛哭的青年买光。青春是一场宣布了规则却公开诈和的麻将:走在队伍最前列的辅导员最先对队伍进行清查,潘姓同学身上的小本子密密麻麻记着每个同学的动向。青春最后的残存记忆是,毕业前一天潘姓同学走进我们宿舍,被从天而隆的一床棉被盖住,然后我们的拳头落下……

我知道,那其实是在痛殴自己的青春。然后就此永别青春。不,我们只有青春期,从未有过青春。

(注:原文 02/05/2009发表于博客,出版《全世界人民都知道》时,有多处修改,2020年1月于成都增补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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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4/22


李承鹏:上海是预示未来一百年的大河


2022年,上海人民说:‌‌“在这么短暂的人生中,我们少了一个春天‌‌”。上一年少了一个春天的是长春,再上一年,是武汉。其实还有更多,我不记得了。

其实每一个人每一秒钟都可以少一个春天,只要心头还笼罩着精神方舱。一个叫钱文雄的男人受不了压力就上吊自缢了,差不多同时,一个叫陈顺平的小提琴手也跳楼自杀。后者总是让我想起傅雷,死得很礼貌很温情,为了让妻子多睡会儿,只留下两张纸条,就翻身从五楼跳下去。

1952年,元帅问:今天又有多少空降部队啊。

这是悲愤和无助的四月,每天在朋友圈看各种信息,打电话问各路上海朋友,饥饿、自救、团购、感染、死于急诊门外、老人、小孩、女人在喊叫……看着听着,忽然就把各种信息搞混搞串了,我觉得所有的悲伤只是发生在某个模糊而具体的人身上,这个人站在阳台上,分不清男女,也分不清贵贱,只是面孔充满饥饿、绝望、无助,说:

上海怎么了?

上海没怎么,是你幻觉了。你以为有亚洲最好的迪士尼、米其林、科技公司、高素质人群和城市文明,就不会被锤。根据杠杆原理,锤或不锤在于锤子主人。生活之锤砸下时,你躲无可躲。

周树人那会儿还有租界可以躲避,你有什么?你抬头看不见收留你的内山完造,只能看到收纳你的大白。

看,他们终于对94岁的老人动手了。

这是我少有分得清的故事,一个叫职烨的人求助:‌‌“我外婆94岁了,阳性后连续三天自测已经转阴。街道居委会却要求外婆马上收拾东西去方舱。凌晨两点半左右,警察强行撬开房门冲了进去,外婆说不会去的。他们就上手了!卷起被子把外婆拖走,外婆被拽倒在地上……然后被带到桃浦护理院,没有床没有被子,发了一个枕头!‌‌”

我还清楚记得一个贴子:‌‌“我父亲疫情期间无法看病,几天前就走了。殡仪馆来接他遗体去火化对着他喷了很多消毒水。我母亲拿着他早上刚出来的核酸阴性结果,哭着求他们少喷点,少喷点,他是阴性。‌‌”

《蝙蝠侠》作者比尔.芬格有个金句:‌‌“没有一座城市是永恒的,即使是哥谭市。他们被封在一个大盒子里,在盒子里活着,在盒子里购物,在盒子里死去,像个机器人,这就是他们想要的,难怪这座城市疯了。‌‌”

幸亏芬格1974年去世,否则小粉红就会说这是辱华会逼蝙蝠侠下架。疫情之下美国太惨了,一棵白菜要卖100元,年轻女孩为了食物就跟志愿者上床,由于等待核酸证明很多得不到救治的老人小孩死在医院门口。据报道:美国满大街的人拿着冲锋枪互相扫射,只是为了抢得一箱产自中国的圣药:连花清瘟。

花十五天研发出来的连花清瘟确实是圣药,不看广告看疗效,昨天我在家里打扫卫生不小心洒了点连花清瘟在扫帚上,今天早晨起来一看,扫帚已经长成这样:

这世上有一种病毒叫傻逼,且傻逼和病毒一样不可清零。看过《病毒简史》就知道:人类唯一清零的病毒叫天花,从拉美西斯五世感染天花死去到1979年科学家攻克天花,整整花了3100年。病毒对人类是有巨大贡献的,没有病毒就没有光合作用,没有病毒杀死海水中的细菌,大海就是一汪细菌水。病毒中一个基因能合成一种叫‌‌“合胞素‌‌”的蛋白质,能形成一种东西,那东西就叫‌‌“胎盘‌‌”。没有病毒,就没有人类。

可是即使病毒清零,傻逼也不可清零。每一头傻逼内心都长着一个体校学历的吴京,他们不读书,且对此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我爱国,凭什么讲科学‌‌”。他们两眼充满着愚蠢的狂热,分不清细菌和病毒,他们把防疫当成小时候参加爱国卫生运动,一尘不染、片甲不留,无论你走到何处,身后都有一个强大的祖国,无论你核检是阴是阳,前方都有一个方舱。

最新的消息是:北京方庄的社区医生开始接受新华社采访指导上海的防疫工作了。要不要了解一下赤脚医生,要不要了解一下电影《春苗》……这部四十多年前的鸡血电影跟连花清瘟一样,包治百病。所以不要奇怪十年脑血栓想出的方法:一个阳性就把一个小区封掉,却又强迫全小区集中测核酸交叉感染;你明明转阴,可疾控还是必须送方舱;十四天后证明你确实是阴,可既不能呆在方舱又回不到小区……从医学层面上你是阴,从社会面上你还是阳人,你就是阴阳人。

看过一个划时代的视频:高速封控区,服务人员对被贴了封条的司机高喊:‌‌“你人不能出来啊,但可以点四菜一汤‌‌”,司机问‌‌“那我拉屎咋办‌‌”,下面的人员喊:‌‌“拉屎把口罩戴上,屁股冲外面拉‌‌”。从技术上我是忧心忡忡的,要是风大怎么办,要是拉稀怎么办。

这个办法好,上厕所把屁股朝外

不是不懂科学,而是太懂利益。V姐说保供食品的连公司都注销了还能进小区,连发放的连花清瘟都是假的(这个梗太意味深长了),并且,抗原试纸的生产日期居然在‌‌“2202年4月‌‌”。

民愤极大。民心可用。

所以开始抓人了,北京卫健委主任也被抓了,涉嫌贪污及其他……该抓的抓,该死的也死了。有关部门郑重提醒市民,保留好团购时有效证据以便将来维权之用。拨乱反正,云开雾散,民心大快。

王垕说:丞相,军粮不够,这仗怎么打啊。曹操:可用小斛发粮,帮我撑几天。数日后,王垕说:这招不行啊,兵士们都闹起来了啊。曹操:跟你商量件事儿。王垕:啥事儿?曹操说:借汝项上人头一用。斩了王垕,三军用命奋力杀敌……

我常想,我们到底处于什么样的一个时代:我们处于光荣的时代,处于环时说的崛起中难免有瑕疵的时代,处于每个人竭力打拼即使虚脱也要喊一声‌‌“嗨,早晨,你好‌‌”的假装时代……时代镀着金箔,却张着它青铜的大嘴。岁月透露豪情,终不免引颈挨一手杀猪刀。高铁隆隆急驰,其实公务舱与普通舱是一个命运,别吹牛逼你的头等座可以任意旋转、放平,倾覆之时每个人都是一个结局。如果你跳车,只会发生地面与你躯壳剧烈磨擦的一团火光,而车上的人对你的愚蠢行为嘲笑无比。

经此一劫,上海显示出对自由的渴望和自救能力。但不要无限夸大上海,不要虚幻一个充满希望的锡安之城,否则你无法解释发霉的保供食品,打人的本地大白,举报对门是阳性,与权力部门勾结哄抬物价……的故事,以及以下故事:

在广泛批评缺乏食物和居委会的时候,终于有人辟谣了,‌‌“真心给静安区石门二路街道点赞,这是父母家发放的第五批(进口水果)和第六批物资(10kg日本大米,腊肠火腿酱油肉,牛奶,鸡蛋,稻米油)昨晚志愿者发放到半夜又怕惊扰休息,放在每家每户门口,邻居老人早上都被惊喜到了。老人收到政府这么好的慰问,心里也有一份慰藉。这几天医护还上门为父母做核酸检测,给优秀的基层干部群众点赞也给辛苦的志愿者们点赞。‌‌”

经查,这其实是上海市政协家属院。

这个梗跟西安力证民众正在幸福分发菜品的照片一样。经查,尚朴路23号,省人大家属院。

上海和西安很多不一样,上海和西安有什么不一样?

我去过世界上五十多个国家,上海如此伟大,如此繁荣,如此生动多情……可是上海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冷漠如坚冰。经此一劫你该明白了,不是总有一种力量让你泪流满面,而是总有一层坚冰让你头破血流。从这个角度,上海和青海没什么不一样,六六与监狱网评员没什么不同。大家都是出来卖的,体位不同。

每一个混蛋,当初都只是一个孩子。时代的一粒尘埃,砸到每一个混蛋上都是一把铁锤。你看,郎咸平、六六、杨华、韦桂国、沈逸、秦培丰……一片哀嚎。王为说,北宋‌‌“六贼之首‌‌”的奸臣蔡京终于被下旨流放,一时间普天同庆。门人吕辨问了蔡京一个问题:‌‌“您看问题又高明,见识又长远,也深知国家大事,怎么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蔡京答:‌‌“非不知也,将谓老身可以幸免‌‌”。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我不是不知道,我以为我可以幸免啊。

有没有发现,我们其实是同住在一个大的封控楼里。在思想即病毒的时候,思考就遭人嫌弃,有的阴了,有的阳了,有的坚持清零,有的希望共存。坚持清零的被铁锤砸了后也哀嚎,希望共存的当对面有了阳,便怒喊着赶紧‌‌“拉走、拉走‌‌”。即使有少数人坚持,也在无数次重复核酸检中,渐渐地就从阴性变成了阳性……如果你还坚持阴性,那就继续核检,直到把你测成阳性。

上海终要解封,东方卫视那台被骂到延后的‌‌“上海抗疫晚会‌‌”必定也会举行,世界马上会变得光明、幸福、正能量。经过奋战,顺义高丽营终于从漫长的封闭中解封,三千多名村民幸福之极,人们随着镇党委副书记、镇长马利一声宣布,不约而同地开始合唱《我和我的祖国》

我们唯一聊以坚持的只有人性,如同坚守冰箱里最后一个馒头,

记住以下:

交大电院退休教授,上海书协会员,书法家吴中南老师在急诊病逝,缺少氧气等医疗资源,哀求医生救治未果…夫人亦感染为阳性(ETHAN)

我爷爷胃出血、血小板个位数、大脑缺氧、高血压高血糖,因为上海优秀的防疫管控未能得到有效治疗,第一二天打120,120死了命的拖时间不给转院,3月29日最后在病房中逝世。(岛听风)

瘫痪的聋哑老人因无核酸报告被医院拒诊,后离世。(浦东新区三林镇77弄盛世南苑2号楼)

我们同行,丹纳赫集团的某Hr,因心脏猝死没有核酸报告耽误治疗,导致死亡。(红豆KK沙棘原浆)

我的妹妹,原本在上海上学,疫情发生前回到了老家,抑郁加重但是没有办法回来就医,11号从15楼坠下,永远离开了我们。Sylvia,她才21岁。(芳芳芳芳芳)

一个叫陈相汝,三岁零十个月的小女孩发烧了。父母大清早跑到北京西路儿童医院,可是发热门诊停诊关闭。挂普通门诊,可是内科和呼吸科不让挂,原因只是,孩子在发烧。然后去万源路儿科医院,竟然全院封控。折腾八个小时后才打听到泸定路儿童医院下午开门诊,经过漫长拥挤的排队测核酸,一个小时后排到时女儿已经没有力气了,当医生开始检查时,女儿已出现严重抽搐惊厥大小便失禁,失去了意义,瞳孔对光照没有任何反应。医生说:救活了也没意义。父母签下放弃治疗承诺书,医生拔掉了呼吸机。

也许那个小女孩生命的最后还在努力挣扎,她一定是个懂礼貌的漂亮小女孩,让我想起第三帝国时代,有个犹太小男孩临刑之前还问士兵:‌‌“叔叔,我站得直不直‌‌”。

陈杏虎发了一条贴子:上海徐汇有一条河叫漕河泾,今天漂来了一具尸体,死者是一位老阿姨。她从哪里来,遇到了什么事情,自杀还是他杀,没人知道。十几天前在这里还目睹另一具尸体,是一个叔叔。岸边居民都站在自家窗户前全程目睹着消防和医生打捞,测心跳,装尸袋,运走,大家就这样看着,也不敢作声。原以为第二天会有新闻报道,却也没动静。这两个逝者和一起围观尸体的人,从小成长于怎样的水土、环境,这些因素在何种程度上形塑了他们,又在何种程度上悖逆了他们?我们围着铁窗看尸体,就像大学时看的《伴我同行》,那么多年过去了,它激起的涟漪依然在。

上海是什么?上海就是她面前奔腾而过的那条大河,漂过太平天国军队的战船,漂过洋枪队,漂过英勇抗战的淞沪战役将士遗体,漂过张爱玲,她只想了一秒钟,就知道自己还是喜欢穿着漂亮旗袍而不是蓝灰军装,迅速收拾好行李,从此地而香港,而遥远的彼岸,连信都不想再写一封,永世不见。

张爱玲知道,上海是可以预示未来一百年的大河。

这两年发生的事情,不止这两年发生的事情,让人觉得总有什么笼罩下来,曾拥有的珍贵的东西迅速远去。我的一个做外贸的朋友遣散了员工,开始跑滴滴了。我的另一个电视台朋友,开始借钱了,开始是三千,现在连五百元也借。一个哥们因为生意失败,女朋友远走他乡,他卖掉所有家当,下落不明。

《白鹿原》里有这么一段:几十年后,红卫兵们从原上走下来,挖开了朱先生的墓,正在批斗骸骨时,发现一块砖,正面写一排小字:天作孽,犹可违;反面也写一排小字:自作孽,不可活。红卫兵们怒不可遏,把砖头扔在地下,那砖忽裂成两半,原来是夹层砖,中间赫然写着一排字:

‌‌“折腾到何时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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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29



有些事要写进历史的,有些人,已不像人


1844年初春,英国传教士在上海南市创办了一所医院,这是上海开埠后的第一家西医医院,也是中国的第二家西式医院。为了宣示自己并不是来杀婴儿取眼睛的,传教士取意中国古语‌‌“仁术济世‌‌”,就叫‌‌“仁济‌‌”。

新民周刊报道了洛克哈脱在《在华行医20年》里的记载:‌‌“医院一设立,每日大批人群涌来,人们喧闹着急切地要求就诊。病人不仅有上海人还有许多来自苏州、松江和周边地区的人。人们所表现的信任,即使在我们交流的早期也显得鼓舞人心。‌‌”仁济医院来者不拒,头两年接诊病人数量高达惊人的1.9万人次,1844年至1856年,13年间共诊治各科中国病患达15万人次。

这是要写进历史的:仁济医院病人医药费全免,没饭吃的穷人还可领到伙食费。

这也是要写进历史的:2022年3月23日,一个叫妮妮的护士哮喘发作。出于精准防控,保安恪尽职守紧闭大门不准她进院,辗转送治耽误太久,护士痛苦窒息,最后正是死在了这家仁济医院。倘在天有灵,当初建院的神甫和嬷嬷们见送来一个憋死的同行,该多错谔。

朝阳区永远不缺野生仁波切,留言区永远不缺野生哲学家。有人说:政府防疫也有难处,谁都不愿意看到悲剧,疫情期间要调整好自己的心态,要破心中贼,自己是自己最好的心理学家。没错,如果被按地下摩擦太久,你就不会产生脸部的疼痛了,你会惊喜地发现脸部摩擦居然分静摩擦、动摩擦和滚动摩擦,慢慢地,你还可以变成一名物理学家了。有没有发现,随着经济不景气,越来越多的人爱读王阳明钻研如何‌‌“破心中贼‌‌”,这不是求知欲,这特么就是一种精神病。王阳明‌‌“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不是斯德哥尔摩患者想像的那样,人家甫一出手便破四十余寨,杀敌七千、只花三十五天便力擒拥兵六万的宁王。他继承陆九渊‌‌“心即是理‌‌”,反对程、朱事事物物追求‌‌“格物致知‌‌”,提倡‌‌“致良知‌‌”,从内心寻找‌‌“理‌‌”,良知在前,践行在后,知行合一。

没有良知的格局,叫装逼。满大街的斯德哥尔摩患者在研读王阳明,他们在各种酒茶局生意局以及泡妞的时候都故作高深:只要心中无贼,世上便没了贼。其实是,自从你心中有了贱,你便是贱种。

这些事,迟早要写进史书。大家都知道:长春四岁女孩得了急性喉咽,因没有核酸证明死在等待就医的途中。徐汇有个邻近肿瘤医院的小区封闭,一个直肠癌晚期患者放疗停了七天,已内出血,老伴跪在居委会门前放声大哭‌‌“求求你们救救我老公啊‌‌”,居委会决不放行……次日凌晨,她老伴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因为,老人已经过世了。你随处可见:几个执法人员当着众人拖住一个妇女就打;列车防控人员厉声斥责乘客为什么要取下口罩吃饭;晋江警方果断拘留谎称外出买菜其实去世纪大道做工的年轻人,为了不饿死就外出打工,这是恶意谋生,而警方是善意抓捕。还有,燕顺路街道疫情志愿者威胁业主:别好赖不知,不配合的,你会永远各种健康码异常,不信你试试,这辈子永远居家隔离……然后,一个老人要出去配药,居委会坚决不同意,老人就跳下来了。

群众觉悟太低了,不理解政府的善意。为什么不喝几缸连花清瘟呢,据研究,家里挂上钟南山的画像可以包治百病,七字真言口诀是:兹嗡喃珊施片兹。

我看到一些朋友说:支持精准防控,但不要一刀切,不要懒政惰政。这些朋友要么在诋毁勤奋的政府,要么习惯性自作多情,其实我们的政府很睿智,防控人员也很辛苦,他们从没有懒政惰政也没有一刀切,他们付出这么多心血和财力扑向人民,就是想达到今天的效果,无论长远布局还是眼下管控,这都极具效率……

最近流行的观点:奥密克戎虽然死亡率接近流感,可中国不能模仿外国,人口基数大,一死就是几百万人。既然接近流感,流感来时也没封城啊,对了,不叫封城,叫静止。这年头从不缺叼盘的人,这咬合力大概也就非洲鬣狗比得上了。

人性年久失修,有没有发现,有些人忽然就变得不像人,世界忽然恍若隔世,忽然冒出很多奇形怪状的逻辑。一个同窗说‌‌“难道抗战是美国人而不是苏联人帮我们打赢的吗‌‌”、‌‌“社会如此不公平,真应该回到文革‌‌”,真怀疑我俩是不是读的同一所大学,是不是一起在狮子山下聆听过高尔泰的课。我偶尔还写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只是科学探索,出于跟研究UFO外星人一样的心理动机。前有武汉敲锣女,今有通州过桥女,遇事就哭喊‌‌“谁来救我‌‌”,获救后就发贴‌‌“别拿我当工具,不要给国外递刀子‌‌”。所以当前中国社会的主要矛盾是:帮吗?不帮吗?不帮没良心,帮了成傻逼。

康德认为,恶是意志不坚定带来的。阿伦特认为,平庸的恶是不思考带来的,康老师和阿老师,你们都轻敌了,这些恶人意志坚定,精准思考过利益得失,深知甲方需要帮忙撕咬,就打着爱国旗号玩命展示咬合力。有时即使没什么具体利益,但他们想想能把生活中种种的不如意实施报复,也就实现了抱负。

就是用实施报复来实现自我抱负:此生无望,不愿学习,端盘子嫌累,创业怕风险,送外卖怕风雨,它们一直蠢蠢欲动等待某个机会,一但温度湿度合适碰上个泥泞大雨天就假装陈胜吴广揭竿而起,它们不敢挥师向咸阳,只敢挥舞U形锁向老乡。它们随季节变幻形状,抵制日货时它们砸同胞开的日料店,中美贸易战它们就烧邻居家的耐克,文革来了它们就打死校长,反右时就把世界级物理学家束星北弄去扫厕所……这位热爱祖国的物理学家曾是爱因斯坦的助手,‌‌“中国雷达之父‌‌”,去世时他将遗体捐献给青岛医院,由于没有及时处理,被发现时已是半年之后,这时遗体已不能用于研究,最终遗体被草草埋葬在学校篮球场。

《驴得水》说:讲个笑话,你可别哭啊。

最近总见一群女主播面带梨花地说:普京真难啊,一个人扛美国人的侵略,要不是这位真男人,美国人早打过来占领我国领土了。这些女主播的历史知识显然是美妆销售代表教出来的。她们一定记不住唐努乌梁海这么复杂的地名,也不知道李健深情演唱的《贝加尔湖》就是苏武牧羊的地方,她们会以为海参崴盛产海参,江东六十四屯是她家对面松花江顺数第六十四个屯,尼布楚条约是韦小宝签的,还画了一个大鸡爪。

你要是告诉她:这些过去都是中国领土现在都在普大帝治下,老毛子占了我国三百多万平方公里,每次占领杀人如麻血流成河。万恶的美帝从未占我们一寸土地,一战后帮我们要回青岛,二战时出钱出人出飞机帮我们打跑了侵略者,伪满洲国成立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而老毛子却第一个表示支持,前段时间普京还卖了致命武器SS-400给印度……算了,别告诉真相,女主播经不起卸妆,历史也经不起卸妆。

就是这么一群分不清黑海和里海的文盲军事外围女,在抖音带货时兼职指点俄乌军事走向,跟周带鱼媳妇连敦克尔克在欧洲都不知道就敢扯上中国远征军一样,它们连符拉迪沃斯托克土地下面埋着多少中国同胞的尸骨都不知道,就敢使用成语‌‌“唇亡齿寒‌‌”,不容易,小学三年级的课本还没忘。

总之,俄乌之战引发简体中文圈的激烈争论,其实只是以下两种脑回路之争:一个是秋海棠形的,一个公鸡形的。

培根老师说:知识是一种力量……奥威尔老师马上反驳:无知是更大的力量。奥老师是对的,要不然束星北怎么会去扫厕所,李文亮被训戒时怎么会收获六万个点赞,最早预警‌‌“这次病毒太严重了‌‌”的管轶怎么会被骂成汉奸。有时很悲观,有时也很乐观,乐观是因为看了一些有趣的书,比如伊恩.托尔的《燃烧的大洋》:昭和时代有个无所不在的网格化的‌‌“邻组‌‌”,大妈大爷大姐大妹子们负责监查人们生活中每一个细节,遇到有违主流的观点迅速举报,他(她)们带着一种荣耀和仪式感举报每一个人,偷袭珍珠港胜利那天餐厅都订不上座,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给您讲个悲剧,您别笑啊。

学者荣剑说:俄乌开战第一天,俄粉惊呼绍伊古一战封神,完爆朱可夫,现在看这些贴子笑掉大牙,绍伊古毕业于建筑学院,曾长期做包工头,干过工地,对军事一窍不通,后来居然混成了大将……由于俄军坦克损失过大,从而启用了中国三蹦子,该运输工具有移动快、油耗小、成本低等诸多优点。世界财经文摘介绍,这一批三蹦子出自重庆隆鑫,隆鑫控股与俄罗斯亿成富豪Timur Sardarov旗下公司合作生产摩托车。

牛二说‌‌“这刀不快啊‌‌”,杨志说‌‌“快的‌‌”,牛二‌‌“老子不信,试试‌‌”,杨志‌‌“试试就试试‌‌”……

很多互不相干的事,里面却有一条深刻的逻辑。有武汉医生李文亮预警被训戒,就一定有上海护士妮妮在自家医院门口窒息,有西安孕妇流产,就一定有山西女大学生操场猝死,有铁链女,就一定有铁笼女。有你曾经嘲笑国外抗疫不力,就有今天你见白大褂就条件反射觉得喉咙长出了棉签,西安嘲笑武汉,成都调侃南京,上海自傲我们站在中国文明最前沿……但是很快,沪吹就破灭了,别天真,上海不是法外之地,只要还设有市委书记,市市都是一件事。

在上海市民自嘲忙着吃绿化带时,有没有发现,曾经群情汹涌的李田田销声匿迹了,铁链女也没什么人关注,东航坠机事件也不再有人分析事因,代之以一排排的蜡烛,因为这个安全,大气,有格局。其实这是一个不需要文字的地方,多年以后,考古队只会在这片大地出土了很多蜡烛、合什、尬笑、抠鼻、飘过的肤浅表情包,像结绳记事一样记录历史。精致的中产阶级,在精致中沉默,在精致中沉没,别以为你安全、听话、无毒副作用,用起来特别润滑,一定程度解决了甲方需求,扎心地问一句:今天您补税了没有。

大家都是碳水化合物,就别装硅胶产品了。

对于很多悲愤的事,大家早已默契地拥有了连自己也不信的说法,还把它形成了同学会、家族群的标准答案:这一定是波音的设计失误是米帝为支持乌克兰恶意抵抗俄罗斯合法侵略从而转移我们视线的行动。大家很自然地就渐忘了下跪的老妪、猝死的四岁小女孩、西安孕妇、心梗的大叔、铁链女,毕竟自己脖子上还有根叫房贷的铁链。

平心而论,有关部门是不断进步的,除了更勤奋频繁地插嗓子眼、打疫苗,过去他们对负面新闻是充耳不闻,现在已能迅速召开新闻通气会通报处理了相关人员,并不露痕迹地暗示有人向国外递刀子及背后民间资本的身影,一说起资本,自然就群情激愤,我操,996、我去,罗斯柴尔德家族……渐渐的,大家在激愤中就忘了开头本来讨论的是什么,在这个程序APP上聊天即使本来聊一起汽车追尾,也能从被追尾的那车是特斯拉,聊到马斯克最近怼普京,聊到万恶的资本家破坏我战略缓冲地带,聊到这是一起阴谋的前车故意碰瓷,如一发热敏巡航导弹,无论从什么开头,最终必绕到美帝。

比如前天,山西某高校一名女生在操场突发心梗,校方以疫情为由不让救护车进入学校救援,耽误了25分钟导致该女生抢救不及时而死亡。据说校方不仅不作为,而且压热搜。各地同学们都议论纷纷十分愤慨,有一名男生说:‌‌“深有体会,我们的墙全是铁丝,宿舍窗户用档板卡死,你开到最大也只有一只手能伸出去。名为保护,但除学生外其他人都是随意进出,看病还需要跟你预约的医生通电话,防患大于解决‌‌”,最后,该名男生深刻指出:‌‌“这不是教育也不是国家本身的问题,我看见了资产阶级压迫的影子。‌‌”

这脑子是怎么上大学的,这副脑花,路边火锅店都不敢收啊。我这么说,一定被认为是‌‌“递刀子‌‌”。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更新舆情反击贴了,您这儿是菜刀铺吗。

《军机处二百年》里,灿兴讲了这么一个段子,面对民间非议,军机大臣景廉说:‌‌“政府就像靶子,批评者就像射箭的人,希望射中。如果他们的言论对政府有益,有什么关系呢?批评政府不获罪,对大臣们来说则是福分。‌‌”

你才知道,为什么有同治中兴。

1909年,摄政王载沣用人唯亲,征税甚重,民怨四起,津浦铁路一事上又一意孤行。张之洞提醒:不可,此举恐激起民变。载沣傲然道:不怕,有兵在。张之洞垂头丧气退出,摇头说:不意闻此亡国之言。

你才知道,为什么后来刘同不小心扔了个烟头。

最后帮转两个消息:一则是女儿帮古稀老爸发的求助:‌‌“我爸多年来在上海嘉定的市场做生意,近日疫情,我爸被赶出市场。时值夜晚,我爸赶紧去找老乡借宿,但疫情管控老乡也帮不上。我爸只好跟别人去桥洞暂住。本打算买票回老家,但没核酸不能买票,从23日每天都做核酸至少3次,查不到结果,我爸去问,人家说有点异常,说有异常又不拉去隔离,放任在外不管不问。我爸快70了本身就有些老毛病,露宿好几天感冒了也没地方看。打过110,说这不归他们管,打120也不管,桥洞下每天都有救护车来拉人,我爸都眼巴巴看着希望带上他。防控办有人打电话给他,他再打回去没人接。我打上海卫健委电话,市民热线,防疫办,没有一个能打通能有效处理的。外国来的都有人管,都不会流落街头,本国老人却求助无门。我爸知道自己走不了,留下来又只能住桥洞……希望微博里大神能帮忙扩散,帮忙解决,跪谢!‌‌”

另一则较简单:有个尿毒症患者因小区封闭多日没去医院做做透析,已经四天了,现在人已痛得抽搐。

转这两件事有两大风险,一是真实性,很容易被果断辟谣,但贱劲上来想帮忙又实在无力证实;另一个风险,如果古稀老人和尿素患者得救了,会不会说我们是递刀子。现在做点好事帮人,都跟排雷似的,稍不留神就炸了自己。

再最后,有人总问我为什么要没完没了的核检和疫苗,我不懂医学,也不懂经济,我只想起一段元曲:

夺泥燕口,削铁针头,刮金佛面细搜求,无中觅有。鹌鹑嗉里寻豌豆,鹭鸶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内刳脂油,亏老先生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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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2-03


李承鹏朋友圈帖子

把这段时间发的朋友圈综合一个帖子

1,中国足球从来都不是体质问题,而是体制问题,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心智问题,不是缺乏为国争光的拼搏精神,而是不尊重自工业革命文艺复兴以降的现代体育精神。

对,这两种精神完全是不同的。你别说我拽大词,因为就是缺这些核心价值观的东西。

2,换谁当主教练也没用,比如芯片,你换谁当中科院院长也没用,比如说牛逼抗癌药,你换谁当药监局局长也没用。你都没有一个自由环境,没建立以个人奋斗为中心但佣有广泛参与的社会基础,足球永远没戏,蹴鞠肯定行,我们不缺高俅和公务员。梅西不是培养出来的,而是海量对足球抱以狂热的孩子堆出来的,需要自由的精神、玩耍的心态,而不是你建二万个党支部去领导足球。

3,你也别说我们玩乒乓球的人很多,这项目,老外不怎么玩,你看过几个老外打乒乓球?估计只是在《阿甘正传》里惊鸿一瞥,他正在在治疗心理疾病。世界范围内乒乓球的竞技含量低,康乐意义大。咱可以为国乒骄傲,但别太自嗨。

4,别人家孩子在踢足球的时候,我们家孩子正在做数学题,在背公式,在反复估量哪部分是送分题。家长亲目下场,一代人轮回上一代人的悲惨生活。我们管这叫:起跑线。

5,另外,足球是一个需要大空间的游戏,我们的空间已经被房地产占据,而前些年房地产火爆的原因是政府需要卖地赚钱……得,说到这儿我们怎么聊下去。

6,总有很多朋友希望我重新评球,别碰社会,别写杂文,别关心那些不公,挣点钱不好吗。这其实是个好建议,在漫山遍野的伞兵爬满互联网的时代,挣钱这行为,充满了理性的光芒。可是我研究了半天,发现加缪作为一个专业足球运动员后来去写作了,专业足球运动员的保罗二世也传教去了,顺手支持了一把热爱自由的波兰人民,东欧就xx了,才发现一个真谛:足球这项目说到底就是社会运动。无数南美拉丁系大牌作家们,写作之余顺手就写了多少篇牛逼球评,跟胡适逛八大胡同似的……你能见到朝鲜在主体思想鼓舞下勇夺世界杯冠军吗。

7,当年我批评国足,足协主席和某上书房行走怒斥我这样球评人搞乱了国足,那时没给国外递刀子的说法,但汉奸封号不断扣在我头上。我批评你时,你好歹能混进世界杯,老子懒得骂你了,你连越南都输。

8,今晚中越足球之战是不是未来中越制造业之战的预告片。

9,中国足球之蠢超越正常人想象。可要是行行都有世界杯,谁更蠢更坏还真说不清,中国芯片,中国医疗,中国社保,中国教育,中国旅游,中国高速,中国春晚,中国税务,中国物业……你细想。

10,咱总不能比烂吧。

11,祝大家好运,当此盛世。

李承鹏(我叫李爱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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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1-08 


这一票人是谁啊?官哪



八个月大的胎儿,心跳已经很明显。2022年1月1日晚上22时,血泊中的母亲应能感知到腹中胎儿停止了悸动。

这一晚的西安零下6度,风干燥而凛烈,这位母亲因核酸证明过了四个小时被阻拦入院,只得坐在院外椅子上苦熬,血顺着椅子和裤子淌了一地,大出血,流产。晚了四个小时的一张纸,让一个小生命没了。

没别的,我只是想重复一下这个大家都知道的故事。我始终认为,重复哀伤的故事能让自己庆幸还苟活着。

或者还有能力去憎恶一些必须憎恶的东西。憎恶所必须憎恶,是目前的我所剩无几还能保持的美德。

我还想重复另一个故事:‌‌“太阳花花花‌‌”的父亲午饭后心绞痛,打了120、110都没用,哀求各种医院都不接收,冷漠而倨傲,因为他们来自中风险地区。老父亲在痛苦中煎熬了八个小时,直至晚上22时多才送进一家医院……可是,人已经走了。

六个月前,我母亲也是因为心梗走的。我知道那种煎熬。

孟子的‌‌“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说的是和人建立相互亲爱的关系。可是我们这个仁义的地方却常常暴露出冷酷鸡贼。黄码如犹太人衣服上的黄色六角星,你黄码你就是坏人。可是按中国古代律法,犯妇怀孕也得等生下小孩才能服刑。《晋书·刑法志》载,毋丘俭因为声讨景帝,其孙媳毋丘芝本应连坐处死,因其已经怀孕,并不执行,最后景帝竟赦免了死刑。战国时李悝在《法经》规定:六十岁以上老人犯罪当从轻处罚。《大明律》规定:七十岁老人犯罪,交赎金后获得赦免。

血泊中的母亲和绞痛至死的父亲有什么罪过,来自中风险地区?核酸证明过期了四个小时?他们真正的罪过,是没能出身于尚朴路23号。

有时候悲剧足够荒诞,就会产生喜剧感。我看到有人竟说其实孕妇也有责任。怪她血量不足吗?为什么不怪胎儿性子太急呢?最新带出的风向是,这是一家股份制私立医院。看,果然是万恶的资本力量渗透进来害死了孩子。至于那些病人先找了公立医院拒收,防疫期间执行的均是公立化管理原则,这些并不重要。

又曝出一个李姓男子胸痛连找三家公立医院拒收导致死亡了。

别用‌‌“工作作风简单粗暴‌‌”‌‌“一刀切‌‌”来美化这些坏逼,‌‌“一刀切‌‌”正确的打开模式难道不应该是管特么什么中风险地区,医院必须一刀切以拯救生命为最高使命吗?真正的‌‌“工作作风简单粗暴‌‌”,哪怕学学蒙古大夫也好啊:闪开,给老子盆热水,我得先把孩子生下来!

在这个巨大的俑坑里,凡手握权力(哪怕是门卫)的都把自己当衙门,否则把那个孕妇换成市长儿媳、老人换书记老丈人试试,他们的舌头能从领导的菊花深深舔进十二指肠。

出去买馒头充饥的小伙被辱骂殴打,那些巡防人员不是工作简单粗暴,他们跟U型锁蔡洋一样并不是爱国热血上头,而是内心天生就充满森森恶意。这个世界上有一类兽人,只要时机合适它们就蠢蠢上街。所谓的上级通知,只是方便给内心下达一个施暴的准行证。

劳伦斯.里斯在《奥斯维辛:一部历史》里说:‌‌“一个兽人与牲人的世界,平时兽人能得到秘密掩饰,他们看上去是平和的好人,是慈爱的父亲,可是到了特定环境,在宏大理由允许下,他们便把人类当成牲人并实施一系列的围捕和屠杀,他们揣摩上意,邀功争宠,对犹太人宁肯错杀,绝不放过。‌‌”

阿伦特总结得更精辟:恶,就是把人变成多余。

大家都看过一个翻栅栏买食物的小伙被逼当众念检讨录的视频,巡防人员们一脸兴奋得出水,我注意到为首的小头目气沉丹田模仿着播音腔,宣判着小伙的罪行,即使戴着口罩我也看得出他爆表的正义,我好怕他喷薄的正义一不小心就把口罩撑破了,就露出王秋赦的嘴脸。他熟练掌握了羞辱法,准确走位,节奏合理,始终让自己处于男一、审判者、高光位置。演得不错,来,刷个跑车、刷个火箭。

他唯一忘了这么近距离,检讨的小伙戴着口罩唾沫星子也会飞溅出来,万一是阳性呢。所以这不是防疫大局观,其实是大菊观。他好想领导能在工作群看到这视频,第二天拍着他的肩膀夸一句:小王不错啊,深入领会防控精神,敢于向不良行为亮剑。

《审死官》里,周星驰说:娘子,对面那一票是什么人?官哪,真了不起啊,哈哈哈。

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社会面清零‌‌”这个病句,做不到医学意义的清零,毕竟太反科学了,但可以做到社会学意义的清零,社会得有面子,就‌‌“社会面清零‌‌”。郭德纲看过《能改斋漫录》宋真宗和马知节的对话:那天,宋真宗站在城头下俯瞰感慨万千,他说:你们看这东京汴梁繁华似锦,百姓丰富衣足食、穿着体面,这都是众爱卿辅佐有功啊,啊哈哈哈。

马知节上前说:卧槽,那是因为穷人都被赶走了。

长安没有敢进忠言的马知节,只有敢于挑战科学的马屁精,他们让成千上万民众迁到几百里外,并不关心交叉感染。

眼不见为净。脑无知为净身。

贾平凹在《废都》里有一个金句:睡在哪里都是睡在夜里。不拿来洗地可惜了。流离失所的长安人民可以这样鼓舞自己:睡在哪里,都是睡在祖国的夜里。

西安并不是一座巨大的城市,而是一座巨大的俑坑,它并不拥有现代都市的文明体系,但拥有等级森然的官场和人际关系,人们层层叠叠、各跟其阵、铁桶状进行互利,以及互害。常有人批评山东酒文化,呵,你去陕西试一个。有一篇西安这些年上热搜的奇葩事儿,环卫工人因太冷烤火被辞退;洛阳警察帮捉贼反被西安警察关押,衣服都被抓破了;女大学生在公交上遭猥亵,西安警方回应是男的裤腰带坏了拉链开了;一司机猝死仍被贴罚单……理解这一点就理解西安了。

在这里,向绝大多数善良勇敢的西安人民致敬。但虫且们除外。它们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标配版:‌‌“抗疫就是战争状态,即使有这样或那样的不足,但你得看到付出的艰辛,别给外国递刀子了‌‌”。我当然看得到防疫人员付出的艰辛,可战争状态是个筐,套到自己时才心里慌……你看,那个辱骂方方‌‌“老逼‌‌”‌‌“用过的卫生巾‌‌”的蛆终于报应了,我发自内心的开心。他不应叫‌‌“阻击手‌‌”(该文盲不知道应为‌‌“狙击手‌‌”),他可以改名叫‌‌“蛆击手‌‌”。

世界上本没有脏话,自从有了你,便有了脏话。这些脏话将使用在包括而不限于敲锣女、西安作协主席吴克敬、以及反咬被外界利用的卫生巾女,以及那些只要你批评政府就叫嚣你给外国递刀子的虫且,别总‌‌“递刀子、递刀子‌‌”,搞得西安跟菜刀铺似的。

从武汉到南京到哈尔滨到扬州到瑞丽到西安,经历了这么多悲剧,我觉得最大的悲剧不仅是善良的人们习惯淡忘悲剧,而是他们精致地知道该怎样表达悲伤,熟练地回避悲剧的根源,他们深知怎样围观的姿势才既显得人性又更安全。究其实质,他们跟已被他们唾弃的于丹、余秋雨没多少差别。促使我写下这篇的原因,是昨天中午在我的读者群里看到有人流下廉价的眼泪后,已经在怀念武汉了,说‌‌“比起西安,武汉还做得不错,至少可以有洗干净的垃圾车帮着运肉,武汉怎么也是个中等生了吧‌‌”。比起连菜都吃不到的西安,这说法很有迷惑性,表面上看去不错,可是你忘了那个女孩追着灵车喊‌‌“妈妈,你不要走,你不要扔下我‌‌”;忘了那个6岁男孩陪伴死去多日的爷爷,只是以饼干度日;忘了一个感染新冠的中年男子十几天回不去家也进不了医院,只能在大街上游荡;忘了十七岁的脑瘫儿因多日无人照顾孤独地死在家中;忘了那90岁老娘为64岁儿子花了五天五夜才占到病床,然而儿子仍感染去世……

凌晨看到我的朋友王五四发的朋友圈:他们并不关心为何苦难,感动过后,告诉自己珍惜眼前大好时光,不要过得跟那些人一样,这些人连事后劝小姐从良的人都不如,人家至少还付费这种人只为白嫖,只想通过消费他人苦难获得廉价的高潮。

当然,为了表达正能量,我们必须指出:美国满大街都是死人,再这样日感染一百万,已经快灭国了。

我不知道恶与蠢哪个先来。我只觉得韭和匪长得很像,只要你给韭关在墙里,它就呈现出匪性。可见愚蠢本身有多邪恶。这种情况下,你有什么资格调侃四位大妈跪在菜前感谢政府感谢党。

心理学上有个概念:一个人知识不足会因其获取信息片面单一,更容易产生优越感,其认知偏差导致无法看到自己的愚蠢,反而对自己充满信心,这叫达克效应。你很难改变这种大脑顽疾,也许可以用达克宁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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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5-12

写在5 . 12的爱国帖

注: 文章写于2012年。 

那年油菜花比往年晚开了整整一个月,人们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那时人们还相信专家,专家说花期推迟很正常,青蛙上街很正常。那天我正在书房赶一篇文章,地动时还以为家猫在脚下调皮。直到满书架的书往外弹飞,才明白是地震。

大地像煮沸一样抖动,地下有无数双手在抓脚后跟。我拼命逃到楼下空地,高楼摇晃、灯杆倾斜,天边发出妖冶的蓝,把侥幸逃脱的人们脸上照出异光。总之那个景象十分特殊,像末日降临……入夜,慢慢地才知道都江堰死了很多人,北川封路,血库缺血。那时我正处于一个爱国青年的尾声,纠结处热情最猛烈,我认为报效国家的时候到了,要用我们的血肉筑起新的长城。通宵张罗捐款后,清晨即与唐建光、郑褚进到北川。

可是我在北川一中面临着人生最大一个困扰。我无法解释为什么五层高的新楼倒塌后只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而几十年前修的旧楼竟没有倒塌。也无法解释大楼像饼干般脆掉后,碎渣里竟没什么钢筋,以至于在一楼上课的学生都没来得及逃脱。一个妇人一直在我身边走来走去,已不太哭得出声,只嘶哑地指着那堆很渺小的建渣:‌‌“看,那是我娃娃呀,她的手还在动,还没死,可是我扯不出来她啊……‌‌”那个情景令人崩溃,我看得见那个女娃娃碎花衣服的一角,还有其他孩子的衣角,他们中的很多还在动,手在动,脚在动,有细小的呻吟。可按部队命令我们不能上前,据说废墟不能轻易站人,以免引起二次崩塌。

就这样,眼看孩子们的身体在动,与那些石头一起,慢慢变冷、悄无声息,而我无能为力。

在此之前我是个爱国青年,相信生活的不幸是敌对势力造成的。我曾在球评里写‌‌“大刀向鬼子头上砍去‌‌”,因为这些家伙是南京大屠杀者的后裔。骂过CNN长了口蹄疫,因为它的主持人蒂弗莱说中国几千年来都是暴民和垃圾。我并不反对抵制家乐福,认为从这可以唤醒民族意识。我家离美领馆很近,1999年美国导弹轰炸我驻南大使馆时,我在美领馆外高举过愤怒的拳头,烧过报纸,同年前往美国采访时,我还写过一句‌‌“像一枚导弹打进美国本土‌‌”,深觉这句子十分有力。

站在北川学校废墟前的我很困惑。我依然爱国,但渐渐明白建渣里的钢筋并不是帝国主义悄悄抽走的,那些孩子也不是死于侵略者的魔爪,而是死于自己人的脏手。我更困惑,为什么9 .11死难者都有名字,我们的孩子没有名字……‌‌“如果晚年写自传,我将以2008为基点。在此之前我是一个混蛋,自以为是,从无怀疑,像面对手上的指纹一样以为掌握了人间道理。震后那段时间,我天天在大山里孤魂野鬼一样晃荡,与其他志愿者一起救出一些老人和小孩,有时就对着残垣断壁发呆。这是更难熬的青春期,被折磨的并非发育的身体,而是信念。

有天我无意发现有一所完好无损的希望小学,甚至玻璃窗都没怎么震碎。我得知,地震发生后学生们在老师带领下翻过三座大山,安全逃到山下。我问校长和老师为什么出现这个奇迹。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感谢那个监工。

那个监工是捐款企业派来的,他天天用小锤子敲水泥柱子听声音。他是工程兵出身,能从声音里听出柱子里沙子的含量、圆石比例、水泥标号是否匹配,如果不合格,就责令施工队返工,如果施工队不愿意返工,他就大吵大闹。老师告诉我,那些日子工地上除了施工声音就是这个监工跟人吵架的声音。除了因质量问题吵,就是为了追款跟当地政府吵。众所周知的原因,企业的捐款大多先交当地政府掌握,再由政府拨给指派的施工单位……最后一架是关于操场的,他吼出一句:黑什么,不能黑教育。终于追款成功修妥了操场,小小的操场。

大地震发生时,正是这个小小操场庇护了几百名孩子。

我曾问过他,这所学校是不是用了特殊标准才修得这么坚固。他说不,只是按国家普通建筑标准修建的。我又得知,这个监工监理了五所学校,那场大地震中奇迹般地无一垮塌。他说,没什么奇迹,所谓奇迹,就是你修房子时,能在十年之前想到十年之后的事情。

可是他从来不能被主流媒体宣传,名字也一直未能公布。前两年的一天晚上,他打来电话,说正在被精神病医生治疗着,老婆也离婚了,他现在想带着女儿逃出四川,问我能不能帮他远离这是非之地,在北方找一个工作……后来我们就断了联系。

我从2008年开始变化,一个人生平第一次看到无数的冤魂,肯定会变化。那些碎花花的衣角、还在动着的小手,之后一年之久不断出现在梦中,而我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也没能公布那个救了很多孩子的监工名字。今天是汶川大震四周年,这里正式公布他的名字:句艳东。

最近大家很爱谈爱国主义。我认为,不能狭隘理解爱国主义就是敢于抵御外敌,爱国主义更是敢于抗争内贼。如同你爱你们村,不仅表现于敢在同别村抢水源时打架,更表现在勤恳耕种、爱护资源、不对本村妇女耍流氓。如果一方面欺负本村人民,一方面为了财主利益勇敢跟别村打架,这不叫爱国主义,这叫勇当家丁。

我们当然要用血肉筑起新的长城,可长城也应该要保护我们的血肉。爱国主义应该是双向的,单向收费的不是爱国主义,是向君主效忠。

我认为句艳东是十足的爱国者,他没去攻打钓鱼岛黄岩岛,可他救了很多孩子,他应当得到彰显。当然这很可能将远离他的一生,因为名望的舞台已被骗子占领。我在灾区的见闻,多少骗子假太阳光辉之名横行,让青年热烈膜拜……这是更大的灾难。

我的爱国主义:给应得者以所得,给窃取者以剥夺。国家始能昌盛。

有件小事,5月13日下午再次强烈余震,部队命令我们外撤。走了几公里撤到山口时正碰到央视张泉灵在时空连线,无意中我一身雨水和血迹的形象被摄进镜头。刚到山下,一个素以厚道著称的央视记者打来电话:你丫真会出风头,没事儿你跑北川干吗呀,抢我们台镜头。我说:‌‌”X你妈。‌‌“绝交至今。

一月后回京碰一著名央视仁义大哥。聊起豆腐渣工程,我说,贪官该杀几个。仁义大哥深邃地看着我:‌‌”不,中国的事情要慢慢来,否则就会乱,毕竟重建还要靠他们呀。‌‌“又过三年,我批评了‌‌”共和国脊梁‌‌“倪萍。仁义大哥电话里斥责:‌‌”你丫骂倪大姐干什么呢,人家倪大姐可是好人哪。‌‌“我在香港书展调侃于丹余秋雨伪善,为权力洗地。仁义大哥再斥:‌‌”想不到这几年你变成这种人,承鹏,咱不能只破坏不建设,不能见着政府干的事都说是错的。‌‌“

我曾经如此欣赏仁义大哥,现在彼此天各一方,形同陌路。他那些公平正义的名言在微博流传,星光灿烂,粉丝推崇。类似仁义大哥这样的爱国者总说,虽然国家有这样或那样的问题,可我们仍要爱这个国。我觉得这是个病句,我爱这个国,可我不能去爱豆腐渣工程,更不能去爱给学校修豆腐渣却给自己修豪华办公楼的政府官员。指出这个国家的疾病,正是对它进行建设很重要的一环。

我认为自己是一个爱国者,只是历经2008年的奥运、毒牛奶特别是汶川大地震,我重新定义爱国主义:爱国主义不是一边说外人抢劫我们的土地,一边亲自强拆了我们的房子;不是一边说恶邻让我们石油紧缺,一边派出发改委只涨不降;不是一边高喊强盗强奸了我们的母亲,一边在大地震里让很多的母亲被欺侮……的主义。我想让所有人记住,那个妇人看得见自己孩子的碎花花衣角,看得见小小的手还在动,却无能为力。

历经世事,我发了一条微博:所谓爱国,就是会为这个国家发生的一些操蛋的事而感到羞愧,并尝试改变现状。

我的这条微博伤害了很多爱国者的感情,纷纷斥责我为汉奸。可我认为这是个病句,在中国官不至厅局级,财产不过一个亿,每年不去国外考察几趟哪好意思夸自己是汉奸。又说我是带路党,可是不拿几张绿卡儿女不开着法拉利去名校上学不在美国置几处房产哪有资格带路。还有说,母亲无论怎样打骂过我们,可毕竟是生我养我的亲妈啊。就突然想起爱国者曲啸当初也这么说。可常识是,谁见过这么下毒手打骂自己孩子的亲妈?

我其实并不那么反对打黄岩,可反对只打黄岩不打黄贼。可爱国者的逻辑是:打黄贼得给政府一些时间,打黄岩迫不及待。对此我只有一个解析:多少黄贼,假打黄岩之名逃于法网之外。就想起‌‌”五四运动‌”中的梅思平,假爱国之名火烧曹家,可日本人打来时第一批就参加了汪伪政府。

这样比爱国主义胸大肌其实很难证明真伪,说实话这三十年中国实力取得不小进步,至少近期内不太可能有日本鬼子打进家门,组织义勇军去炸炮楼基本属于自我催眠的英雄幻想。不如让我们谈谈务实的爱国主义:爱国主义是给孩子修校舍时少一分回扣,多几根钢筋;爱国主义是少修点豪华办公楼,多建些让灾民过冬的房屋;是少喝点天价茅台,多吐槽些醒世真言,是少宣传些感动中国的虚假英雄,多公布些溘然逝去的平民名字。让平民在这个国能自由迁徙、念书,而不是五证齐全才能在京城读书,记得在每一个纪念日,长歌当哭,每一个平凡的生命绽开如莲花。我的爱国主义是:重要的不是拥有广袤的领土,而是每个人拥有生活的尊严,爱国主义爱的不是国家专政机器,而是去爱一种共同价值观……

小小黄岩,以我军威武几排炮就打成粉產,收回失地指曰可待,以壮国威;重重汶川,多少魂灵在飞,不惩前毖后,君将空负民心。

我是一个爱国者,我在乎庞大的领土多一个小岛的名字,更在乎小小的纪念碑上回归数万亡灵的真实姓名——是为写在5 .12的爱国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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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2-08

李承鹏:在人间,做一只正义的蝼蚁

2020年2月6日晚21时30分,‌‌“造谣者‌‌”李文亮走了。按官方发布的时间,却是2020年2月7日凌晨2时58分。

此时你才明白,人不可能两次出生,但可以两次死去。

有人说,这是为了争取时间对冲民意进行了三个小时的维稳型心压、政治性ECMO、表演式抢救,因为李文亮该什么时候死,得等待领导的指示……这一定是谣言。这个信使从训诫到死去,整个就是一个让人无力悲伤的谣言。

王晓渔说,如果你想了解2020年开头,只需看看以下不足百字,一切就明白了:

‌‌“我们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反思,并郑重告诫你,如果你固执己见,不思悔改,继续进行违法活动,你将会受到法律的制裁!你明白了吗?!‌‌”

‌‌“明白……‌‌”

如果有史记,太史公只需誊抄这份训诫即可。

训诫书当然不会应广大网友恶意呼吁刻上墓碑,淘宝倒出现两款‌‌“能‌‌”‌‌“明白‌‌”的T恤衫。你最好别穿,穿了就是又一起传播谣言,会签训诫书,会按上鲜红指印……岁月弥久,我们已不需要史书,只需要一叠叠训诫书,在长安街历史博物馆里汗牛充栋,整齐划一,孔武有力。

我们几千年历史,就是训诫史。我们的史书,翻开来看,本本都是训诫书。精炼出来只有一问一答:‌‌“你明白了吗?!‌‌”‌‌“明白……‌‌”

有人说李文亮只是普通人而不是英雄,不用抬高他的意义,这个喜欢吃海底捞追《庆余年》的佛系青年并非主动追求真相,他只是无意透露,还认了错。可签过认罪书的大咖并不少,那没什么。我认为,李文亮那只喜欢转发抽奖微博的手指,鲜红鲜红地印在训诫书,并不是他的懦弱,那是时代的耻辱。

你得知道,即使在群里警示即将到来的病毒,也需要很大勇气。不是每个教授敢在同学群里说出领导学术做假,不是每个公务员敢在老乡群透露领导受贿,不是每个餐厅服务员都能在员工群聊老板用地沟油,不是每个幼儿园老师都愿意说孩子们打的是假疫苗,不是每个……李文亮恰恰是那个‌‌“每个‌‌”,以医者本能说真话,他就是英雄。

我想谈的,正是普通人的正义。

王建房唱:在人间,有谁活着不像是一场炼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充满浩然正气的恶意,不说武汉八个医生被训诫热烈收获64万个赞,目力所及,老师因‌‌“不当言论‌‌”被开除,男子被嫖娼被打死,甚至日本地震和澳洲大火,成千上万个突破人性底线的赞如海水般涌来,他们不明来历,却敢于释放正义,像水晶之里的冲锋队,砸烂一块块玻璃。

可面对不公,他们又鸦雀无声,你惊讶发现,他们脑子里像有个闸门,知道该何时愤怒,何时静好,精准切换,从不延时。

这时普通人李文亮站出来了,像一个起夜的小孩无意中发现火苗,试图用尿灭了火苗,也本能地喊叫,只是刚喊两声就被巡夜大叔逮走,但他惊醒了熟睡的人,他当然是英雄。

他说:

‌‌“我从不认为这是谣言,我是医生,必须说出真相。‌‌”

‌‌“如果再来一次,我还会在群里说。‌‌”

我相信李文亮的诚实,如同我相信他在微博关注温州动车,力挺说真话的央视记者王青雷,相信他在知乎满满父爱地打听,怎样教儿子学钢琴。

中国从不缺高耀洁、蒋彦永这种殉道者,中国的问题是大多数人的沉默甚至有人成为帮凶,那份凶残带着丝正义,正义里又透着股邪恶,是袁崇焕被小刀切肉,是谭嗣同被烂菜叶甩了一脸。夕阳西下,他们的血与民众的口水混在一起,很快就发出馊味,那样子就像菜市口的一条狗。

这个世界能变好吗?

如果每一家疫苗企业员工,每一处猪场饲养员,每一个海鲜市场,每一个口罩微商,都能守住人性底线和职业本能……世界即使不会变得更好,也不会变得更烂。

这个世界需要少数精英守住道德天花板,更需要大多数守住人性底线。这就是我们热爱普通人李文亮的原因。

所以你一定要珍惜现在还坚持说真话的人,你根本不知道,为了说一句真话他们付出了多少,也许哪天他忽然就走了,你就再也没机会说他偏激,负能量,唯恐天下不乱了,你点的蜡烛和合什,他永远也收不到……这得多遗憾。

最大的悲凉不是那64万个赞,也不是有人一边刷着拼多多一边顺手上了一排蜡烛,我最大悲凉,他前几天才点了训诫赞,这两天就‌‌“英雄走好‌‌”‌‌“天堂里没有训诫书‌‌”,完美失忆、无缝转换,从不去想这是不是有点不要脸,如果你问,他她它会一脸委屈:我只是一个普通人,以前不知道真相嘛。

可什么时候这份鸡贼竟成为对他的道德豁免,联想到战后德国那些可怜的民众,道德可以豁免,战争创伤不会豁免,道德可以豁免,病毒不对你豁免。

所以李文亮弥足珍贵,他用命告诉所有人,如果你很懦弱,不敢质问真相不敢拍案而起,你至少应该做到,学生不举报老师‌‌“不当言论‌‌”,员工不揭发老板‌‌“偷税漏税‌‌”,坚持亲亲相隐。你不要轻易触摸点赞键和举报键,这两个键,其实是正义键,这两个键,和你的生活息息相关,这几天你惶惶于病毒却买不到口罩,因为前些天你正义爆棚按下了训诫的点赞键。

如果你是个富人,喜欢享受,不追求真理,也尽量像花花公子辛德勒那样,从枪口下多救一个人,就多一个勤奋而感恩的员工。你死后,当会有很多人在墓碑上搁上小石子,摆上郁金香。

最近很流行加缪《鼠疫》的金句,关于真相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我已不想再说,越说,越显得心怀叵测。关于批评就是真爱,我也无意再提,当你试图批评国家的时候,就已没有故乡。有朋友建议推出新闻法或李文亮法,我也希望如此,我同样认为,我们的愤怒和鱼一样,只有六秒种,就像今天我们已忘了红十字,万众炮轰的故宫广场大奔女故事,犹如上古传说。

在一个审美和哲学全面电视剧化的时代,借用一下《庆余年》的台词:

我希望庆国的人民都能成为不羁之民,受到他人虐待时有不屈服之心,受到灾恶侵袭时有不受挫折之心,基有不正之事时,不恐惧修正之心,不向豺虎献媚……我希望庆国的国民,每一位都能成为王,都能成为统治被称为‌‌“自己‌‌”这块领土的,独一无二的陛下,我的王。

想想,下个月就是三月,是武汉樱花盛开的季节,可惜李文亮再也看不到了,再无法带着妻子一边奋力挤着骂着一边殷勤拍尽量好看的角度。揣测他受感染的妻子,未出生的胎儿,应无大恙,这算是文人脆弱的善意。文人其实根本改变不了什么,只有假装希望是真的。

在人间,也只有怀揣希望才能前行。希望惩戒官员,希望义士正名,希望人们能看到整个武汉的夜晚,为纪念李文亮,手电与电筒把天空照得灯火通明,口哨齐响。可是绚烂夜空,李文亮是看不到了,这不过是给我们这些有赎罪心的人看的。

我知道李文亮这件事,对大家打击很大。他生于1986,这一代人没干过什么坏事,没推高房价,没搞过文革,没侵吞国有资产,连广场舞和强占座椅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他们上得孝顺父母,下得抚养正待或已然出生的孩子,是一封艰辛漫长的任务邮件。

疲于奔命。是他们的命。

他们从小被教育要好好读书,仪表文明,他们被要求长大要成为一个对家庭负责、对单位有用的人,倘犯了错,他会尴尬摸着正在退去的发际线呵呵陪笑,没心没肺表示下次一定会更努力。只有当夜深人静,他才颓坐于沙发,发呆于阳台,抽支闷烟喝口啤酒,暗骂一声‌‌“握草,狗日的生活……‌‌”,星空,从不给他回应。

我身边有很多这样的朋友,很多这样的怂逼和英雄,我不知怎样帮到他们,正如我不知怎样帮自己。只有分享一首王建房的《在人间》:

也许争不过天与地,也许低下头会哭泣,也许六月雪要飞进心里,会有柏林墙出不去

一生与苦难做邻居,伟大时光已夺走你什么

灵魂在逃亡,无处去,现实像车轮,我是只蚂蚁

我不哭,因为,我已没有尊严能放弃

当某天那些梦啊溺死在人海里

别难过,这首歌,就当是葬礼。

好吧,谨以此歌献给生于1986的李文亮,他用命说出了关于普通人的那份正义,在人间,要做一只正义的蝼蚁。

是为祭。

2020年2月7日

李承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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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ppogir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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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有没有个blog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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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世蝼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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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现在有没有个blog地址?
hippogirl 发表于 2022-05-21 15:40

没,全被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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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ong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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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还在国内?最近微信总见到有人转他的文字。基本都是随时被封杀的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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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w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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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勇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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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lindb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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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墙外的频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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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d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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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bbysh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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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勇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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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ac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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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2022-05-21 17:26|只看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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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啥他屡发屡封还能安然无恙在国内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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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拟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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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够犀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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